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百妇谱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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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双手一摊:“我的大小姐,您说的这些人,我都不认识啊,我只知道一个歌星,此生也只崇拜这一个歌星,……”

    “她是谁啊?”

    “邓丽君!”

    “邓丽君?”小姑娘皱起眉来:“我怎么不知道这个歌星啊?”

    “呵呵,邓丽君去世的时候,也许你才出生,你当然不会熟悉她了,而我是少男的时候,正是邓丽君最火的当口,所以,那个时代,邓丽君的歌曲流行全世界,……”

    “……”

    我和小姑娘越谈越热烈,谈着谈着,我便有目的地把话题从歌星转移到小姑娘的家庭上来:“阿花,您妈妈太也勤快了,你们家一定赚了好多好多的钱吧?”

    “钱么,我不知道有多少,妈妈也不跟我说,”阿花指着地板道:“我只知道这栋六层的楼房,都让妈妈买下来了!”

    “厉害,厉害,”我感叹道:“你妈妈真是女中豪杰啊,你妈妈绝对是个女强人,电视台真是瞎了眼,为什么不宣传你妈妈的业绩呢!”

    “嘻嘻,”听着我对老板娘的赞叹,阿花略黑的小脸蛋绽开了得意的笑容,继续炫耀着她的家庭:“uncle,你不知道,我妈妈再能干,再有本事,也没有我爸爸赚得多!”

    “啥?”我瞪了大眼睛,怎么?难道说,那个胖乎乎的,矮小的,满手油渍地修理脚踏车的中年男人是企业家不成?于是,我惊讶地问阿花道:“小姐,你爸爸是做什么生意的啊?”

    “服装生意,”阿英讲述道:“我爸爸在郊区租了厂房,开了一家服装加工厂,雇了上千名工人呢!”

    “厉害,你爸爸更厉害,可是,”想起大老板那辆早该扔进垃圾箱的破脚踏车,我万般不解地问阿花道:“你爸爸每天从家里去郊区的工厂,难道就骑那辆破车么?为什么不买辆汽车啊?”

    “爸爸怕费钱,”阿花答道:“是啊,汽车是很便宜的,并且天天落价,我也建议爸爸把那破车扔了,买辆汽车,可是爸爸说:汽车虽然便宜,可是养车的费用却很大,汽油钱、养路费、年检费、过收费站的钱,杂七杂八的,一年下来至少得十万八万的,太费了。所以,爸爸还是坚持骑车上下班,……”

    “可是,既然是骑车,也应该买辆不错的啊,”

    “爸爸说他骑习惯了,以前换了几次,都不顺手,所以,爸爸只好骑这辆破车,你知道么,这辆车的年龄有多大么?”

    “不晓得,”

    “这辆车的年龄好像跟uncle差不多吧!嘻嘻,”

    “……”

    “阿花!”我与小姑娘谈得正欢,房门外突然响起服装厂老板严厉的话音:“你快出来,不要打扰客人!”

    “哎,爸爸,我这就出去了!”于是,阿花很是勉强地站起身来:“uncle,我很爱跟你聊天,你这个人很有趣,可是爸爸不让,我只好走了!”

    “再见,”我也有些恋恋不舍,临出门前,小姑娘向我伸过手来:“uncle,咱们俩个拉拉手,可以么!”

    “好哇,”我欣然伸过手去,轻轻地握住阿花小巧的细手:“再见!”

    修破脚踏车的大老板真实的意思我很清楚,不愿意让自己年少无知的女儿与我接近,而强烈的好奇心则让我走出房间,与阿花爸爸接近,我准备找个籍口,与骑破脚踏车上下班的大老板交谈些什么。当我绕过走廊,走过厅堂,来到厨间时,阿花爸正在用餐,我悄然无声地凑近餐桌,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描视着阿花爸的饭菜:哇,拥有近千工人的大老板不仅舍不得花钱买汽车、养汽车,饮食上亦简单的紧啊,餐桌上仅有两盘我不认识的,更叫不名字来的蔬菜和一碗清汤。阿花爸发现我在注视他,咽下一口汤后,主动问我道:“听老板说话,应该是东北人吧?”

