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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要抓到什么时候?”
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人反手一攥,死死圈住她的手就是不肯松开。
他掌心温度滚烫得厉害,她不适地扭动了几下手指,没有得到反应。
伊迪丝忽然使力往外一抽——意料之中没能成功。
对面居然还挑起眉梢,嘴角下沉,似乎在不满她的抗拒,力道又收紧了些,甚至微微蹭了蹭
能不能有点在耍流氓的自觉啊这位海军先生?
在爬上高位的过程中至少超出常规厚度的脸皮一定是锻炼出来了。
果然沉浸在权力的大染缸里谁也不能幸免,这家伙绝对被染黑了,简直让人目不忍睹。
“我在外面逛了一整天,身上全是灰,再不洗澡我会活不下去的,”她拉长了音调,“亲爱的道伯曼先生一定会满足我这卑微又渺的愿望吧——”
“自然可以,只是我不是万能的许愿机……”
他慢条斯理地回答,稍稍侧首,仿佛在顷刻间想起点什么,拧紧的眉心松开了些许,依稀流露出点不甚明显的笑意。
“实现愿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能为此献出什么呢?”
为什么这人能够如此熟练地空手套白狼?
按照言情套路的走向,接下来是不是该一脸邪魅地笑着说“一个吻”或者“来一发”这类破廉耻的发言来推动剧情发展了。
伊迪丝真诚地觉得以小伙伴这张出去抢劫也毫无违和感的脸不是很适合这种戏码。
她还没追究这人怎么摸进她房间的就很给面子了,深更半夜藏在别人门后一上来就动手动脚,怎么看都是变态才会做的行径。
“是是是,那么请道伯曼大人暂时保留代价,先把手松开放我去浴室。”
做人不能太得寸进尺,真的。
伊迪丝遏制住内心澎湃的吐槽欲。望,随口应声。
大不了就地耍赖,这里地板还挺干净的。
“说好了。”
男人笑了笑,眼底不经意间泄露一点让人非常不舒服的光芒。
伊迪丝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他一眼,后者朝她眨眨眼,一副瞧不出几分情绪高深莫测样。
她面无表情地加快步伐往浴室走去。
…………
她赤。裸着身体环顾四周。
曝露在外的肌肤没有感受到多少寒冷的侵袭,暖气供应十分充足,暖黄色的灯光给洁白的瓷砖镀上一层金边,扑在脸颊上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无论装修得多么豪华富丽,这座酒店里里外外都如同腐烂的肉块般散发鲜明的恶臭,令人作呕。
人性的丑恶总是能突破她想象的极限,将同类当做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竭尽各种手段折磨他人,只为满足自身扭曲的私欲。
光是听那人断断续续的口述,就足够达到恶心到稍微在脑海里构思便能使人反胃上一整天的程度了。
先前对道伯曼说的并不是托词,她的确是接受了某个人的委托才来到假日岛,目标便是这家酒店。
只不过这件事连委托人自己也不知道。
毕竟那个人已经死了。
不愿意背负满身屈辱活在世间,现在骨灰估计也不知道沉到哪片海域了。
这里的文化似乎很少有支持死者火化,大多是尸体躺进棺材然后埋进土里,在岁月侵蚀下化为白骨。
按照他的意愿,他们的船只从港口出航,在开往他家乡南海的方向洒掉他的骨灰,和一捧妹妹最喜欢的白玫瑰。
伊迪丝更习惯在淋浴时边擦干净身子边思考问题,泡在浴池里才放空脑袋享受不受控制的眩晕感。
水温开得很高,花洒喷出的水柱如雨点般打在身上,四周渐渐升腾起的蒸汽像云雾般笼罩在身旁。
手腕间的挂坠是那个人的遗物。
他说这是他打算买给妹妹的纪念品,被店员天花乱坠的推销话术说昏了头,迷迷糊糊地买下了用那座岛上随处可见的蓝萤石和小珠子串成的手链。
因为长相不错,看起来眉清目秀,又身材高大,在一家拍卖行做迎宾,给人开门引路和做项目介绍,忍受要求苛刻的经理和嘴碎刻薄的同事,辛辛苦苦地挣到了出家乡以来第一份工资。
他原本打算将其中大半和这串手链一起寄回家改善妹妹的生活。
然后在某一天幸运地被一位女性贵族看上了。
是的,他最初以为那是幸运,恰好的运气让他遇上了可以改变人生道路的机会,他不需要无用的尊严,只要挣到钱就好。
怀抱如此纯粹的想法,他跟着她走了。
事实上他的确走上了与原本人生不匹配的一条路。
只不过那是通往地狱而已。
而地狱之门,就在脚下。
这家酒店的受众全是非富即贵的上层人士,这些人被盯上成为“素材”中的一员的可能性极小,相反,他们其中有部分人会是上佳顾客的候选。
她的身份大抵上是不会右加入“顾客”行列的机会,在真正拥有地位的人眼里也不过是身份卑微的平民,那么能做的选择便很明显了。
深入敌腹从古至今永远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一项行动。
从黑市买来的建筑设计图纸里分析不出哪里暗藏玄机,地上没有的话,就只能将目光转移到地下。
不过外面这一大个活生生在那里确实是个问题,该怎么处理这次计划外的会面其实她还没想好。
谁知道这人行动如此果决迅速,这个笔名不过出名三月有余便被他闻到风声,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得到她要来这里的情报,然后乘船先她之前赶到了假日岛。
说好的海军为世界和平事业殚精竭虑,永远不是在拯救民众,就是奔往拯救民众的路上呢?
