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过头来看着我,似乎好整以暇地等我继续放屁,一副:“你放啊,继续放。”的表情。我小心翼翼地剥了一颗葵花给他,说:“呐,我错了。”
他接了就扔嘴里了,接着又继续往下轮,人们忽然意识到大红角之一的陶迁不见了,正嚷嚷着找,有人喊道他去洗手间了。
听了没多久,戴阮一直在看手机,我一回头就看到他皱着眉,一副压抑着怒火的样子。他不是那种想起来又生气的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瞥到手机屏幕上零散的字句:“来了七八个。”
我慢悠悠剥了另一颗瓜子给他,我说:“出事了。”
他“恩”了一声,正打算把手机放回兜里,我抓住了他的手,我说:“我希望你别为了陪我耽误事,懂吧。”
他抬起头来和我对视,嘲道:“你为什么脸皮这么厚。”
说着收回了手,一边出去一边打起了电话,出去前他对我打了个手势,我会意地点头摆了摆手,想了想在qq上给他发了个:“小心哈,阮哥。”
事发突然,戴阮一走我身边就空出了一个位置,旁边几个男生都不太熟,而户名月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新坐了别人没有空位了,我勉强和旁边的人搭了几句话,确实觉得这个场子有些无聊起来。
我说了一声出去透个气,想着去上个厕所什么的或者去那架琴那里玩一会儿,踏出包间面对着刚才出来时候看到的那个斜梯形天窗,从天顶斜到地面,我走过去站在窗下网上看,可以看到楼顶的秋千和一条人造的玻璃底的小溪,有鱼从头顶游过去。河边还放了很多鲜花以及蜡烛,在夜空下看起来很漂亮。
难不成这上面是有什么ktv的特色party,上去瞧瞧没准还能有点意思,我当即按了电梯往上走,观光电梯放眼望去能够看到这个社区的灯景,远如星火近如燃焰,它们亮得太热闹了,把这个地方打扮得好像没有任何人会孤独。
也许这就是城市吧。
一上去就感觉到了顶层的风,吹的我一哆嗦,出来还挺冷的。
然而我才走了两步就没敢往前走了。
顶层确实是一个花园,有秋千,玻璃的小溪穿过连接着下一层地板的天窗,红色的鲤鱼成群结队。小溪的尽头是一个喷泉,水光灯正荧荧发着光,在潺潺的流水洗刷下往雕塑身上投射出流水的斑纹。
陶迁靠坐在喷泉边缘,蓝色的灯光把他的白色牛仔衣映出了从深蓝到浅蓝的层次。
小溪边确实有蜡烛和鲜花,甚至有隐约的新型带香蜡烛和火焰渣滓混杂的浪漫气味。白渔抱着一个纸盒子背对着我,正在低声说着什么。顶层的风毫不怜惜地高高掀起她的白色长纱裙,她就像是欲飞的鹤一样,这条象征着纯洁和美好的裙子是她靓丽的翅膀,属于人类的脚紧紧地抓着大地,妄图汲取来自地心的勇气和自信,妄图抓住希望和对于善与美、对于这个丑恶世界的最后一丝信任。
她背对着我,背对着我的时候看起来她没有以前那么胖了,甚至有些清瘦。
她因为诉说而肩膀微微抖动。
在广袤世界的某一处,在灯火喧嚣的城市一角,在无尽的长风鼓动之途的一站,在顶层隐秘的花园里,在蜡烛和鲜花的祝福下,除了我,除了“那”男生,没有人会知道有一个叫做白渔的女孩曾怀揣着无可解脱的痛苦和眷恋爱过一个人。
没有人会知道这样一个虚伪、狡诈,或者善良、体贴的女生,曾经如此真心实意地爱着他,一爱就是好多年。
没有人知道她的一腔真心在今天,或者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得到回应。
所谓男女之爱,就是她做的恶事不能在段爱里惩罚她,她做的好事也没法在这段爱里成全她,努力必定成空,但永远做不到不去想不去做。
我站在观光电梯的出口处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停,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是的,在这一刻我兴不起任何趁机作践她的念头,即便这是一个最好的“大快人心”的场合,可是我不知道是因为陶迁在这里让我局促克制,还是我不忍心拉不下原则对白渔这样做。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我,毕竟观光电梯这里开着大大的灯,如果他看过来,一定会发现有一个人。
此时此刻我衷心希望,他能够认真听白渔说下去。
不要让白渔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更不要觉得我在偷听。
我隐约听到一些,“我很早就....我告诉自己不要...没有办法,我真希望不是....但我不后悔。”
白渔把手里的大纸箱递给了他,看样子里面也许装了她的日记或者是未送出去的礼物什么的,陶迁接住了,看姿态也许是在点头微微躬身说谢谢。
“陶迁,我爱你!我真心的,爱了你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了哪一个我是真的我!”
她忽然低下了头,大声喊了出来。
喊道后半句,已经哽咽沙哑不能继续。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已经没有办法说下去。
她的肩膀不断地颤抖,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她好像捏紧了拳头,肩膀胳膊都绷紧了,她从喉咙最深处,连接着头脑和心里的关卡之间艰难地挤出:“你...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吗?”