    “是的,”我应承一声,阿花爸放下汤碗,一边擦嘴一边言道:“老板,我说话你不要介意,你们东北人很野蛮啊,不讲道理!”

    “此话怎讲?”我茫然地注视着阿花爸,大老板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向灶台,顺手拿起一把钣手,缓缓地蹲下身去,又开始摆弄他的破车了:“你们东北人在我的厂子里定了一批服装,我按约把货发了过去,可是,他们至今也不给我货钱,我派人去讨,不仅没讨回来,人还给打个半死!”

    “大老板,”我喃喃道:“你总不能以偏概全,你一个人被东北人骗了,总不能把所有东北人都一棒子打死——全是骗子啊!”

    阿花爸转过身子,再也懒得与我交谈了,我怏怏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刚躺下,阿英又像幽灵似地飘进屋来,蹑手蹑脚在走到床边:“老板,还想不想打洞了?”

    “不,”我摇了摇头:“没心情!”

    “为什么?”

    “温州人对东北人充满了成见,影响了老子的心情,……”

    “算了吧,你这是借口,”聪明的阿英岂肯相信我的解释:“老板,我知道,您是玩够我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介绍新的小姐啊,你想不想要啊?”

    “呵呵,”我瞟了一眼阿英:“你收多少介绍费啊?”

    “介绍费不用你出!”阿英道:“小姐之间互相介绍客人,介绍费当然也是小姐们之间的事情喽,呵呵,老板,来一个吧,保证漂亮,相不中您可以不做啊!谁又没有强迫您,……”

    “阿——英,”赚钱心切的阿英正在拉皮条,老板娘又在厅堂里嚷嚷起来:“来客人了,快出来登记啊!”

    「妇谱氏曰」

    无论是街头的拾荒者、擦鞋人,还是旅店的老板娘以及服务员阿英,也不论她们选择什么方式去赚钱,她们都是勤劳的女人,老板娘固然让人敬佩,阿英也不应该受到鄙夷。不过,我真诚希望,这些勤劳的女人们在赚钱之余,也要学会享受生活哦,比竟生命只有一次啊!

    《百妇谱》之 泼妇  (谱15)

    减字木兰花。报应

    恶言似燹,霜打冷颜冰颤颤。

    开泰三羊,夫遁儿殇空望墙。

    人泼命蹇,两代财富皆白攒。

    一枕黄粱,闭店丢银失宅房。

    第一回 泼丫蛋臭家无人聘,小木匠千里结恶缘

    丫蛋叉腰街中站,七邻八舍全骂遍。

    伶牙伤人似锋刃,利齿穿心如毒箭。

    挑肥拣瘦争锱铢,明知有错不听劝。

    家资万贯无人聘,一堆臭肉要朽烂。

    丫蛋是奶奶的邻居,为人尖酸刻薄,往往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便与人大吵大嚷、毫不相让,每当此时,只见丫蛋两手叉着腰,口腔里那条细滑的红舌头极为灵敏的上下纷飞,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同时,随着双唇翻动,诅咒人的、挖苦人的、嘲笑人的、谩骂人的话语尤如机关枪扫射,突突突地喷向四邻居八舍,那子弹般的话语在有效的射程内,要有尖酸有多尖酸;要多恶毒有多恶毒;要多下流有多下流,直听得大老爷们脸上泛起会心的淫相;老娘们相视而笑;大姑娘似懂非懂;小媳妇掩面而跑;老太太无奈地摇头晃脑。

    记得有一次,生产队车老闆不知因为什么事情把丫蛋给得罪了,只见丫蛋手叉着腰,看见车老闆扬着皮鞭,驾着大马车从公路上驶过来,丫蛋双唇稍微那么一翻动,便轻松而又自然地嘟哝出一串顺口溜来:“车老闆,赶马车,拿着鞭子捅马x,马毛了,车翻了,车老闆的鸡巴压弯了!”

