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夜,西长安门外。
樊忠一身褴褛,遍体鳞伤,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接过守门士兵递过的水,一饮而尽,胸口剧烈起伏,喘气的声音像拉风箱一样。
昨夜自土木堡而出,一路不知与几拨瓦剌士兵擦肩而过。避无可避时,骤然杀出,折了三个侍卫,灭了五名瓦剌游骑。潜行到怀来城,表明身份,留下受伤的侍卫,不敢停歇,领了守城的二十骑兵,连夜赶赴京城。
因为要避开瓦剌士兵,樊忠行程耽搁不少。等他到抵达不久,另一路信使梁贵也到了京城。
梁贵本来是锦衣卫千户,土木堡事变前几天,被不幸选中出使瓦剌军营,土木之变后被关在战俘营。朱祁镇被俘后,知道也先的心思,便立马给朝廷写了一封信,告知被俘情况,并讨要珍宝金银来赎。也先见了朱祁镇的书信十分高兴,心想这个皇帝倒是上路,随即又把梁贵捞出来,派他将信件送往京城。
梁贵一路奔驰无阻,在京城外追上了樊忠。樊忠从梁贵口中得知朱祁镇无恙,口呼黄天庇佑,对朱祁镇的敬仰又拔高几分。
第一个得报的是兵部侍郎于谦,皇帝北狩期间,他一直昼夜不离值房。直到看到樊忠、梁贵,心中不详的预感终于坐实。得知朱祁镇被俘,老兵部尚书邝野等文武官员被杀,于谦悲从中来,朝西北跪倒久久不起。直到看见王振血淋淋的人头,心中对朱祁镇的怨愤才消减了几分。
这时已经是晚上,紫禁城宫门已经锁闭。樊忠依朱祁镇密旨,执意要面见孙太后,于谦安置好梁贵等人,飞速写下一道文书,扼要讲述了所知情况。安排樊忠带着王振头颅,去见司礼监提督太监金英。
金英是王振之前最得宠的大宦官,朱祁镇的老爹甚至还赐给过金英一道免死诏书,相当于功臣的免死铁券。朱祁镇即位后,金英依旧身处高位。不久王振专擅大权,金英尽管资历在王振之上,却主动暂避锋芒,因而权势下降,反而不及王振。皇太后孙氏念旧情,加上金英一直恪守本分,王振也就没有刻意针对,两人井水不犯河水,金英依旧是地位超然。
知道朱祁镇被俘,金英只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两行清泪流淌而出。得宣宗恩宠一世,又打小看着朱祁镇长大,断了子孙的金英,内心深处把朱祁镇当亲人一样。朱祁镇北征期间,金英常常对着宣宗的画像祈祷,希望保佑朱祁镇平安。金英枯瘦的双手攥得咯吱作响,压着嗓子挤出来的声音,听得樊忠这个杀人无数的猛男都阵阵发寒。
“耶耶都没了,你们怎么有脸回来……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说话间,金英如鬼魅般闪现到樊忠面前,掐住喉咙,单手就将樊忠举起。
来不及去想这枯瘦的太监,怎么有这一把好力气,樊忠只感觉喉结丝丝被扣紧,破碎仿佛就在一瞬间。生死危机下,樊忠死死抓住金英钢铁一般的利爪,猛地从丹田调出一口气,冲破喉咙的束缚。
“密……旨,呃,密……”
“嗯?”金英手一松,樊忠瘫倒在地,捂住脖子上被指甲扎出的血洞,迟迟挺不起身子。
金英本就惨白的脸,此时更是完全看不见血色,估计这样的爆发,对他也有不少的损伤。
樊忠又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对这个一言不合就下死手的太监畏惧非常,不敢隐瞒丝毫,一五一十讲出了始末。知道金英身份,把诏书的事也一并告知,只是言明必须面见孙太后才肯拿出。
金英神色复杂的看了看装着头颅的布包,层层包裹下,仿佛还能看到王振的不甘和错愕。黯然摇了摇头,不理会神色视死如归的樊忠,飘然转身,留给樊忠紧闭的宫门。
片刻后,樊忠听见内廷中脚步嘈杂,不时就有几个小太监快步奔出。深宫中还隐隐传来哭声,开始声音还小,随后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哭泣的行列,哭声越来越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瘆人。
约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着飞鱼服,头戴纱帽,约莫五十岁左右,眉发雪白,双目赤红的宦官走了出来,对着樊忠拱了拱手:“咱家刘永诚,请将军随我来。”
自从见识了金英的威猛,樊忠收起了对太监群体的轻视。眼前对他这个护卫将军自称咱家的,正是总督京营兵马,三次随永乐大帝北征,立下赫赫战功的御马监大太监刘马儿。连忙回了一礼,也不敢多说话,快步跟上。
樊忠一行绕着宫墙,兜兜转转来到文华殿外,文华殿与位于外朝之西武英殿的相对应,即一文一武。明初以来,皇帝会见大臣一般在武英殿,文华殿是太子登基前熟悉政务的地方。殿后是文渊阁,是宫廷藏书和内阁办公的场所。
刘永诚袖着手站在一旁闭目养神,樊忠这时大气不敢出。金英一个看着皇上长大的太监就差点杀了他,只能希望皇上的亲妈能够保持镇定,当然这种几率是零的可能性极大。
原本漆黑的大殿一个个点亮,远处几个灯笼剧烈摇曳而来,后面紧跟着一群人快步而行,有人不慎跌倒,翻起起身继续一瘸一拐奔行,没有一个人出声。一群人来到近前时,有人神情焦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色铁青。因为殿前护卫的缘故,这些面孔樊忠大多并不陌生,都是站在朝班前列的大佬。
路过樊忠两人时,大部分对樊忠无暇顾及,对刘公公有微微颌首,有拱手作揖。于谦却是例外,冷冷看了刘公公一眼,对着樊忠点点头,随着众人进了大殿。
跟在刘公公身后,樊忠经过甬路,穿过月台,文华殿上的绿色琉璃瓦幽幽泛光。六扇菱花槅扇门大开,殿内一众大臣伏地不起,有真情流露嚎啕大哭的,有头颅低垂默默流泪的,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悲怆诡异的气氛充满大殿。
大殿中堂挂起一片珠帘,隐约看见一个头戴翡翠龙凤冠,身着深青袆衣的女子正襟危坐,侧边坐着一个与她服饰相近的女子,不时抹着眼泪。樊忠不敢多看,连忙在末首低头跪下。
珠帘后的贵妇是孙太后,侧边坐着的就是朱祁镇的发妻钱皇后。孙太后中年丧夫,战战兢兢中扶持幼子登基,本以为皇儿只是年轻顽劣,不想却惹出这么大的祸事,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自己也被瓦剌人生擒,一时间国朝岌岌可危。
孙太后知道事关重大,她不是要后宫干政,效仿自己的婆婆张太后辅政监国。坐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只想让自己的儿子早日回家。
能从宫闱之中脱颖而出,让朱祁镇的老爹废了原配立她为后,孙太后对斗争并不陌生,也深知堂下跪着的众人,不是每个人的眼泪都是真诚。奈何她只是女子,只能倚重这些大臣。
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钱皇后的肩膀,无力的说道:“赐坐,众卿家止哀平身。”
目光却透过珠帘,越过众人,落在樊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