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醒转过来,羽第一眼看到的是灰黑天边的一丝光亮,夜就要结束了。
爬了起来,之前在庭院阁楼里发生的战斗此时感觉像梦一样。
桓陨也躺在旁边,灰色外衣和黑色斗篷上都破了好多口子,但他看起来却像是在安详地熟睡着。羽拍醒了他,桓陨的表情从呆滞转为迷茫,两人相对无言。
羽小心地走回废弃宅邸的大门,微白的晨光中可以看到长廊空荡安静,之前可怖的群兽已经不见了踪影。再往前走细看庭院,就如最开始一样破败不堪,崩塌腐朽。但想起那青纱女子的眼神,却是异常真实,羽心里一颤。
走回街道,看见桓陨呆呆地望着天空。经夜的乌云渐渐散去,此时正是白日前最后的残月。只见一弯半月挂在远远的天边,映着弥京逐渐浮现的巨大轮廓。桥廊之上那妖异的满月,似乎从未存在过。
“这怎么回事?”
桓陨无语良久,说道:
“灾变已久,看来已快到终结决战的时刻,这许多强大的恐怖我也无法理解。”
“不过也或许是被邪术……然后昏倒产生梦魇。”桓陨犹豫着。
“你我一样的梦魇?然后还能好好地在地上到天明?”
“你怎么知道你现在还是好好的?”
“……”
羽一抬头,浑身一寒。
宅邸大门的穹顶只剩一半,就和被那巨兽反击桓陨火球击碎得情景一模一样,但砸落街上的碎石却全都消失不见。
桓陨看到后也僵立当场。
“不管怎样没死,努力找到答案吧。”
羽无奈地点头。
“夜就要过去,和我去下城教团猎人工场看看吧。”
两人沿着街道缓缓行进,羽感到心间那股异动突然跳了一下,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稀薄的晨霭慢慢退散,天边淡淡地晨光浮现,街道视野变得清晰。四周或古老或新近的建筑都似乎蒙着一层灰暗的斑驳,沧桑的墙壁和木石似乎在诉说着经久不息的苦难。雕花的墙栏和门窗全都紧闭,不知道那些后面是否还有正常的生命幸存。
弥京远望群山面对平原,巨大的城市共分为上城、下城、教堂、学院、蓝塔、外卫、赫岛七个区。其中赫岛位于其它六区之外,在弥京西面长湖的中心。羽从下城区主门进入弥京之后,就一直仅在下城活动。
随着白日的开始,陆陆续续有行人出现在街道上。不仅稀少,而且大部分人都面色惨淡,即使有华服也是破旧不堪。有些人看到桓陨和羽,呆滞地向他们施施礼,便继续沉重地前行。
桓陨望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来自的地方,怎么样了?”
羽回忆起那溪谷中的小城,青蓝色的城砖和街道,高耸的塔楼,美好的亲人。后来恐怖的阴云来了,将整个小城笼罩在诅咒中。亲善的人们纷纷变得暴躁嗜血,之后便是绝望的兽变、血腥的杀戮和毁灭。
“全死了。”羽面无表情,疼痛早已麻木。
桓陨沉默良久。
“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羽颤抖了一下,想起那被尖刀刺入,已经布满秽暗兽毛的少女肉体,以及那绝望的双眼和泪水。
“我亲手解脱了她。”
桓陨看着羽的脸,黯然。
“你呢?”
