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差不多醉了,joe 找了一个喜欢的男生去酒店,她邀请我一起去的时候,我说明天要上课,她带着醉意开心地笑了,她说:“我已经不上课了,我开始挣我爸公司的钱,今天好开心哦!”她举着的酒瓶洒出来好多黄色气泡的液体。
就像某种梦幻的浆液升腾出绮绚的泡影,映照着她的笑容。
joe离开了迪厅的灯光看起来黯然失色了许多,我才终于发觉她原来是一个不过如此的美人。
她的妆容因为蹦跳和酣饮散了许多,失去了灯红酒绿和浓妆艳抹的joe看起来非常憔悴,甚至她的五官也脱了格,变得平板起来。烟熏眼淡成了一双清澈的杏仁眼,刀削眉软成了两弯柳叶眉,鼻影散去,高光暗淡,这让她失去了欧式妆容带来的凌厉和逼人的美。余下满头满脸的温驯来。
细细看又忽而觉得,她本来的素色面孔原来也算清秀的,失去了靡艳的色彩后,她看起来竟然像一个邻家小妹,睫毛翕动的时候分外乖巧。
“挺开心的。”我说。
joe凑近我,她已经醉的得很深了,她说:“于心,你和我是一种人。”
我拍开她的手,别过脸去,“我不是。”
她大笑。
“我只是我这种人,没有人像我,更没有人是我。”我没有看她。
joe总是一个会体察人意的女孩子,即便醉了酒,她秉持了这个美德,对我点了点头把话头圆回来:“对,你很特别,我早就知道。”
尽管我已经知道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将和她一模一样,但是我内心仍然存有一丁点的什么东西,让我足以当着她的面拒绝归类。
陪着她的男生并不醉,他亲昵地搂着她,那种淡淡的冷漠内侧,伴随着对于灵魂和虚伪和对于躯壳的赤诚,就像人们拥抱人民币的时候,通过它憧憬到了未来的幸福生活的那种陌生又热切的模样。
没有人渴望彼此的灵魂,我们都知道那里早已荒芜一片,渴望的是你奢乱的皮囊,可以让人无问其他的获得快乐。
joe再次邀请我找个男生出去玩,我说暂时没这打算。
她靠在他的怀呢喃着走了。
我出去想打电话给于任行叫司机来接我。前两日我们又搬了一次家,直接住进了别墅区,据说有很多本地的明星也住在这,于任行忙得夜不归宿,不知道是不是找哪个嫩模去了。
尽管我知道他不会,还是忍不住恶意地把卑鄙思想加注与他,好想能够泄愤。
司机姓“代”,点开d字开头的通讯录,突然就打错了出去,我手忙脚乱地要挂断,电话那头却已经传来戴阮疑惑的“喂”声。
我干巴巴地说:“哦,打错了。”
“你在哪?”他很不高兴地迅速问我。隔着电话都能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和顺着眉梢燃起的怒火。
“怎么了?”我撅起嘴在酒吧门口的绿化带边缘踮着脚走,一只手伸出去保持平衡。
“我问你在哪!”戴阮少见地大声了起来。男生的嗓音一旦拔高就有一种威慑力,让人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后退一步。
“不要凶我嘛——”我委屈道,他一向受不了我用可怜的语气说话,哪怕神情表现出来得再厌恶,都会尽可能听我接下来的要求。“我准备回家了的。”
“三点钟了。”
“哈哈哈——我是一个小乖乖女孩吗?三点钟对我有任何威慑力和禁忌感吗?”我气不过他吼我,趁机嘲讽起来。
“你在哪,别让我问第三遍。”戴阮浓重地喘了一口气。
我怕他真的生气,一时间也被再一次震慑了,良久我才轻轻地埋怨说:“生什么气嘛,我在wine。”
“等着我。”
我看着远方的灯火,一时间竟然感觉到它们像河流一样涌动,川流不息就像年轻男女的生命,分不清是在哪里沾染了黑暗,又在哪里破碎出曦光。
我亲爱的戴阮,他今夜要从风中来,为我而来。
街道外面开始冷了,甚至因为温度骤降令人打了个寒噤。
戴阮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我冷得坐在绿化带的石阶上,拼命地搂住自己,出来蹦迪的热量早已散尽,霜寒露重不管,只是觉得应该乖乖在这里等他,我越是可怜,他越是不容易生我的气。
所以我没有起来去哪个舒适的地方等他。
我没有去想他是如何悄悄从家里溜出来,然后从他那城那头的家打车过来,一路如何焦急,我只想待会儿他会不会生气。
我蹲在路边,搂着自己的肩膀发抖,然后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球鞋。
沾着夜露的泥泞。
我抬起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他的神情。
他没有丝毫的怒容,他的眉毛轻轻地拧着,从浅浅的痕迹里渗出悲哀之色,我看到了成群上万的世人对我的亏欠从他眼睛里生长出愧疚,一时间弥补了我偏激生命的许多痛恨。
我一时间什么也不想恨,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想躲在他戴阮的眼睫下抱头做一个白痴。
他撑着雨伞,雨伞上附着了轻薄细密的水珠。
