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旦看着她这样紧张的模样,又往太子友那边看了一眼,颇有几分好笑,“你是太子殿下的婢子,现今当着他的面给我跪,是落了谁的脸去?”
这句话一出口,太子友的脸瞬间便变得铁青,与本来便因为虚弱而刷白的脸凑在一处,竟然有几分骇人,“你起来!”
千兰却没因为太子的命令即刻起来,“奴婢万万不敢挑拨美人同太子殿下的情分,美人明鉴,太子殿下明鉴!”
郑旦看着她这模样笑了,“你主子要你背下这口锅呢,你怎么就把它给挑露出来了呢。”
郑旦想先前还说她足够聪明,原来却是看错了。既然太子友说是她说的话,那便是她说的话,怎么能够将自己摘出来呢?带着这样想法再去看千兰,郑旦脸上不自觉地便带了几分讥讽之色。
——却是将眼神钉在她脸上的时候,又将神色收敛了回去。
郑旦看着一副揣揣不安模样的千兰,竟然生出些不被察觉的细微敬意出来,“你怕我对太子殿下做什么?”
本来一力求饶的千兰听见她这话语,顿时没了说话声音,只是重重地将头扣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庭广众之下,我真的做些什么出来,大王与吴国上下都不会放过我,”郑旦收回目光,往自己揣在小腹前的双手上看了一眼,像是对千兰的惊恐有些无法理解似的,“你是高估了我的胆量。”
太子友也没料到千兰这番反应竟然是因为这原因,脸上的铁青似乎被铺了更重一层,重重地咳嗽一声,“你下去!”
听闻这个命令,千兰正要再向郑旦叩个头下去的动作被乍然止住,惊疑地往床榻方向看过去,便又听到连着更甚怒意的声音,“你要再落一次我的脸?”
郑旦也用似乎看透了一切的眼神静静看着她,虽没再说什么话,却是用带着一双笑意的眼睛看着她。这笑似乎是没多少含义,让人分辨不出她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千兰终于还是退了出去,只剩下郑旦与太子友留在帷幕里,一时间两人都没什么话好说,于是谁也没先开口打破这片寂静的想法。
在千兰出去的那一瞬间,太子友便生出了后悔之意,方才千兰尚且在的时候,他尚且可以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宫殿,郑旦必然不敢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来——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太子友却又不确定了。
他心中明白,落水的事情是自己一手策划,自然与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婢子没什么干系。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免想起了初见时候,郑旦那一副凶相。
恰在太子友想起来的时候,郑旦笑盈盈地靠近了他的床榻,“露天之下泡澡的感觉如何?”
这一句便有些调侃的意思在里面了。郑旦自然知道那时候不会是时月做了什么,而只能是太子友自己跳入水中。是以郑旦这句话,也的的确确是句调侃,
太子友却偏偏从这不咸不淡的问话里听出了几分威胁,活像是只豹子朝着他露出了自己白森森的尖牙,“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听出来是什么意思,我说的便是太子殿下听出来的那个意思。”郑旦果然看着太子友笑了,这下倒是真的像是露出了白森森的尖利牙齿,让太子友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你不要太过分!”
郑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算是过分,但对太子友这副模样显然是很满意。端着盛满汤药的碗走前去,郑旦的笑容扩大,简直要让人怀疑她的嘴角要裂到耳根后面似的,“太子殿下,先喝药吧。”
说完这句话,郑旦便越发靠近了太子友靠坐着的位子,像一只猫儿不动声色地靠近毫无知觉的田鼠。但这“田鼠”并非真的是毫无知觉,而是早已经炸开了身上的灰毛:“你不要过来!”
郑旦却并不理会太子友的话,只是稳稳地端着药碗更近了一些,眼见着就要将药碗递到太子友的唇边,却觉得手上一松,药碗顺势往旁边一歪。
同时,郑旦听见了太子友愤愤的声音,“谁知道你是端了什么东西来害我!你这个女人,想害我父王不成,还想害我,我迟早会揭露你的真面目!”