“她是教会的修女,也是武士团的人,我们并肩战斗很久。”
桓陨闪着微光的眼里显出温柔。
“一次可怖的黑夜,我们被兽尸潮包围,最终在支援下我们杀了出去。然后她还是倒在了我的怀里,再也没有起来。”
“啊,看来我们同病相怜。”
桓陨冲他苦涩地一笑。
之后两人一路无言。街道逐渐变宽,一个小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中间是一座持剑猎人的雕像,对面是一座黑顶灰壁棱角分明的肃穆建筑。
“就是这了,这里就是下城猎人的总部。”
小广场上立着几个大的尖木桩,上面钉着几个巨大的怪头和野兽的尸身。三三两两的猎人进出工场的大门,他们都像桓陨一样身披深黑镶金的斗篷。个个都神色漠然,有的双眼血红。
进入工场大门,正厅中是宽大的空间,高高的屋顶下悬挂着三盏巨大的吊灯。地板正中一条宽大的黑毯,左边全是书架一直顶到了墙,还有一些柜子摆满了试管;右边则是各式各样的武器架和工艺台。右边的墙上还架着许多枪械、斧、刀刃、链锤、锯盘等武器。
一些猎人在左边研究书籍和药物,另一些则在右边打磨加强各种战斗器具。桓陨领着羽来到了正厅左边的侧室,里面一列列架子摆放着各种皮衣和风衣。
“选一件吧,你身上的常服面对战斗毫无用处而且都快破烂了。你是用冰雷的吧?这边……”
桓陨带着羽来到了一列架前,这一列的猎人套装都呈深深的墨蓝色。
羽注意到了一件上面纹有塔楼的花纹,修肩束腰,配套的风衣和靴子上带有石花斑纹。
“就这套吧。”羽转到架后,利索地脱掉了早已血污褴褛的衬衣和长裤,换上了这套猎服。
“恩,这下看起来舒服多了。但这斗篷是只有教团的猎人才能戴得,所以……”
“我没兴趣。”羽套好风衣,静静地看着桓陨。
桓陨欲言又止,便带着羽出了侧室。一些猎人经过他们,只是微微地冲桓陨点点头,便漠然而去。
“他们都不像你这么能说啊?”
“浴血过多,有的已经不太正常,大多则是心如死灰无话可说。”桓陨低叹。
“有女神的信仰和光明在心中,也会如此么?”
桓陨表情复杂,不语。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那么坚定,但起码我都是尽力在帮助每一个内心挣扎的战友。”
“也许这苍白的信仰迟早会让他们疯掉。”
“你不冷嘲热讽会怎样?”
羽对桓陨轻轻地拱了拱手。
这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两人走出门外。
一整队猎人刚刚回到工场,他们浑身的伤痕与血迹显示昨晚战斗的惨烈。在他们之中押解着一队戴着镣铐的囚徒,这些囚徒看起来都是普通弥京人,但仔细一看他们衣衫间都已经透出了尖硬的兽毛。
“救……救救我……”
“不要……啊……”
猎人们手起刃落将他们一个个处死,血溅广场的青砖。尸体之后则被堆弃在广场的一角,准备焚烧。
羽难过地转过了头。
“我以为你解脱掉心爱的人时很坚强呢。”
桓陨看着他。
“我以为女神慈爱她的子民,会拯救他们呢。”羽冷冷回道。
“你知道吧,这里所有的猎人,包括你我,都带着这令人绝望的诅咒。随时,每个人都有可能发生病变,我想你很清楚。”
“但是,你也战斗很久了,我们教团更是在弥京一直血战。我未曾见到过一个猎人病变,这就是为神而猎杀罪恶带来的护佑。神的拯救一直在那里,你需要自己去争取,像我们一样。”
“那些无力战斗的人们呢?他们怎么办?”
“祈祷并帮助教团,我们有许多这样的人幸存。”
羽不再继续说话。
这时那一队猎人的领头走到了广场的中央,站在雕像之前。
“刚刚收到教宫和总猎场的来信,灾变之末已经越来越近,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都有可能发生决战。”他大声向所有猎人宣布。
“也就是说,‘终焉之夜’即将来临。在终焉之夜所有的邪神将会复苏,谋求永远取代我们伟大的神。那时最强大凶恶的野兽和尸灵将会出现,永夜与灾月将笼罩世界,直到击败邪神,我们不会再见到下一个白日。”
“主祭卫队、主教武士团、天歌班和所有的猎人工场将会全部出击,得到众神的庇佑,终结这数百年来一代代无尽的痛苦和诅咒!”
“英勇的猎人们啊!我作为你们的下城指挥官,要求你们从现在起作好最充足的准备,以最强的姿态,迎接我们的末日猎杀之夜!”
“众神万岁!”
猎人们高呼呐喊,可以看到他们眼中透露出的狂热兴奋。
桓陨身上辐射出层层热力,羽在他旁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看到桓陨在竭力抑制自己的兴奋,双拳紧握微微抖动。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