    “这个丫头蛋子,”丫蛋这番话,把个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臊得面庞红胀,苦涩地咧了咧嘴,“你可真粉啊,什么话都敢说啊!我算服了你,姑奶奶,我不对,我错了,我向您陪罪,还不行么?实在不行,我下车给您磕两个,您看怎么样啊?”

    “哎哟哟,”坐在院门口大柳树下纳凉的奶奶,深有感触地歎息道:“唉,这丫头哇,小小的年纪,这些骂人话都是从哪学来的啊,就跟茶坊里说书唱戏似的,和仄又押韵,还句句不重样呐。”

    丫蛋不仅骂人伶牙利齿,一句也不吃亏,与人交易起来,更是毫不含糊,不但要锱铢必究,还要挑肥拣瘦。待把价钱压下来后,丫蛋买冬贮葱要一根一根的挑;买秋白菜要一颗一颗的拣,不仅如此,还要把外层的菜帮扒下去;买土豆必须一个一个地选,终於相中了,还要把上面附着的沙土尽力地往下刮,也许是为了减少份量吧。把个小贩子气得浑身直筛糠:“我的姑奶奶,哪有你这样买冬贮菜的啊!”

    “咋的,”丫蛋一边继续哢嚓哢嚓地掰着白菜帮,一边理直气壮地嚷嚷道,“听老人说,过去逛窑子,小姐、娘们随便挑,相中哪个就来哪个,怎么,你这破白菜难道比窑姐还要金贵么,蠍子巴巴——独一份?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只准买,不许挑啊?哼,德性!”

    “挑,挑,”丫蛋这番话当真就把小贩子给噎住了,双臂抱着马鞭子,望着扔得满地的白菜帮子,无比心痛地喃喃道,“姑奶奶,挑也不能这样挑啊,再这样掰下去,我卖的就不是白菜了,而是白菜芯了!”

    “丫蛋啊,”同样也是在选购冬贮菜的奶奶沖丫蛋道:“秋白菜是不能掰帮的,土豆上的那层土更不能刮下来,否则便很难贮存,不到明天立春就烂了!”

    “哼,我乐意,烂掉了我乐意,有钱难买我乐意!”听了奶奶的话,丫蛋掰得更欢了,“我的事情用不着你老太太瞎喳喳,烂了我愿意!”

    “豁,”奶奶也气筛糠了,“这叫什么人啊,怎么好赖不知啊!”

    “喂,卖菜的,”听说掰掉帮的冬贮白菜不易保存,丫蛋将手中的白菜啪地掷在地上,“这白菜我不要了,”

    “啥,”小贩子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你,你,你挑来拣去,白菜帮子掰了满地,现在却不要了,那我卖给谁去,你也太尖刻了吧,哪有你这样买东西的啊?”

    “你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老娘可犯不着跟你操这份心,我就这样买,怎么的?”

    看见丫蛋又耍起泼来,满腹委屈的小贩子再也按捺不住,嘟嘟哝哝地扔出一句骂人话来。

    丫蛋闻言,嗷的一声跳到小贩子面前:“几天没见,小狗就长大了,你出息了,学会骂人了,跟谁学的啊?骂得还挺清脆的呢!哼,瞧你这副狗熊样吧,你爹是怎么把你揍出来的啊,长得活像个鞋拔子!还好意思满大街乱窜,敢快钻回你的娘肚子里去,别到处丢人现眼了!”

    凡事不能绝对化,爱骂人的丫蛋也有温和的时候,有一次,丫蛋在池塘边洗衣服时,一只大蚂蝗不知何时爬到她的大腿上,身子紧紧地附在丫蛋白嫩嫩的肌肤上,咧开大嘴,美滋滋地吸吮起来。丫蛋见状,吓得扔掉衣服,四脚朝天地在水边翻滚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当时,我正在池塘里抓泥鳅,目睹此状,曾经惨遭大蚂蝗袭击的我,在深表同情之余,扔掉刚刚抓获到手的泥鳅,扑腾扑腾地跑到水边,一把拣起脱在树荫下的鞋子:“丫蛋姐,那玩意不能用手拽,应该这样,”我健步跃到丫蛋身旁,挥起手中的鞋子,沖着丫蛋洁白的大腿啪啪地抽打起来。大蚂蝗终於被抽打下来,丫蛋的大腿也红肿起来。

    “谢谢!”丫蛋惊魂未定的冷漠面孔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谢谢你!”

