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已经被瞧见了行踪,郑旦再佯装来得时机不巧便不大合适了。郑旦稍往桂姬身上看了一眼,桂姬便有所觉地替她回应了,“那便有劳您了。”
说完这句,她才接住郑旦搭过来的手,扶着她下了肩舆。这样看着宫门紧锁,实际上却并非不可打扰的时候见多了,桂姬也觉得这不算是对自家美人格外的宽宥,而只是一件寻常事了。也或许是美人这几年的处变不惊,让她觉得万事皆属寻常。
倒是郑旦摆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眼神惊喜地一飘,将手里的皮裘掂了一掂,才笑盈盈地回那寺人,“那就有劳通报了。”
寺人恭恭敬敬地回一句,“您太客气。”说完便转身上台阶,轻轻推开宫门到里面去通报了。
看见通报的寺人进去了,其它人又没特别注意到自己这边,郑旦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来,挑了挑眉。即使是五年过去,西施也仍然不擅长应对夫差。或许是因为前世与此世境遇的不同,也或者是在哪个节点出现了问题而无法逆转,因着西施的不擅长应对,夫差对西施也并非那么热络。
郑旦从来都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夫差,她明白他的一举一动究竟用意为何。夫差的确是如她所愿去注意宠爱西施了,可是郑旦却觉不出他像上一世一样,对西施的痴迷。
哪怕他做的事情同郑旦记忆中,他为西施所做的事情没什么不同,郑旦也只觉得他不过是在完成一件不想做而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一样。
比如现在。
郑旦走进宫殿中的时候,它已经与西施最初住进这里的时候有所不同。因着吴宫与姑苏台起初都是许久没人居住的殿宇,即使是被洒扫整理得一尘不染,也多少缺着些人气,显得整个殿中都有些灰蒙蒙的,像是被祭祀封存住了一般。
如今姑苏台却变样了许多,与最初那时候的模样几乎没半点相似,若非经过了五年时光洗染,她都要怀疑这不过是两个地界。但即使是这样焕然一新的姑苏台,也仍然缺乏人气似的——即使有人在这里住着。
郑旦用余光留意着宫中的一切,东边的角落似乎又添了个漂亮的青铜摆件,几上多出来的那支工艺精致的烛台应当是铁制的了,方才她进门前,被薄雪覆盖的似乎还有个小花圃,种的是中山国那边来的草植。把西施这边看了个遍以后,郑旦才往宫里的两个人看。
如她每一次所见一样,在几前的两个人看着是一副亲亲密密的模样,却莫名地有种不谐之感。仿佛看似很亲近的两人,都在排斥抗拒着对方一般。郑旦有时不免多心,西施排斥夫差算是情理之中,可夫差对西施的抗拒从何而来,她不得而知。
但这些问题并非郑旦十分在意的事情,于是她也便不去追查原因,只是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已经足够。
看见郑旦过来,那边亲亲密密地挨着的两人像是解脱了似的,尤其是西施,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似乎都有亮起来一些,“郑旦姐姐,你来了!”
郑旦笑着点头,眼睛却是在往夫差那边转,“我看外面雪下得不小,想着大王回去时候不大方便,来送件裘衣过来。”
这样说着,便将手里的裘衣递给桂姬,朝着她递一个眼神示意她交给跟着夫差的寺人,却是被夫差的一句话拦了下来,“寡人偏少这么一件裘衣?”
郑旦默然。自从那时候开始,虽然在外人看过来,夫差对她的宠爱只算是分了一半,却不像是衰减,但也只有彼此知道,夫差像是在同她拗劲似的,想起来时便用这些不软不硬的话刺她两句。
所幸郑旦并不大在意,或者说是哪怕是有些在意,也仍然不会影响到她的任何行为,“大王坐拥天下,能缺什么东西?只是妾记挂着大王,哪怕多余也不免担忧。”
这话可以说是熨贴至极了,夫差却仍然不大高兴的样子,“既自知多余,就应该少到寡人面前来。”
“妾记下了,”郑旦笑着应下,却是全然没将他的话放心上一般,伸手又将桂姬手里的裘衣拿到自己手中一搂,就要行礼离去,“那妾便先行告退了,陛下好生看顾自己。”
郑旦没露出半点委屈神色,像是对这套流程早就十分熟悉了一般,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转身便走,竟是没半点拖泥带水的意思。
倒是这时候西施发话了,语气是软软的,有些央告的意思,也不知究竟是在央求郑旦,还是在央求夫差,“外面雪那样大。”
其实雪下得并没有很大,甚至比起刚来的时候还要更小一些。更何况即使再大的雪,也不是要她一步步走过去,是以这也不过是一个挽留她的理由罢了。
这里没有人会假装听不懂这话,郑旦却不能顺势留下来,这未免太过打蛇随棍上了。但倘若夫差亲自开口,那便又有所不同了。
果然,西施软绵绵的一句雪大,便让夫差松了口,虽然看上去仍然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出口留下了她,“既然这样,你先在这里,等雪过后再回去。”
郑旦抱着皮裘应了一声好。夫差看见她仍然抱着皮裘,似乎无意地看了一眼,“你还抱着它做什么?不不是给我的?”
