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你江小叔的继女儿呢,这么大了。”
她黏腻的舌头抵在下牙背部,故作姿态地卯足了劲挤出那一声“继”,“继女儿”,“继姑娘”,反复在舌尖碾过这个词仿佛就能给她镀上高贵的神光一样,爱不释口地来回用她那鼻涕虫一样的舌头把这几个中文字符来回践踏。
张姨婆和这么多姑姑婶婶齐聚一堂,大笑起来。
场景就像在旋转,“继”——“继女儿”——“继姑娘”——“姓于”,被无数条鼻涕虫含在口中摇晃撕扯,宛若折辱猎物时所佩戴的勋章。
为什么。
我就像硌在鼻涕虫柔软舌头下的一粒石子,梗在缝隙里上下撺掇不得安生,浑身被肮脏的毒液腐蚀而生锈生疮,我从脏病中半死不活地爬出,就快要窒息。
我看向我妈,年幼的孩子向她寻求帮助。
我们都被这个家族,狠狠地愚弄了。
他们把我们当小丑,肆意侮辱践踏。
我妈也苍白着脸,我希望从她脸上看到逐渐浮起的愤怒,看到她终于爆发,看到她不要为之折腰忍辱负重地沉默,而是站起来,怒吼,破口大骂,回应这群披着上层文明的皮行卑劣之事的人,回应他们的恶意中伤,回应他们,以同等的恶意,回应他们。
妈妈,你回应他们,替我们两个,伸张正义。
妈妈,骂他们,打他们,我会第一个为您扑出去,我要撕咬他们,踢打他们,抓烂他们恶心的脸颊。
别让他们平白欺负了去。
我看到我妈终于努力咽下什么,咽下泪水和愤怒,咽下一直以来为感化他们,为取得他们认可而做的努力与付出,所牺牲的桀骜与独立,咽下他们无差别的偏见与恶劣,然后拼尽全力微笑了出来。
那一抹微笑既是熹光出岫,也是乌云压顶。
场景没有旋转了,我这里黑云来了又去,冷风穿了又穿。
她忍让。
她忍让这一切,她不说,她不怨,她不肯反抗他们!
我从心底里萌发出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的刺伤感,年少的我惊恐地看向我的妈妈,希望她能化身女英雄一样划破黑暗,哪怕玉石俱焚我也愿意追随她,但她只是报我一个大度宽容的微笑。
我那时候觉得,这一定是我见过最伤人的宽容,最寒冷刺骨的如沐春风。
我几乎不敢相信。
我妈妈从角落里上来,用臂弯拢住我,这双我曾经在那个夜晚认定了的天使的翅膀,此刻渐渐蒸发了温度和它内在的骨骼,变得脆弱、冰冷,和僵硬。
我靠近她,她身上有令人安心的蓝月亮晒干后搭配她独有的浅味香水的味道,曾让我好几个难眠的夜晚悄然入睡。
她轻轻拍打我的背部。
就像安抚受惊的火山。
我微微的喘气。
在外界看来,这一对愚蠢的母女,忍气吞声不敢妄动,只好在这里互相安慰,是多么的狼狈。
我们坐下来吃饭,她们觥筹交错,我母亲勉力融入,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小辈给她敬酒,她去敬酒也被刻意忽视。
我看到她平日从容的体态竟然畏缩起来,一双举着酒杯的手犹豫了两三次才伸出,或者说她犹豫其实是不断被别人的话语打断,她刚一伸手向婶婶敬酒,大姑就大声道:“哈——小艳——吃菜!”
她再一伸手,大姑又大笑道:“我俩再干一杯——”
最终她才用她那惯有矜持又单薄的声音道:“嫂子,我敬你。”
名叫小艳的婶婶狐狸一样的眼睛向上翻了翻,斜睨着我妈似笑非笑,闻言故作抱歉道:“哎呀,我这儿没酒了,要不先和你哥吃?”
我妈给她倒满。
她嗔道:“怎么劳烦你,少些少些,不要欺负你嫂子不会喝酒。”
我妈将杯子口对着嫂子杯子口下三分的地方,她教过我,敬酒低于对方的杯口,是对前辈或者德高望重人的尊重。
她竟然把尊重献给这种人,我不忍地捏紧了拳头。
她千辛万苦一般,终于敬完了酒,我看到薄醉的红纱巾已经开始朦胧她半张脸,我扶着她坐下,我妈冲我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有点蠢,我妈很少同时露出上下牙地笑,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笑非常难得。
难得一见的笑容里,仿佛是她丢失了太多年的娇憨。
我说:“妈妈,你还好吗?”