    可是第二天,当我与丫蛋在池塘边再次相遇、四目相对时,丫蛋仿佛不认识我一般,连个招呼也不打,端着水盆,若无其事地走向池边。望着她扭扭达达的背影,我心中暗骂:“忘恩负义的臭女人!但愿大蚂蝗再咬你一次,”

    时光荏苒,吵来吵去,骂来骂去,丫蛋便由一个刁顽少女骂成了三十多岁的成熟泼妇了,虽然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却没有一个媒人踏进丫蛋的家门。

    “唉,那张脸也太难看了,”媒婆们私下里议论道,“一个女人家,一天到晚从来没有个乐合样,看人更是横鼻子竖眼睛,就好像我们大家都欠她八百吊似的,这种丧门星,谁敢给她保媒啊!”

    “像她这样跟谁也来不上的人,无论嫁了谁,只要过了门,准得一天得打八仗,我可不敢给她作媒,我还想清清静静地多活几年呐。”

    丫蛋虽然疯泼一些,不过,说句良心话,人家长得并不像媒婆子所说得那么“难看!”,只是待人的态度欠妥当些,或者说是不苟言笑。而丫蛋的面庞、肤色、身段,还是蛮说得过去的,尤其是走起路来,多少也有些窈窕呢,并且,顶顶重要的是,丫蛋的经济条件绝对是全镇数一数二的。

    丫蛋的父亲是资格极老的红军干部,不用我多嘴,其待遇、其薪饷大家便可想而知了,用奶奶的说话:“那老傢伙每个月的工资都不打捆!大钞票成捆、成捆地往家里揣。”而且,作为独生女儿的丫蛋,还拥有一整套令全镇人都羡慕的大房子,那原是镇子里首富的大豪宅,土地革命以后,理所应当的成为红军干部的“宿舍”了。

    也许您会心生置疑:毛泽东革命成功之后,倖存下来的老红军比濒临灭绝的大熊猫还要稀少,并且,只要是爬过雪山、走过草地,万里长征中存活下来的老红军,全都由中央政府奉养起来了,而丫蛋的爹爹,一个资格如此之老的红军干部,怎么屈尊在了一个小镇子里?这对革命老前辈太也不尊重了吧,最起码也得给个地级市的市长交椅坐坐啊。

    请容我在此多撩几笔。丫蛋的爹爹资格的确很老,老到什么程度呢?当年,毛泽东拉队伍上井岗山造反,前前后后用了大约二十年的时间夺得了政权,而丫蛋的爹爹则跟随毛泽东一十九年,爬山卧雪、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居然也像老毛头一样,毫发无损。老红军虽然参加革命十多年,可是,因为一个大字不曾识得,有关马列主义方面的书籍一本也未曾拜读过,革命的热情虽然很高,而政治觉悟却极其低下,组织上屡次想重用他、提拔他,而这位老红军的所作所为总是不自觉地给党抹黑,让组织难堪。

    为了充实革命队伍,组织上派他下乡搞动员,让农民子弟涌跃参军,於是,老红军背着行李卷来到乡下,雷厉风行地把村民们召集起来,号召大家参加革命队伍。可是,由於老红军没有文化,缺乏学习,面对着满屋子的老农民,文绉绉的话语说不出来,冠冕堂皇的论调更是提不上去,情急之下,老红军乾脆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吧,而可怜的农民兄弟们谁情愿把自己的亲骨肉往战场上送,充当炮灰啊。然而,胆小如鼠的农民又不敢直白地表示拒绝,只能以沉默表示着反对,开动员大会的屋子里登时尴尬起来。

    此时,如果肚子里多少有些文化的干部,或者是能说会道的干部,是会这样打开僵局的:农民朋友们,你们已经翻身得解放了,可是,世界上还有许多受苦受难的人们等待着我们去解放,我们不仅要解放我们自己,还要解放全人类,要把共产主义的大旗插遍全球!英特耐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等等,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