他的表情有层次地变得复杂,无奈的苦涩,悲悯和爱,痛惜和纵容之后的终究无法。
他俯下身来和我平齐,我就像一只狼狈的流浪猫。
他把手放在我的面颊上,他的手指温度很高,也许是我太冷了。他的食指上有茧,摩挲在面上却很温柔。他动作轻得就像是不敢碰我,怕碰碎了我一样,带着深深的眷念。
他说:“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于心。”
我变了,我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敢爱敢恨,是非曲直都要弄清楚的于心了,我阴谋诡计,以玩弄别人的感情为乐,别人越痛苦越陷在真相迷雾中我就越开心,我交朋达友拉拢势力,我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我变成了污泥中一朵有毒的花。
但我有什么办法。
“我自找的,但是是逼不得已,是被逼无奈!”我大声道。
很多人自以为是。
问我们这样堕落又恶劣的女孩为什么要这样,他们把原因归结为我们本性的邪恶。
殊不知凶手由于太多而逃避惩罚之后,留给我们这群人的伤痛深重而锋锐,斩断了我们在阳光下甜美又纯真地跳舞欢笑的神经,所以我们只好选择放逐灵魂,切断会发出痛苦的根源,从“不说不问”中获得快感,弥补快乐的空缺。
只有如此,才不至于让发疯抽走理性,剥夺我们活得至少光鲜亮丽的能力。
你们这群人不懂,人们选择狂欢是因为苦涩过载超标浸入骨骼。唯有以毒攻毒,可以得到暂且的安宁。
我痛苦地蜷缩起来,绝望地盯着戴阮的眼睛,说:“你要来教化我?”
就像一个道士去封印爱上了人类的狐妖。
可是拥有七情六欲和爱恨嗔痴的道士永远不能明白,寂寞且无助的生命是何其的冰冷与绝望。为之犯下的孽障,又有多少不是世人为之血债血偿?
任盈盈说东方不败卑鄙无耻心狠手辣,可是若东方不败像任盈盈一样长大,又怎会不美丽纯良?说到底,不过是拥有命运眷顾之人屠杀了一群可怜的被命运苛待的人,维持他们高光美丽的王朝。
“你也要说我是错的吗?”我吸着鼻子。
戴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整只手掌覆在我面上,说:“我怎么会呢。”
他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重复道:“我怎么会呢。”
他爱我。
我和他就这样呆了很久,谁也不说话。
小雨细细,他给我撑着伞。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相顾无言的二人。
“你会一直陪我吗。”我痛苦地说。“我好恨他们,为什么他们伤害了我以后还要欢笑快乐,若无其事的活着,为什么他们不死?”
“我会陪你。”
“真的吗?”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漆黑一片。“可我终将步入深渊。”
“没关系。”
我和他没有回家,而是开了一个民宿。
民宿的条件很好,客厅中央又一个投影仪,我睡不着,我打开了它。幽幽的投影仪在画布上投射出深蓝的初始界面,我按动遥控切换电影,问他:“你想看什么?”
戴阮坐在沙发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是黑色的,一双眼睛闪烁着少年才有的澄澈的光。
他说随便我。
我一时也不知道看什么好,就放了黑白的老片子,希望能催睡一些。看的《罗马假日》,奥黛丽·赫本的成名之作。
镜头里迷糊的公主向往着自由,她醉酒后邂逅了英俊高大的男人。
看着看着,我竟然潸然泪下。
我从没有掉过眼泪,哪怕一滴,我以为我是先天的什么病症,殊不知是情未到此。
“她一出生什么都有,只缺乏那最最奢侈的人才会渴望的自由。”
我哽咽道。
“她连走丢了,都有善良又英俊的人捡到。”
“她是公主。”
“而我们这许许多多的人,包括我,竟然只不过是这个镜头里俗不可耐的路人,忙生忙死的群众,生平故事不足以写进一本书,死后也不会有传记为后人所知所忆,我受过的苦痛无人领会,我爱的,我深切爱过的人无人知晓。”
“戴阮,我们是蝼蚁。”
我哭了。
为我身为芸芸众生中无力的一员而悲哀,所有许下的宏愿,发誓不愿意和某人同流合污,立志要如何如何,都变得脆如薄片,面对不公平的浩瀚无垠的宇宙,你向谁讨要爱恨情仇的滋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拥入怀中。我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他心跳动的声音传达出了他的炽热与爱情,而我的心脏空空,对他毫无爱意。
我靠在他怀里,他爱我,但是我不爱他。
我感觉到很可耻。
“戴阮,你会陪我很久啰?”
“是的。”
但是我要一直可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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