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的意识像在混乱漩涡中的一片叶子,无法自控地随着激流飘荡。
混沌渐渐变得清晰,他的魂魄沉淀了下来。灵识和记忆首先恢复,然后通感归位,羽试着睁开了眼睛。
眼前温暖洁白的光线弥漫,头顶上灿烂的星光透过天盖的湖水挥洒下来。星婵穿着一件神女侍从的纱衣坐在他旁边,右臂上厚厚地裹着一层丝绵,殷红的血迹从中渗透出来。星婵背对着羽,看着远处似乎在清理湖面的女侍们。他只能看到她的一小半侧脸,白皙玉润的肌肤被湖光照得愈发美丽。她好像在发着呆,手里摆弄着发梢。
羽低头看到自己披着白色的亚麻袍,蝶涯入鞘放在他的身旁。他试着坐起来,却扯动到了右半身传来酸麻的剧痛。
“呃……”
“羽生!”星婵听到他的声响立马转过头来,眼瞳里星辉波动。
羽想起来之前的苦战,望望四周,问道:
“……怎么?结束了?”
星婵抿嘴笑着点点头。
通过陨石抽离意识后的事情,羽一点也想不起来。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光卵,外壳的光层比之前厚了许多。侍女们在卵的下方进行着抚慰的祷唱仪式,随着仪式无数点点的星辉从湖水中升起,被其光壳所吸收。银狐在逐渐恢复的光层后面又变得若隐若现,只能看到她模糊的巨大身影。
光卵之前墨黑色的庞大兽躯倒在湖水中,稀烂的脖子断口处粗大的颈椎露了出来,再次失去了头颅。天阙的头被放置在离光卵的不远处,几个白色的身影在其旁边徘徊走动,研究着什么。
“天阙被击败了?”
“是啊,多亏了你呢。威廉的那块石头有宇宙共鸣的引力,他这么多年的灵识修研,还是有成果的……”
“所以……我启动了那块陨石的能量,然后发生了什么?”
“它召唤了你命运之体的真身,将天阙戮首。”
羽的脑袋忽然传来闷痛,他忍不住用手按住了前额。
星婵双手抚上了他的两边太阳穴,丝丝晶莹的白光从她的手穿入羽的头部。一阵清凉钻入羽的脑中,疼痛瞬时减轻很多。
“这时后遗症……你还远没有觉醒解锁到可以现身的程度,那宇宙陨石的力量强行催化了你内在的降临。”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所以和你们一样,我也异化变身了?”
“那不一样,普通人受到灾疫的感染会异化突变,而我们则是在人形和真身间切换。”
“我的真身……那么强吗?”羽看着天阙倒下的身躯。
“首先这是在迦珞女神的梦境,其次这月湖之秘境刚好对你有很强的加成。”
“所以这还暂时说明不了力量的强弱。只有当所有的梦境和现实空间结合化作终焉世界后,我们的全部真实力量才会解脱出来,天阙他们也一样。”
“永夜还长,这才刚刚开始。”星婵捞起湖水轻轻擦洗羽手臂和胸口的血污。
羽还想问些什么,只是脑中的眩麻闷痛又起,只好作罢。
“你还好吧?”身侧传来桓陨厚实的嗓音。
羽转过头,只见他躯体上都是撕裂挠抓的伤痕。上身缠满了亚麻绷带,下身套着一条月布马裤。
“我们这些衣服哪来的?”羽奇道。
“女神的侍女们做来的,月布和亚麻是她们许多仪式中奉神的材料。”星婵笑着说道。
“你……记起来事了?”羽问桓陨。
“比之前感觉好多了……但大部分印象还是像碎片一样。”
“不过我想起来了你的脸,我们一起面对过那卑鄙贱邪的魔鬼。”
他一提到羲雀就开始散发怒火。
“你能回想起进入梦境前,你在教团中发生的事吗?”羽接着问道。
“还不能……不过我感觉到这些记忆碎片在一点一点地涌现,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星婵刚告诉了我这些什么‘神之相关’的事情,反正只要是守护真正的信仰并能够抓住那乌鸦渣滓,我不在乎我是什么。”桓陨挥舞着手臂伸展躯体。
说话间艾墨走了过来,湖水的幽光交相辉映她婀娜多姿的身形。淡金色的长发间流动点点的星彩,身披神侍的纱袍抹去了她之前身上的郁结苦气。
“羽生,可以行动了的话,跟我来一下。”她走到羽的面前。
他勉力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恢复自如,伤痕处都完全愈合。
跟着艾墨,他们几个向着光卵行去。
只见湖面的战场已经归复平静,尸兽血肉染遍了这原本的一片银白。
