白渔被打了五巴掌，这按照现在人的说法来看，大概就是所谓“校园霸凌”吧，但是这在我们那时候是司空见惯的一件事，并且常常是正义和强大的代表，它常常用来为自己讨回那部分老师、同学都给不了的公道。这本是多么侠肝义胆的一件事，但是传着传着，就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为非作歹的恶事，真是令人费解。
白渔第二天照常来上课，照常脸上挂着恶心的微笑，但是明显地感觉到她受了很大的打击。当然，其中也有无动于衷的我的一份，我很难依旧如同每一个小说的女主角一样，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听起来像样的可怜借口，掩饰我歹毒本性，我做不到，或者说世人眼中的善良套在我身上对我而言是一种羞辱，因此我不能告诉谁，我依旧是一个善良的人。是的，我不是，我甚至与之截然相反。
从那个时候我就能认识到，我骨子里的冷漠和野蛮。
是这个时代下每一个人的言传身教，让我终于在懂得了善良之后，选择邪恶。
她对我不起，我要她十倍奉还，我忍耐的每一分每一秒，无不在变本加厉。
白渔和我心照不宣地没有一路回家了，而这次期中考我们整个班级都考得不好，王老师发了一次脾气，然后说想去她家补课的举手，她少收点钱帮大家提升成绩。
又有很多人报名了，听说白渔他爸还专门请老师吃饭，跟老师赔礼道歉，说白渔最近没考好让老师费心了。
六一儿童节将至，王老师说组个班子去表演，表演话剧。
她选的一群人都是在她家补课的，其中没有我，唯一一个不在她家补课却被选中的是白渔。
小时候不懂发生了什么，为自己没被选上而暗自伤心。
当时还有学生家长投诉，说王老师假公济私，专门挑在自家补课的孩子有机会去露脸，王老师气得在课堂上大骂那个同学，骂完歇了口气，又温和地说，她只是觉得在她家补课方便指导，朝夕相处时间多，她好安排，如果有想演的，还可以加个把角色，但是要去她家补课。
然后投诉的学生也去了她家补课。
我隐约跟我妈提过这件事，我妈不屑一顾，说：“宝贝想去补课？妈妈有认识的好老师，你们那个王老师？才是个大专生，不行的，我给你找个好的老师。”
我还没来得及劝阻，我妈就已经电话打出去联系“好老师”了。
接着我稀里糊涂地就进了一个补课机构，据说老师很厉害，总共三个老师，对应三个学科。不来不知道，有很多年级上出名的小学霸都在这里补习。
我和白渔明争暗斗已成习惯，互不搭理，而高晴晴则看到白渔就忍不住耀武扬威，我知道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白渔每一次都选择忍让。但是一面我又想不到白渔除了告老师以外，有什么办法可以支撑她的复仇。除非她也去混社会，但是混社会也是要有准入门槛的，至少目前我不知道除了先给人当小弟之外，怎么才能跟“社会”搭上关系。
戴阮和我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他可能从哪里开了窍，不再提于任行。
新年将至，“爸爸”开车带我来到z城张姨婆家，我妈不断跟我介绍：“张姨婆做的菜可好吃了，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婆婆，你待会儿记得嘴甜一些。”
我点点头，我妈又强行把婶婶给我买的那条裙子塞给我，说：“这裙子冬夏都可以穿的，听话，穿上裤袜子不就行了吗。然后再披上姑妈给你买的羽绒服，多好看。”
她想要我把“亲情”一个不落地穿在身上，如同年轻男女把爱情狠命戴在手上。
我颇有微词地穿上，妈妈又开始介绍张姨婆家的姐姐，是如何如何优秀可爱，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她考上一本大学，在报社工作....
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z城张姨婆，我一身穿戴整齐沉甸甸的亲情套装，让我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这来自于“文明又知书达理”的阶级的软绵绵的爱上，一旦我变现出粗鲁就会被绊出一跤。
我挨个问了好，向他们绽放我非常不擅长且拿捏不好的笑容。
婶婶对我妈笑道：“这孩子有点傻，怎么只会傻笑呢。她一笑，我就觉得像你，看着耿直得很。”
我立刻不笑了。我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敏感高傲，大人说我们傻的时候会让我们觉得尤其伤人。
没多会儿就开始准备要吃饭了，我听我妈的，打算去厨房帮着端点东西，我妈则去后院帮忙洗菜去了，我挽起袖子一进厨房，说：“婶婶姑姑，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婶婶那本就狭长的眼睛眯得更长了，以一种类似于摇摇晃晃的语气对姑妈道：“这个孩子么，是最狡猾的了。”
姑姑瞥了我一眼，把电饭锅的盖子掀开，道：“和她妈一样，狡猾死了。”
婶婶拍了拍我的脸，就像在拍一个傻子，就像她笑我的那样，说：“是不是呀，心心，你是最狡猾的，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我迟钝地回应道：“啊？我不狡猾啊。”
任我在学校里可以和白渔这种人勾心斗角，当我面对一个成年人的似笑非笑欲言又止时，依旧觉得茫然不知所措。
狡猾和傻得耿直这两种性格，竟然同时出现在婶婶眼里的我身上，她的微笑分出了很多层，但是每一层都极其冰冷，毫不属于一个目前已经成为母亲的女人。
