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毫无眼力见地梗着脖子丝毫不退，婶婶连伪善都不稀得装，另一种属于“她们”这一群林家掌话权的主妇人的威严急需得到确立，她狐狸眼丛密的睫毛里忽然抖开一张严厉的大网冲我扑来，伴随着眼睫掀开，她把冰冷的语调逼成一线寒冰：“怎么，意思说觉得我教的不好？小姑娘说话是要负责的。”
她把眼中寒冰的长线刺向我妈。
威胁和恐吓的语调像古代埃及或者玛雅贵族去欺压良民时牵的饿狼和狮子，蠢蠢欲动涎水长流，逼视着“一家人”的我和我母亲。
你瞧这大过年的。
我也回头去看她，我不信，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不应该屈服。
我知道我妈妈的顾虑是什么，她二婚带着我这样一个拖油瓶嫁给“爸爸”，就好像低人一等，因为常人口中二婚的女人就是变了质的污了的，她好不容易重新拥有家庭，在她和于任行那个没用的酒鬼离婚后，她好不容易拥有安稳的生活，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家庭，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维护呢？
她也许期待着，这样的偏见终有一日会被她感化，所以她甘心容忍。
可我不能！
知书达理和文明里，我找不见任何关于“宽容”的词汇，没有，我只看见虚无缥缈中塞了满满当当的偏见与傲慢，不给我和我妈妈留丝毫余地的满载满档。
我妈接受到了这个寒冰的眼神，她复杂的神情几经折磨仿佛在油锅里挣扎了几次的青蛙难以下定决心是否要跳出去，她手里掌握着唯一可以宰制我同时反击她们的屠刀，在这个畸形的对话里她成了最有权力的人，只要她一声令下，我保证今夜以后她们就再也无可奈何我们，可是同样的，只要她一声令下，我就永远要寄人篱下。
我看到眼泪和怒火在她眼睛里交织就像风雪交加的山神庙里腾起了滔天大火，中间是要杀出一条好汉，还是——还是死去一只柔弱的少女灵魂？
我竟然看到一种独属于少女的无辜和委屈、脆弱与不知所措在破碎玻璃一样的妈妈的虹膜里螺旋铺开，山神庙，还有我，都被少女的妈妈抛下了。
原来她的天真和愚钝源于她不肯长大，不肯从糖果屋里出来，她相信有一个王子可以拯救她，所以她要做的就是臣服那个王子的国家，努力改变自己迎合她们可笑的家法，所以她甘愿依附于“爸爸”的家族情有可原。
我在那一刻竟然读懂了我和我妈的前世今生的缘分，是她的幼稚，唤醒了我的早熟。
她对我颤抖着骂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婶婶教育你，还不听话？”
在别人的威严里，妈妈甘心变成了无知少女，那些曾在我面前举手投足教导着我的成熟女人降了格，她把自己花了数十年打磨来的智慧与棱角拱手奉上以供所谓家庭揉捏，而她万万没有料想到，我不肯投降。
所以投奔了敌营的妈妈，你该如何面对你的叛军女儿？
我一脚踢翻了专门给我们这群孩子吃饭用的矮桌子。
汤汤水水，林言峻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她表妹吵吵着要吃的溏心鸡蛋羹，伴着陶瓷打碎的音效在大年夜的地上炸开了新年伊始的绚烂烟花。
“噼啪——”
“嘭——”
五颜六色的文明和知书达理流了一地，我的腿慢慢收回去。
安静，安静持续了一年。
窗外钟声大作。
我妈难以置信地扬手给了我一巴掌，婶婶冲上前来，张姨婆大骂如同一只刚刚被狐狸咬住的乌鸦，我听到大人拍桌子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升入新年夜的高空中与烟花一起炸开四散，伴随着鞭炮声在我耳朵里失真，我零碎地听到什么“教养”，“有没有家教”，“野种”。
我忽然想起一个真正配得上教养的人，她们都不曾认识的一个男生叫做陶迁。
他们都在教养这个词的管辖下，却演化出了不同的模样，婶婶这派的教养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屎盆子都往自己脑袋上扣，争着当世界大傻子大委屈”就是了，与其说是教养，不如说她们造出教养一词，就是为她们的侵略和野蛮寻找一个合理的名头，谁要是不服，就是没有教养。但是陶迁的教养不一样，他的教养是——
我被婶婶甩了一巴掌。
她嫌我妈力气不够。
这一巴掌自然是把陶迁轰出了脑外，而事实证明我们不能再危难时想某个人，一旦你想了，你就会以为是他救了你。
我的手快过脑子，我回扇了她一巴掌，用了我一个孩子最大的力气。
场面再度混乱起来，有的大人去拉婶婶，有的大人护住我，最后那个名叫星月的姐姐把我从人堆里拉出来，我心里只抱着一个想法：
人都是人，谁今天要是打我，我就打回去。
上到70岁下到7岁，碰我一下，我有债必偿。
星月姐把我拉到一旁，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和满地的油烟味迥异的清透的味道，我忽然懵懵懂懂地联想到她也是继女儿，是张姨婆的继女儿，然而不同的是她因为自己混得很好而傲视群雄，但想必她也体会过我的滋味。
她也有些急，把我拢到她怀里，她的声音起伏得不像是传媒行业的人，她说：“别吵了！听我说！”
婶婶第一个收了手，抱着双臂把她那一双狐狸眼完全睁开，抬着下巴好整以暇地冷笑：“一个野种都敢扇我了。”
星月姐不理会她，只把我拢得近了些，道：“你们不要再搞这种偏见了行不行？都是孩子，为什么要上纲上线？”
她竟然一语戳破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和平膜，说这样的大真话。
的确，她敢说，因为她敢和她们斗，这些年老的主妇是斗不过星月姐这样年轻又前途无量的女子的。