郑旦会意,也没再去多在意他言辞的前后不一,抬起头对上夫差眼睛,停顿一下才露出一个笑,“是。”
这次她却没有把它交给桂姬,而是往前两步走到夫差身侧,将手中皮裘递了过去,脸上带着一副温婉的笑,几乎要让夫差觉得她是一个在看着淘气孩子的母亲,“大王方才在同夷光妹妹做什么?”
夫差看上去还是不太想要搭理郑旦,西施觉出气氛尴尬,主动接过了她的话头,“先前我说想识字,大王在叫我写字。”
“写字?”郑旦在其它人没看着自己的时候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主动看着夫差的眼睛,似是央告一般,“说起来妾也有些想学识字,只是家中父母都不大识字,所以没怎么教过。”
她说的是真话,也明确表出自己意思,夫差却仿佛没听出她的话中之意似的,微微皱了眉,却是没说什么话出来。郑旦方才递出去的话,倒是有些像是一头热。
但即使是如此凝滞的气氛之下,郑旦也没有表露出什么尴尬来,仿佛没觉出他无声的拒绝似的,只是抬眼看着夫差,“大王?”
轻轻勾起的一个问句尾音,像是带着春日之初,将生的嫩草拨动泥土般的痒意似的。
夫差仍不答,她便仍然等着。直到好一阵子,郑旦觉得大致是不太有意思了,才像是有些失望地放弃了,转而把头转向了西施,“夷光妹妹在识字以后,可不可以再教给我?”
西施见郑旦把话头转向了她,一时不知道是应当接还是不应当接,正犹豫时候,夫差的声音却又是硬生生地被挤出来一样,“她即使识字,又能教你多少?”
郑旦却是没听到他这句贴着牙缝儿挤出来的话一般,用殷切目光看着西施。西施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一时也觉得仿佛被压迫了一般,有些小声地回,“可以的。”
仅仅是三个字,让她说出来,竟是有些战战兢兢的意思,虽然掩饰得极好,却仍然是没能躲过夫差投过去的目光。遇上这样的目光,西施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怎么看都不大像是一个备受宠爱的王妃。也因着这道目光,她反口极快,“只是近来气候并不大好,你我来往不大方便,开春以后或许……”
西施方才找理由时候倒是极快,临末了像是要补救什么再说下去,在夫差凉丝丝的目光下,却始终没再说出应允别的时候再教的话来。
事情到这地步,哪怕郑旦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夫差这是硬憋着要下她的脸子了。虽然这几年来,他平日里的确常常想起来的时候便用话刺她一下,或是泼一些冷水,却总不至于今日这样句句都要下她的面子,恐怕是遇到了什么不虞。
这样想着,郑旦便也没去扭捏,而是往前两步靠近了夫差,当作没看见他那结冻的神色似的,伸手环住了他的小臂,“大王看起来不大高兴,是谁招惹您不高兴了?”
夫差见她这毫不见外的动作,使了力气要将自己的胳膊收回来,却没想到她拉着自己的胳膊竟然还算牢固,正要回头瞪她一眼,却正好对上郑旦的眼神。
夫差的眼中不由生出几分恍惚来。郑旦此刻的眼神,竟然是他极少见的诚恳之色,仿佛方才问他为何不悦,不是普通地走个流程,而是真的简单地想要知道,自己为何生出不悦而已。
夫差从这一恍惚回神,便又看见郑旦的眼睛眨了眨。
夫差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心烦的事情,与她所一直记挂的事情有关。&/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当你怀疑一个人爱不爱你的时候,她往往不爱你。——朋友圈毒鸡汤
或者是不够爱你。
然而夫差纠结的不只是这件事情。
他的未来是星辰大海!&/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