汤药却是半点没撒。
郑旦另一只手飞快地从侧面扶住药碗,顺势松开了本来端着碗的手,捏住太子友的腮帮子,直接将药碗贴在他的唇上,一丝不漏地灌了进去。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郑旦才又一次笑开,按住太子友的脑袋让他动弹不得,“先喝药。”
太子友鼓着腮帮子不肯将口中的东西咽下去,郑旦也眼疾手快地用手捂住了孩童的嘴巴,不要他将这些吐出来。两人这样僵持了一番时间以后,太子友忿忿地瞪着郑旦,终于还是将药汤咽了下去。
郑旦见状才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笑盈盈地看着太子友,“太子殿下早就该乖乖喝药来着。”
太子友当然不排斥喝药这件事情,他自诩已经是个大人,便早知道良药苦口的道理。可他却没办法不排斥郑旦这个人。教他治国之道的老师自这群越女来到吴国以后便告诉他,倘若父王沉溺于这些红粉骷髅之中,那么他们迟早会因为这一众女子而亡国。
倘若夫差并未因为这群越女的到来有所改变那还罢了,他也只会将老师的警告当作是一个普通的警告。可偏偏不是。
众臣发现父王在上朝的时候明显神思不属,而一旦下朝,又是急急忙忙地往后宫之中去了。这对于已经有许久一段时间未曾涉足后宫的夫差来讲,已经有了明显的不同。
继而便是父王亲口告诉他,有一个名叫郑旦的越女,将会成为他的王夫人。即使只是随口一提,也让太子友对她有了提防之心。
他试探过其它的几个越女,遇见他都是规规矩矩的模样,而只有遇到郑旦的时候,才会吃瘪。他笃定了郑旦已经知道夫差对她的爱重,是以才这样恃宠而骄。
可是不能这样下去。老师说过,一个国君迟早会因为太过沉溺一样东西而亡国,玩乐如是,美色也如是。
那么倘若这美色是刮骨钢刀呢?……倘若让父皇意识到,美貌的女子只是毒蛇而已,就好了。
看着太子友渐渐飞出去的神思,郑旦也懒怠去琢磨他究竟又怎么想自己,而是唤一直等在外面的千兰进来,将药碗递到她手里,一副从容模样,“倘若你觉得我会害他,大可将剩下的这点残渣送到医署。”
说完这句话,便也不再多做什么解释,命她出去了,看着太子友仍然魂飞九天的模样,转身走了出去。
她自然明白太子友对她的敌意究竟是从何而来,她也不是不会偶然生出几分心虚之感,可这点心虚并不能让她就此罢手。
——她一直都明白自己为何而来,究竟要做什么。
揭开帷帐走出来,恰好夫差也急匆匆地从外面赶了进来,虽然不过是往返大殿与东宫之间,却莫名使郑旦生出他这几步路都有些风尘仆仆之感。
夫差甫一进门,便开口问她,“友已经醒来了?”
郑旦带着笑看他,主动伸手牵住夫差的手指,便要拉着他往床榻那边走,“太子殿下刚醒不久,妾才喂他喝过药。”
夫差深深看她一眼,有些惊奇的模样,“你竟是亲自喂他喝药了?”
“这本来就是因妾而起的事端,好好照顾太子殿下也算是妾的本分。”
“你知道他不大……”夫差掩饰一般地轻声咳嗽两声,避过了接下来的话,“辛苦你了。”
郑旦忙笑说不辛苦。
这番互动在这两人眼中大致只是带些柔情蜜意的寒暄,到太子友眼中却全然不是这样了。他睁着一双眼睛,像是要从中喷|射出灼伤人的火焰一般。
即使在先前醒来的时候便听下人说过父王对他落水这件事的处理,但他却仍然带着些希望,打断了两人之间有些粘腻的气氛,“父王。”
但这“父王”二字,便带了无限委屈一般。郑旦看着夫差转而走向夫差那边,眉心不由一跳。
果然不出她所料,太子友的下一句话,便是关于她的。而倘若一句话,是由太子友说出,且关于她的话,那么必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太子友虽然仍然是半坐在床榻之上,看着有些病歪歪的模样,却还是努力维持了一个算得上是矜贵的姿态,“父王可知道我是如何落入水中的?”
夫差好像对他的话没什么意见,“孤在等你醒来,亲口告诉孤,你是如何落入水中的。”
“既然父王亲口问了,那么儿臣哪怕是招惹了父王的怒火,也一定要说得明明白白。”夫差那句话像是给太子友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太子友睁大了眼睛,像是要让夫差从中看出他话语的真实,“儿臣是被——”
“友。”夫差却在太子友提起这口气,要把话说完的时候,打断了他。&/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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