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这种事,怎么说呢,毕竟也不是杀鸡杀猪一样。但就算是杀猪,第一次同样也会害怕,没有人天生就是屠夫……我小时候,邻居就有个屠户,第一次亲手杀猪时,才十六岁。那天他大早上宰了两头猪,天刚亮就跑来我家喝酒,他在那里夸张地说自己如何如何厉害,第一次杀猪眼皮都没眨一下,但我看到他的手其实一直在抖……所以,如果少当家觉得心里不舒服,怎么说呢,将他正常化就好,别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如果杀了人,心里还觉得舒服,那才不正常了……”
八月十二,时值秋中。月明星稀,将满未满的月华铺洒一地,照得林间一片。
唐镖头和黄龙星要值下半夜,已先行歇息。宋镖师和张大虾坐在帐篷边,沐浴着林间撒下来的月光,闲聊起来。
桃花庄、山贼、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使得镖局众人离开五宝村之后,快马加鞭,依然未能在日落之前,到达建宁城。挑了一处山坳,众人露宿野外,天为被,地为席。
宋镖师坐在张大虾旁边,一杆长枪依然不离身边。他本不是话多的人,此番为了开导少当家,难得捋了一会儿思路,慢慢说着,一边看张大虾的反应。
“宋镖师的意思,我明白。”
宋镖师对他的开导劝慰之意,张大虾怎么听不出来。
白日里,与山贼恶战之后,死里逃生的王文玉被送回家里照顾,与他情况类似的王杀虎,竟也是活了下来。王东这个青皮一样的人,也有了浪子回头的迹象,守在王杀虎身边照顾。张大虾留了些银子给王杀虎,然后离开了五宝村,继续赶路。
王杀虎没有客气。这是一个有些孤僻但又睿智的老猎户,直到张大虾几人离开,也没有开口询问镖局众人的身份和来处去处,只是躺在床上,爽朗地说有机会一定要再回去陪他喝一碗“杀贼酒”。
从离开五宝村之时,一路行来,张大虾已然恢复了往日笑嘻嘻模样,一个嬉笑怒骂的镖局当家,跟众人一路玩笑。夜里之时,坐在身边的宋镖师,或许是察觉出了这个少当家的不对劲,思考了会儿,还是开口了。
张大虾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但既然宋镖师好心开口,他也不介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几句。他现在的状态,的确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宋镖师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像这样的话题,若非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下,平时倒还真不好贸然开口。第一次这个东西,除了第一次吃饭,第一次睡觉之外,其他的第一次,大抵都是心里的秘密居多。
宋镖师这个人,是跟着唐镖头一起从天兴镖局过来的,看起来比唐镖头年轻许多,也沉闷不少,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唐镖头的跟班小弟一类。但实际上,宋镖师不仅在武功上,远超于唐镖头,同时胆大心细,又不拘小节,实际上比唐镖头还更能胜任行镖之责。只是他平素言语极少,不显山不露水,只有当长枪在手时,方显英雄之色。
“第一次杀人……十三岁吧。”
宋镖师并没有避讳这个问题,回忆了一下,漫不经心答道,倒没有多深的感慨表情。
“杀人之后,什么感觉?害怕?恶心?还是其他什么?”
张大虾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很在意的,这是一个人做了一件超乎自己想象之外的事情,难免想在同类中寻求答案,无论这个答案是不是他所认同的,所想要的。前世今生,张大虾第一次持棍棒杀人,当第一滴人血在他眼前溅开,他当时的确是脑子一片空白,只凭着求生本能,支配自己的四肢。
他也很好奇,像宋镖师这样看起来有好几层楼高的高高高手,第一次杀人是不是也像自己这种普通人,有着一样的反应。或是真有天生的杀神,见血反倒兴奋起来。
但宋镖师的回答却出乎张大虾的意料,既不是普通人的害怕,也不是杀神的兴奋。
“那时候我十三岁,跟着父亲去拜访一位叔叔,坐船去的。船到半路时,被人拦住了,对方是一群吃漂子钱的……”
“吃漂子钱?”