女神侍们不断地向尸体上播撒晶莹的闪光颗粒,尸身一接触到后就化作了徐徐轻烟飘散而去。每一道轻烟中都有一个人类的形状,它们对着光卵遥遥地行礼,然后消失在月湖温暖的白光中。
“都是初始原罪的诅咒受害者,本都是无辜的人背负他们不应得的折磨……”
艾墨望着这些消散的灵魂,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一定要将这些伪装成圣者的魔鬼全部拉下炼狱,让他们永远灼烧在神的怒火之中。那些毫无意义死去的猎人和武士们的冤魂,我时刻都能听到他们痛苦的悲鸣……”桓陨的眼中泛着浓烈的炽热。
几个人来到光卵之前,巨大的层壁闪耀着圣洁的银色微光。女侍们看到他们,全都躬身行礼。
艾墨拉起羽的手,将他引到光壁之前,然后便退了开去。
只见光层中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口,神侍们纷纷跪倒。庞大的银狐匍卧在里面沉睡,无数白色的萤火围绕在她的身周,散发出令人宁神的波动。
萤火见到羽后开始在他面前汇集,形成了一个优雅的女人形体。
银白色的萤光身影对着羽屈身作了一个十分古老的礼仪姿势,那是被遗忘的古王国时代才有的传统。
羽也对着那身影躬身还了一礼,然后萤火便四散而去。光层的缝隙缓缓合上,闭合之前一丝清幽的光芒逸出,轻轻地穿进羽的额头。
瞬间,醒来之后一直时不时出现的脑中闷痛消失了,羽感到自己的神识一下充满了令人愉悦的沉静。
艾墨走到他的身边,说道:
“那是迦珞女神对你的谢意,天阙这恶鬼差点就触碰到她的核心圣魄。”
“羽生,我真的十分荣幸遇到你,挽救了我们已经备受亵渎之苦的女神。”
“她……就这样一直沉睡吗?”
“女神好不容易找到这处秘静之所,她需要不被打扰地慢慢清除她圣血中的污染和秽邪。当女神全面复苏后,就会让禅生那疯狂的恶鬼好好见识下星海的暴怒。”
星婵靠过来说道:
“女神现在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我们被这个意外耽误不少时间,得赶紧回到现实中去。我认为天阙的行动只是冰山一角,肯定还有更多可怕的真相亟待探寻。”
“羽生,那几块你之前收集的血之回声,还在吗?”星婵看着羽问道。
他探入怀中,然后惊奇地说道:
“还在,我的猎服衣袋已经都撕裂破碎,但是它们竟然附在了我的身上。”说罢,就那几块回荡着神秘波纹的血块掏了出来。
“好极了……羲雀那渣滓逃走时下了恶咒封住了月之缘镜的出入路径,我们一时半会无法解开。但血之回声可以在梦境中打开迁跃之门,让我们回去或者通往别的梦境。”
星婵扭过头去看着天阙的头颅,说道:
“天阙在梦境中不能被杀死,我将设法和神侍姐妹们一起将其封印并送到羲雀逃去的那个噩梦中。那个噩梦十分奇怪,我觉得我们的下一步跟那里定然脱不了关系。”
桓陨立马说道:“把我也送过去,我要亲手宰了他。”
星婵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好吧,但你要小心。你记忆都还不稳定,一定要格外注意他的诡计和陷阱。”
“我也和你一起施法吧,天阙的身体还残留着他很强的念力。”艾墨对星婵说。
“你先和羽生一起回现实的大教堂区,继续追寻线索。我一个人在这边可以,况且女神就在近前。”
艾墨皱眉道:
“什么时候你可以命令我了……我知道我仍是待赎罪之躯,但……”
星婵突然一把捧住她的脸,额头对额头和艾墨抵在了一起。柔和的星光在她们俩人的脑门间迸发,艾墨眼中霎时星辉充盈。她露出极其震惊的神色,然后坐倒在湖水里。
星婵看着她默然,艾墨坐了一阵后站了起来,望着星婵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情。良久,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星婵见此便不再犹豫,左手划出星光闪烁的符文。接着右手捏碎了一块血之回声,喷出的波动之血和符文结合在一起,化作了一道鲜血之门。
艾墨拉着他向门中走去,羽却一脸疑惑地来回看着她和星婵。
星婵走过来对他柔声说:
“放心,一切都没问题,我解决了这边就去找你们。”
“……好吧。”
艾墨拉住羽一跳,两人便穿入那血门中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