就像把三轮车推出悬崖深谷一样的波折和艰涩。
她在形容她自己的时候,用的是“我爱你”,用最沉重的最庄严的三个字,而当她形容陶迁的时候,就好像小心翼翼一退再退,哪怕一丁点儿可有可无都行的“一点点喜欢过吗?”
陶迁好像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想要按她的肩膀安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右手在空中有些无力地摆动了几下,只好伸到兜里拿出纸巾给她。
她没有接,她昂起头直视他,倔强地等待着答案。
他会怎么说,他会发自内心地坦白他也曾经喜欢过她,或者现在也是?还是会为了她的心情着想虚假地说有一点点吧,或者直截了当的拒绝,不顾她哭泣逃跑。
我的心也像鼓一样地跳动起来,就像最快的马张开四蹄在我不断自转的心脏上撒开奔跑,赶命一样驮着“轰隆隆哐哧哐哧”的火车在我的心脏上框碾,他会说什么,他对她有没有一丁点的念头。今夜过后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会发生一些什么。是不是会,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他会喜欢她吗,会被她这操蛋的矫情样,会被她这几多狗屁的玫瑰蜡烛打动吗,会被她这夜风里看起来单薄的背影给触动而心中扇起波澜吗。
我□□□□操。
你别是个瞎子。
你好歹有点眼光,白渔这人特别讨厌,她就是个bitch,她装逼成性,她虚伪造作,她内心恶毒得不得了,和她这条白裙子成反比!
我的内心有一万匹马在嚎叫,背着火车的骏马一时间全部都泄了气干瘪下去,它们变得如此的小肚鸡肠,到这种时候还要记白渔的仇,还要见不得白渔好,还要诅咒她心愿破灭,还要恨不得她事事成空。
为什么,我没有那么恨白渔,我知道的,我刚刚就明白我对她没有如此恶劣,甚至还升起了一丝怜悯,我甚至还希望陶迁认真听她说,我甚至心中还隐约升起对她的一丝一毫丁点儿的怜惜祝福,是的我承认了,我现在承认,我是有那么一寸的怜悯同情。
我明明没有那么恨她,那为什么,我不愿意陶迁接受她。
绝不愿意,那种天塌下来都用这颗拒绝的大柱子撑住天空的不情愿。
还是说问题根本就不在我和白渔之间。
从希望他好好听白渔说话到希望他不要搭理白渔,情感的焦点都不在于白渔身上。
霎时间千言万语都戛然而止了,甚至连凌烈的夜风也停止了喘息,唯有一个重有千均的“爱”字,拖着我往下落。从观光电梯的缝隙里坠下去,穿过莫名的情愫和迷惘的曾经的幕幕光景砸入大地。摔到骨骼扭曲穿过皮肉伸出来,拥抱一个又一个强撑颜面的我,说“我绝不可能喜欢他”的我,拥抱一个又一个自我欺瞒从而能够自我安慰和成就的我。
不可能的,我怎么会真的喜欢他。开玩笑的吧。
一定是心脏里什么感觉系统出了错,出了毛病,等我回去想一下,我一定能找到心态反常的原因,或许是天黑会让人压抑,或许是夜晚会让人情感冲动,随便什么,只要不是这个。
只要不是他。
哪怕是他也不要是“爱”好不好。
他们还在说一些什么,陶迁站了起来,手轻轻地放在白渔的肩膀上在低语一些什么,是不是抓一下耳朵后面,这是局促的动作,也是紧张的动作,所以可能是害羞的动作,难为情的动作,欲盖弥彰,欲说还休或者一万个可能。
我要走,我留在这做什么,偷听也听不到什么东西,我心里有一种恐怖的预感,越在这里停留就会在沼泽里陷得越深,哪怕我不喜欢都会被蒙骗成喜欢,对,是蒙骗,有多少女孩子就因为男生对她表白了就自以为爱上了他,有多少女孩子被闺蜜一声“我看你是喜欢他”吧就开始自我催眠直到真的喜欢上了他,我不能任这种魔障的心理暗示袭击我,我得走。
我转头去按电梯,这里是第25层,电梯在—2,我强迫自己冷静地盯着数字上升,它一会儿走一会儿停,就像飘忽没个准信的早期公交车。
还没有等到,身后忽然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人体经过的风声。
我心里陡然一凉,他们过来了,他们说完了。
我僵直地回头,白渔捂着嘴朝这边跑过来,就像一个白色的幽灵,跨越阳世的种种浮欢爱恨痴迷而来,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站在金色灯光的电梯前。
白渔看到我,错愕地停下来脚步,本就已经红肿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蓄上了泪水,她看了我一眼,不争气地掉下了眼泪,大颗大颗的,不同于涓涓细流一样扁扁的泪水,她的眼泪像珠子一样沉重地滚下去,从下巴尖脱轨砸到地上,好像还听得见破碎的声音。
她对哽咽的忍耐把喉咙都硌痛了,看到我竟然在这里时她终于泄了气一样破罐子破摔地哭出了撕心裂肺的声音,从一声“呜”开头,演变成没有章法的“啊——”。
我竟然什么都说不出,也做不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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