“哦,就是水贼。”
“明白,你继续说。”
“船被拦了,双方接舷,一群人就拿着刀子蹦了过来,让我们这船的人拿钱。我父亲给了三钱银子,对方就放过我们了。当时在我右手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梳着羊角辫,跟着一位老人家。老人家哆哆嗦嗦,也给了几十文,那贼人嫌少,就动手去搜。老人家反抗了一下,结果一下子就被刀子直接扎了。小女孩就哭了,很伤心。贼人嫌吵,又要去砍她,我直接撞了过去,把他给撞下水……然后他的同伙,六七个人,拿着刀子就冲我过来了。我父亲就跟他们打起来,他本是个铁匠,有几把子力气,但还是打不过他们,被杀了……”
“抱歉……”
“没什么,你又没什么错,错的是我,是那群水鬼。”
“不该问这些的。”
“是我想说。”
“嗯……”
“那时候小女孩就躲在我后面,我很害怕,又很难过,想上去拼命,却突然被背后一个人抓住了。那个人手里拿了一杆枪,枪头用蓝色的布包着,他问我,想不想报仇。我说想。他当时笑了,把枪头的布打开,一枪就将一个水鬼刺伤,然后把水鬼的刀拿过来,丢给我,让我杀了那个水鬼。”
宋镖师的语调很轻,没有激动也没有悲伤,好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说到此处,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那杆大枪,也是一块蓝色的布包着枪头。
“我看到那个刚才一脸杀气的水鬼,惊恐地看着我,捂着肚子拼命往后退。我就把刀子拿了过来,走过去,向他砍了过去。他避开,我就继续砍,砍到他不能动为止,然后我才意识到他死了。当时,他的同伙想过来救他,却被那个拿枪的人,一个一个,全部刺伤,一个也没有死。那个人看着我,我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什么意思,所以我过去,把那些受伤的水鬼,一个不漏,也全杀了。杀完后,我就坐在那里,我突然发现,我的手,竟然一点也没有抖。”
张大虾看向宋镖师的手,他的手指十分修长,但透过指缝,隐约可以看到粗大的茧,布满了边边角角。
“那个人走过来问我,想不想学枪。我说行。所以我就跟他走了。后来,我也就也会用枪了。”
故事讲完。
这是一个听起来像小说里才能看到的故事,张大虾听完,沉默半晌,问:“那个小女孩呢?”
“不知道。没见过了。”宋镖师摇摇头。
张大虾忽然想起今天离开五宝村之前的另一件事。
那时候镖局众人正要向王杀虎辞别时,王东突然对着宋镖师就跪了下来,请求宋镖师教他武功。宋镖师院中一战,以一敌三又一战,确实宛如天神下凡,给了这个少年很大的震撼。
但宋镖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问他,为什么想学。
当时,王东犹豫了下,然后回答说,他想像宋镖师一样,成为厉害的高手,保护村民不被山贼欺负。他说得词严义正,眼神里都是渴望,希望这个答案能够让宋镖师满意。
但宋镖师当时摇了摇头,直接说,教不了。
王东当时就急了,问,为什么教不了,他什么苦都能吃。
宋镖师依然摇头,什么也没回答。
这是与宋镖师年少时发生的事,有些相似的剧情,宋镖师却给出了和师傅完全相反的答案。
“今天王东要向你拜师学习,你当时有考虑过教他吗?”张大虾将话题转了过来。
“没有。”
“也是。镖局这边太忙,到处跑的命,又哪里有时间去教他呢?”张大虾以为自己想到了答案。
“跟这个有点关系,但不是主要原因。”宋镖师却回答道。
“那是什么?”张大虾好奇。
“如果我问你,你为什么想学武,你会怎么回答我?”
“我?”张大虾愣了下,笑道,“因为我需要武功啊,不然怎么走镖,早晚被人砍死。”
“这就是答案。”宋镖师答道。
需要武功,就是答案?
张大虾对宋镖师的这个回答,有点不明所以,但好像也品出了几分味道出来,问道:“这么说,宋镖师愿意教我武功?”
“你不是有武功了吗?”宋镖师反问。
呃……
张大虾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的所谓武功,并非一招一式,日日年年,勤练上来的。从头到尾,也不过一夜的时间,自己就依靠外挂,拥有真气,拥有武功。此事无法向外解释,但如果不解释,又反倒让自己的武功来源变得更加诡秘,容易让人猜疑。
“我不知道你的武功来源,但看得出,很强,不需要另外学我的什么心法招式。不过有机会,我倒是可以给你喂招。你的真气充盈,招式也自有章法,但还太嫩,没有跟人实战经验,这个我可以帮你。”对于对方不好回答的,宋镖师从来也不多问,只是表达能够从另一个角度,去帮张大虾提高。
“明白,多谢宋大哥。”
“还有,练功之道,与其他事并无区别,都是天分几分,勤练几分,并无取巧方法,少当家不可操之过急。”
宋天放不解内情,但他实实在在看到了张大虾从一个菜鸟,到颇有战力,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还有昨夜的疑似走火入魔,让他还是直言提醒张大虾。
张大虾心中了然,知道宋镖师实属好心,但心中还是觉得自己所依靠的是外挂,应当没什么问题。
宋天放看张大虾有点没往心里去,想了想,还是说道:“武功之道,世人一般分为三境,虚气境、真气境、罡气境。实际上,往上,还有一重,最为强大,也更凶险。练功愈快之人,到了此境,就愈危险。”
“还有一重?”
“破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