“偏见，什么偏见？是谁允许她这么没有教养地摔桌子的？”
“就是，摔桌子是哪门子的‘孩子’？我看她脾气比大人还大！”
重点在这一刻得到了借口而失焦，原本我们的矛盾是因为林言峻陷害了我，而她们的裁决厚此薄彼，现在大家都对此避而不谈，挑我踹了桌子说事。
我因为瞬间开悟到了她们如此可笑就像一群小丑一样奔忙的事实忍不住笑出来。
星月姐无力地不断欲言又止又被打断。
终于，我妈的脑子里终于有一根什么弦不堪重负断开了，她忍无可忍地向我气势汹汹冲来，她这样一个糖果屋里的公主竟然也会有暴怒不择形象的时刻，她从来不曾对我说过“失礼”这个范畴之外的重话，更别提打我了，她的发丝好像也在我的眼睛里纤毫毕现，我看到她因推搡和冲刺变得乱而躁的碎发，给这个星月姐口中的“漂亮嫂子”添了狼狈。
投诚的母亲，今夜要逼供她的叛军女儿。
她拿起墙边一排晾干了准备用来做竹筒饭的竹节，记得今天白天的时候我洗的时候数好了，一共50根竹子，她抄起就往我胳膊上一抽。
我听戴阮他们那帮男生说过，农村打人要用“金竹条”，这是打人最疼的，这种金竹条就是一根竹节打人，打到后面竹子末端因为与皮肤接触最多而开裂，变成扫帚一样的刷头，这样刷在身上是最疼的。
谁想到今天我就要领教。
我妈一竹杆上来，是下了十成的狠劲，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用力过，连婶婶都皱了眉龇牙。星月姐惊呼一声要来救我，她说：“嫂子！别气，真的不怪心心，她是个好孩子！嫂子！”
这一声嫂子，给我妈逼出眼泪来。
她一边打我，一边急怒地骂我：“你这个蠢货，死孩子！为什么不认错！为什么掀翻桌子！”
她连骂人都不会。
我也不躲，我站在那里，推开星月姐，给我妈打，我一动不动，沉默地看着她。
她更气了，眼泪就像泉水一样以浓稠沉重的方式喷溅而出，她尖叫地凑过来想要恐吓我说：“你不动！你不动我就不打了吗！我打死你！”
我知道，她心里希望我躲开，希望我在她歇斯底里的声色俱厉中开始害怕，逃窜。
她一下又一下地打我，竹条打烂了扎破她的手，皮肉撕裂的声音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耳膜，狐狸眼的主人好整以暇，袖手旁观。星月姐眼泪盈盈。
我妈大吼起来，她真的生气了，一种无名的怒火即便她发泄在我的皮肉伤也无法解决，她对我大喊，用尽一声温良恭俭本性地大喊：“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为什么不认错！”
我终于感觉到一点点湿润在我眼睛里流动，就像干涸的河床里有一只残留人世间的鱼，吐出最后一个梦幻的泡影。我哽咽道：“我不能，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妈妈，你明白吗？”
她气得愣了一下，周围早就静下来的空气里传达着这一刻的荒诞。我们两个对视着，她的眼泪挂在下巴上，就像钟乳石流出来的融冰。
她恨我冥顽不灵不知变通，恨我不识时务，可她不知有的退只有一退再退，而我退无可退。
如果我真的可以，我怎么又需要她来打我让我知错？如果我真的可以，再她开始觉得打我她自己心也会痛的时候，我就认错让大家都有台阶下。
可我终究只是不能。
我只能任她打，偿还她因我而起的慈爱与恼恨。
即便如此，面对我的母亲，我真希望她能够打死我消气，而别再掉一滴眼泪。
她忽然惶恐地抚上我的脸，她把额头靠近我，她说：“儿啊，我的孩子，我的宝贝女儿，妈妈...”
她的水凝的眼泪烫伤了我，火辣的泪珠从她的脸庞上印上我的，滚出一轮伤痕。
我说：“妈妈，对不起。”
她抱紧了我，她抱得死紧，不给命运中的其他人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间，只有我们母女二人。
我干涸的泪床那只鱼马上就要干死，它梦幻的泡影转瞬即逝，而我灵魂的前奏母亲已经预感到了它的死亡，她开始惶恐，不知所措，挽留。
她知道我不可能在留在她身边了，从今天起，成熟的女儿将要离开幼稚的母亲，我终究要离开她。
她感觉到了离别。
新年伊始，确立的离别。
她在我耳边啜泣，那种低微的痛吼从她被礼仪美貌囚禁的皮肤里伸出，她搂住我，亲吻我的脸，我浑身的疤痕不够她拥抱，她伸出了灵魂企图锁住我的余温。
我回抱她，我说：“妈妈，对不起，我只对不起你。”
把我从于任行的泥沼里拉出来，我终究辜负了她，我身上流着于任行这个混蛋的一般的血液，融不进知书达理门楣后曲折回环的河流。
她无力地顺着我倒下去，我看到五十根竹条都已经烂了，它们加上一个我耗尽了她所有气力，她尽全力终于戳破了隐藏在她自欺欺人谎言下的真相。
而我的离开，却能够抚平这个戳破窗户纸的凸口，让她们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我只能成全她，我也不得不成全她，我呆不了这个门楣，这个门楣也容不下我。
我和我妈妈的爱是牺牲品，拿来祭人间无情，是非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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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上周状态实在是太差，就停更了一周，真的很抱歉鸭。
这周后感觉状态确实好了很多，于是开始好好写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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