司法岛大事件带来的大量善后事宜也没能绊住他的脚步。
她信了宣传部的邪。
虽然时隔二十多年他好像还把她当做很重要的朋友,久别重逢,是挺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毕竟那时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间疏远了很多,现在似乎又有重拾当年美好的趋向。
水流冲散了身上好闻的泡沫,她正准备去拿浴巾。
涓涓水声盖住了墙壁内传出的轻微声响,从踏入浴室一步起便丝毫未放松警戒心的伊迪丝清晰地捕捉到这一丝细微的动向。
嚯——不错的动手时机。
洗浴和睡眠,人最容易放松心神的时间,警惕心一旦降低,对于外界突如其来的袭击并不能迅速做出应对。
这时候受害者□□着身体,曝露在陌生人面前只要不是天然的变态一般都会感到超然的羞耻,被恐慌和羞窘占据的大脑是分不出太多的心神去思考和分析现状,非常影响行动力。
因此她只来得及伸出手,够到挂在一边的浴袍——感谢她的直觉和后勤阿姨的倾情提供,没有摸到浴巾真的是太好了。
脚下一空,她落了下去,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地板又合上了。
……
道伯曼花了足足十分钟时间在思考伊迪丝有没有带换洗衣物进去。
事实上他的行李箱还好好地呆在属于他的房间里。
打定主意就算是睡地板也要死赖在她这里的糙男人根本没有考虑今晚的洗漱问题怎么办,却在操心别人的穿衣问题。
至于洗澡是不是某种暧昧意味的暗示——这种蠢事他从来没考虑过。
用寻常女人的套路套用在伊迪丝身上根本不行,她面对熟悉的人从来只擅长打直球,有一是一,绝对不会拐弯。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天赋技能只针对陌生人起作用,对待在她划分范围之内的人连说谎都显得蹩脚。
他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值得信任可靠的,伊迪丝仍旧把他视为过去无话不谈的玩伴,毫无防备和警戒心,将这些年在海上打磨出的怀疑本能丢了个干净。
可是那个天真愚蠢不知世界为何物的小鬼早就不存在于他体内任何一处角落里了。
人是会变的。
海军的政治风气不如政府内部那般险恶,却也真真切切地存在不可言说的黑暗面。
能够站在他的位置不一定是善于钻营的,但一定不会是半点不懂手段的莽夫,除非实力强大到能让规则为他让步的程度,不然横冲直撞的愣头青是走不长远的。
死在航线上无故沉船的倒霉蛋着实不少。
面对许久未见突然出现的友人没抱有任何疑心,戒心和纸糊似的一戳就倒,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世界政府的通缉追捕下逍遥自在这么多年的。
——无所谓啊。
他想。
她这样的坏习惯,只有他知道就好了,无条件的信任,都交由给他好了,她面对的所有恶意不安危险,连同不可控的未来,他全盘接受不就行了。
亲耳听见她说自己的使命已然结束,他连最后一点顾及也消失了。
现在感受到的,是永无止境的干渴,喉咙被无形的灼烧反复折磨,如同理智在回归与坠落间摇摆不定。
她说伊迪丝在人间,她在人间,她在他面前,伊迪丝在面前。
那头孤独地用谁也听不见的频率歌唱的鲸鱼,终于愿意从深海醒来,浮上水面与他碰面了啊。
光就在眼前,伸手就能触及到的地方。
你让他怎么放手?
凭什么放手?
道伯曼仰着脸注视华丽非常的水晶吊灯,它散发的光辉绚烂夺目,折射出他破碎扭曲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几分钟,没等到他拾掇好自己的情绪重新捡回理智。
伊迪丝的气息就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他顷刻间来到门口,门板直接被他暴力撕开,碎成几块轰然倒塌在地上。
“……伊迪丝?”
回答他的只有空无一人的浴室,和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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