我妈抚摸着我的头,说:“宝贝,你要懂事。”
我刹那间觉得有一种东西叫做眼神,她读懂了我的眼神,但是她强忍下我的质问,最终选择了另一件事。
直到今天我也无法得出结果,到底我和我妈谁才是对的,我只是觉得很伤心,很愤怒,想问一句那些无端作恶的人,为什么。
而我用了我整整横跨十多年的青春年华来证明,这句“为什么”终究是一文不值的。
饭饱后大人开始打麻将,作为孩子自然被赶在一起去玩游戏,那个叫做星月的姐姐则在客厅暂且与大人一起聊天。
我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一些,小孩子忘性大,好了伤疤不记打,当时还是很想去问问她,该怎样写作呢?想看看姐姐写的作品,是否如我想象中那样拥有更加曼妙的修辞,也许会更押韵,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当时不断探头探脑,想去找星月姐玩。
这时张姨婆拿着账本在那儿独自念叨,忽而她用她那标志性的粗大嗓门道:“来,按人头算,一个人一万,孩子减半,说好了。”
大伙都笑起来,然后开始数钱,一大家子来张姨婆家玩,吃穿消费肯定不少,必定是要交钱的。
张姨婆挨家地数,生怕谁家少交几个人头一般。
轮到我家时,我妈数了两万五过去,张姨婆笑起来,对着围坐在沙发的大伙以招收,她大声道:“小颖!你家这个都多大了,还是孩子?都快有一米五了吧,这火车都是全票了...”她想来抓我的手,好拉着我向大家证明,我已经很大了。我躲开了。
她开始不断为这句“不是孩子了”补充,为之添加无数辛辣嘲讽。
我妈微笑地又补了五千。
而当张姨婆转到婶婶家时,婶婶拿出三万块来,张姨婆数了数,退了五千过去,说:“小峻才多大!小孩子一个,干什么交全票。”
婶婶眯眼笑道:“哎呀,没事,小峻也大了。”
张姨婆“嘿”了一声,像是真的在听什么奇怪的话一样,大声道:“你拿着!小峻比于心小,你可别和我愣啊,我算账归算账,绝对不会多要你一分的。”
大家纷纷道:“张姨婆是最清楚的,你就拿着吧。”
我看着比我高的小我一个月的林言峻,只觉得荒谬至极。
然而林言峻一行人缠着我,非要叫我和他们一起玩。我发自内心其实并不喜欢林言峻,他是一个典型的被妈妈惯坏的温室男婴,睚眦必报,霸道自私,争强好胜,还一事无成!林言峻提议我们在房间里比赛写字,当时我们一辈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和他是表兄妹。
这个房间以前是星月姐的房间,有一个立式的几乎有教室黑板一半的大白板,我用尺子量着把这个白板分为三半,记好时间准备开始。
就在我扭头的时候,我看到林言峻在擦我的线。
我挑了挑眉,心里莫名浮起我妈说的那句,“要懂事。”
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你不够写吗?”
他嬉皮笑脸地冲我吐舌头,然后伸袖子去擦白板。
我任由他擦掉我的线,只给我留下很窄很窄的一部分。这种小男生的恶作剧真是毫无道理,我忍不住道:“这么窄,怎么写?”
他满不在乎道:“你不是学习好吗,好学生什么都能写。”
我说开始,我们三个都开始写了。
我尽可能用极小的字,但是白板的笔本来就非常粗,但如果只是如此,却也没什么,最可恨的是:林言峻冲上来擦掉了我辛辛苦苦写的所有字,然后得意地在旁边摇头晃脑扮鬼脸。
“于心是猪!”
“气不气,气不气?我气死你哈哈哈哈。”
他那个表妹也开怀大笑起来。
最令人愤怒的就是别人把你当笑柄,在一旁无休无止地呱噪,我伸手夺过板擦,把他们的也擦了个干净,出言讽刺道:“林言峻是猪,写字又丑有大,恶心死了,和你自己一样。”
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我没想到一个男生竟然说哭就哭,他呜的一声冲出了门,跑到他妈的怀里大哭起来。
他表妹则也极富戏剧性地:“哥哥——”,就随之流下眼泪。
相比于他们泪腺的敏感程度,我怀疑我简直是另一种物种。
客厅的场面开始由麻将桌转到他们的心肝林言峻,婶婶捧起他满是泪痕的小脸,姑姑赶紧凑过来道:“怎么啦宝?”
林言峻把目光投向了我,我心里已经大概要明白他的戏份,天下白渔何其多。我冷笑。
他看了我一眼,又像是被我吓到一样钻进他妈的怀里。
我只觉得恶心,四年级的人了,竟然表现得比我两岁还不如。
婶婶摇了摇臂弯,用不善的眼神看着我,道:“小峻跟妈说,怎么了,谁欺负你?”
精准命中“欺负”这两个字。
小峻呜咽着说:“于心,她把我写的全擦了,还说我是猪,说我恶心。”
我大声道:“是你先擦我的,你先说我是猪,你说你要气死我。”
小峻赶紧呜咽起来,惹得满庭宽慰道:“好了好了,大过年的怎么能哭呢,不哭不哭!”
我冷眼看着他们,他们估计也没能想到我作为一个孩子,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反应过来把他这盆屎帽扣回去。
我不禁为我自己在林言峻话音刚落就怼出真相而喝彩。满屋子明事理的高级知识分子,已经拉不下脸面来批评我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拍打这个婴儿,说些安慰的呢喃。
可是我真是低估了这群人卑劣秉性的顽固成都,同时过分高估了知识对人的改造作用,古人云千钟粟不够,只是金玉其外,可他们这群人读透了圣贤书,也还是败絮其中。
婶婶率先道:“那你去请于心姐姐原谅你,她一定不会计较的,是吧?”
她冲我抛了个眼神,她咬字咬在了“姐姐”两个字上。她们总是很擅长重读。
大家都等着,而林言峻却不肯,在他妈怀里耍横。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他们偏偏不知道。
这时姑姑道:“好了好了,小孩子嘛,于心你也是,做姐姐的干嘛和弟弟计较这么多,还骂得这么毒,你妈就是这样教你的?”
她看了我妈一眼。
我忍不住反问:“他先骂我的,我骂回去不是很正常吗?他妈又是怎么教他的?”
矛盾再一次升级,硝烟从我的口中喷出,婶婶的眼神霎时就变得像刀子一样,但她吓不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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