姑姑婶婶大笑起来，说：“你还不狡猾，最狡猾的就是你！出去吧，别在这碍事。”
我只好退出去，她们的玩笑我听不懂，也跟不上，甚至觉得浑身难受。
这时候林言峻，也就是妈妈所说的“小峻”，婶婶和大伯的儿子，小我一个月，叼着奶奶发的棒棒糖探出了头，说：“妈——我要吃面！”
婶婶从厨房里尴尬道：“奶奶都还没吃，你吃什么！”
林言峻不满道：“奶奶没说饿啊，我好饿。”
姑姑乐了，和张姨婆她们一群女眷笑了起来，道：“哎哟，骂他干什么，小孩子哪里知道，我给他煮！”
婶婶忙抢锅勺：“嗨！大姐，你干嘛煮给这个小畜生，我来我来。”
林言峻靠在门板上眉飞色舞道：“看，谁是小畜生了，你们还争着为畜生煮面呢。”
奶奶坐在沙发上大笑起来，说：“小畜生！就你会说！”
我宛若一个陌生人目睹这一切，我当时就明白，去插嘴会自取其辱。即便我穿上了她们对我亲情关系认可的象征，以那些衣服为媒介，我和他们依旧不是一群人，但即便如此我愿意把他们当作善意的陌生人，我相信她们也是同样的，我没有苛求什么。仅此而已。
林言峻继续和姑姑婶婶们插科打诨，他道：“那心姐是什么？”
场面上突然尴尬，婶婶道：“于心就是于心咯。”
林言峻又奇道：“她为什么姓于？”
姑姑撇了撇嘴，一边搅合刚下进去的面，一边道：“你问她噻？”
林言峻冲我走过来，看到我空空如也的手，立刻从他兜里拿出来一把糖，说：“奶奶没给你糖？我给你，粉色的这个好吃，心姐，你为什么姓于？”
我尴尬地笑了笑，还没回答，就听到张姨婆粗粝的声音附和道：“对啊，你为什么姓于，讲讲呗。”
姑姑婶婶都跟着闹起了这个玩笑，从她们玩笑的外衣下，一个敏感的孩子，捕捉到了恶意。
我说：“我不知道，可能于好听吧。”
姑姑嗤笑道：“哎哟，哪里好听了，我怎么没听出来？林心，林心多好听，是不是小峻？”
小峻摸着下巴寻思起来，说：“我还是觉得吧，于心好听，因为听着像‘鱼腥’，鱼腥草，还挺好吃的，今晚有鱼腥草吗？”
她们嬉笑成一团，我去后院找我妈。我妈正在卖力地洗菜，额头上都溢了汗，我说：“妈妈。”
我妈抬起头冲我微笑，说：“宝贝，怎么啦？”
我一时间很心酸，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她们在厨房说我很“狡猾”，还说你也很狡猾。
我不明白，我确确实实是一个不老实也不耿直的孩子，但是这些恶劣和机警从来没对付过家里的人，至少是她们。甚至我到她们面前常常抱足了最大程度的善意和相信，我从没打过其他主意，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怎么还要说我狡猾呢？我妈妈，更不可能是一个狡猾的人，她这辈子都不会跟狡猾这两个字沾边。
更何况，婶婶那个狭长的眼神，就比我妈这一辈子都要狡猾了，她凭什么说我妈狡猾？
我妈说：“叫你去帮忙，你过来做什么？”
我说：“我来帮你啊。”
我妈脸上起了愠色，说：“我这里又不用人帮，你去帮姑姑他们的忙，别偷懒，心心，妈妈怎么教你的？”
我不高兴道：“她们又不要我帮忙，她们在吃面。”
我妈忽然迟疑地愣了一下，说：“你不吃吗？”
我说：“你跟我说的啊，大人没问我，不能主动要吃的。”
我妈又愣了一下子，说：“她们吃面都没有问你一声么？”
我懵懵懂懂地补了一句，“还不是没人和你说。”
我看到我妈的脸色不太好。
在这样一个礼数周全的家庭，如果有人刻意忘记了礼数，是因为她们想要开始用“不小心忘了”，来把内心的野蛮真情流露。
我妈让我留下来帮她在院子里洗菜，这偌大一个别墅让人喘不过气来，欢声笑语宛若刀风剑雨一样当头淋下来，只有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洗洗菜，和我妈妈一起，还算是好的。
然而命运的舵手总是会把事情引向我们看不见的极端，越是小心翼翼，越要打翻在地，为的就是要让我妈，还有我都看清，这些东西本就不属于我们。
张姨婆家那个传说得跟仙女一样的姐姐回来了，她并不是张姨婆的女儿，是张姨婆丈夫死去的妻子的女儿，在报社颇有地位，她一进来就受到了一众人热烈的欢迎。
大家都争先恐后地上去嘘寒问暖，而我妈瘦胳膊瘦腿又不擅长于大嗓门子说话，我和她很快就被挤到了边缘。
我妈妈总是这样，以为不争不抢，别人就会记得她的好。但是恰恰相反，人就是一副贱骨头套得一副臭皮囊，强取豪夺之后给个笑脸的，就是观世音下凡慈悲为怀，而一辈子谦让善良但凡有一次不得已而自私一回的，就是撒旦魔鬼不得好死。
这个姐姐一路嘘寒问暖下来，终于见着了我和我妈，我妈拿了个红包出来，说：“星月，给，百闻不如一见，真是越来越有气质了。”
姐姐弯起眼睛笑了，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更是如星星月亮同时闪耀一样璀璨，她接过红包说：“这就是叔母了吧，您才是好漂亮呢！谢谢叔母，我就不客气咯，毕竟江小叔答应我，找着叔母要给我发红包的！”然后她把目光看向我，我妈正打算介绍我。
张姨婆越过人群抢到面前说：“这是你江小叔的继女，继姑娘，”她唾沫横飞。
又生怕星月姐没听到似的，抓住我的肩膀说：“这个叫于心，是你江小叔的继女，继的。”
我妈干笑着，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着，我努力扯嘴角，承担下这个难听的名头，唯有张姨婆，花枝乱颤，嗓门震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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