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李姨娘在三小姐这里吃瘪的事情就已传遍了尚书府的每个角落,粗略统计,已经被传出了七个版本,其中三个尤为精致,绘声绘色的把她如何想要给大小姐施压、如何对三小姐恶言诅咒的事实描绘出来,闻者无不感叹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春香从外面小跑着闯进房中,来不及顺好气息就欢喜道:“小姐,听说李姨娘那边还在摔东西。”据说,自李姨娘回去以后,憋着一口气无从发泄,就开始在屋子里摔东西,把能摔的、不能摔的都摔了个遍。
“噗……”正喝着香茗的江小桃笑开了花,一个没留神就把水喷得满桌都是。
“她还嫌自己丢人丢得不够多吗?”江惠云也是笑了,掏出帕子,为妹妹擦去嘴角的水痕。
“够不够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春香得意洋洋的接话,走到桌前,替江小桃收拾残局,“这个坏女人以为咱小姐都是好欺负的吗?她想丢人,就叫她丢到底好了！”她是江惠云的贴身丫鬟,这些年来也是亲眼看着李姨娘如何一步步的欺压到小姐头上的。今日一向内敛的三小姐恶整了李姨娘一番,她又如何不欢欣雀跃呢?
“春香,你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江惠云佯装责备,实则是提醒,道,“这话就只能关上门说,出去后可别到处乱说了哦,小心被爹爹知道责罚你。”
春香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道:“奴婢遵命,保证绝不会乱说话。”她是可以保证不四处乱说,但不能保证别人也是如此。说来也巧,遭到李姨娘耳光的那俩丫鬟是同她一起进府的,睡过同一张炕,吃过同一碗饭,感情笃深。能在短短时间里就把李姨娘的恶行公诸于众,自然是少不了她们的功劳。
江惠云放下帕子,抬手刮了刮江小桃的鼻尖,“还有你,别笑了。”
“大小姐,你不知道下人们都可佩服三小姐呢,”春香机灵的接过话茬,替江小桃开脱,“他们都觉得三小姐好厉害,都说她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那是！可不要太崇拜我哦！江小桃自我陶醉了好一阵,“这叫惊艳群芳！我江小桃早晚都会流芳百世的哦。”
“能不能流芳百世尚不可知,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结果很可能是被爹爹责罚哦。”江惠云学着妹妹的说话语气道,“那女人可是很会告状的哦,你怕不怕呢?”
会怕吗?肯定不会！既然敢闹,就不怕打击报复！要向一切邪恶势力说不！江小桃摇了头,把下巴扬得老高,“我才不怕呢。这次只是警告,我要她知道,我的姐姐不是谁想欺负就欺负的,所有人只能给我宠着、溺着,谁要敢欺负,就是找死！”
明明是信誓旦旦的话,可用一个半大孩童的声音说出来,威慑力就大打折扣了。尽管如此,江惠云还是心头一暖,她这个妹妹终于长大了,已经懂得开始保护别人了。
窗外,斜阳悄藏,风息愈重,乌云聚拢,转瞬间已是黑云压城,即将来临的暴雨能否浇熄某人嚣张的气焰?
很快,大雨纷至,下了两个时辰,才渐渐转缓。江尚书是在入夜时分回府的,才一进门就听到了李姨娘的哭诉,后又从管家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便是踏进了江惠云的房间。
“爹爹是来兴师问罪的?”父女三人围桌而坐,江惠云直言问。
江尚书端着茶盏,悠悠呷了一口,“该问谁的罪?”
江惠云沉默了。在此之前,她曾在脑海里猜想了无数种可能,也演练出了无数种应对话语,不想到真面对时,竟还是被问住了。
看着姐姐为难,江小桃开了口道:“当然是问我的罪呗。”
“哦?”江尚书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承认错误,就好像他没有想到把李姨娘气得半死的人居然是她一样。
“听下人说,是我不小心把姨娘气到了。”江小桃答,“不过我只是想叫姨娘如愿以偿啊,真想不明白我这么顺着她,她怎么还会生我的气！”委屈着,做出一副全然不知如何得罪了李姨娘的模样。
江尚书举着茶盏,凝视着眼前的孩子,神情无恙。坐在他对面的江惠云却从那平静的面容上读懂了几分含义。江小桃的这点小聪明又怎能糊弄住久在官场打拼的人呢?遂开了口,替其解释,“爹爹这件事和小桃没有关系,是姨娘跑过来闹事,还口口声声说不希望小桃醒过来,恰巧被小桃听见了。小桃一心想顺着姨娘的,不想适得其反。”
“要怪就怪月娥太过嚣张了。”沉默半晌的江尚书感慨道,这是李姨娘入府六年后,他第一次说她的不是,“原本以为她在外面过得委屈,就想着接回府后好生待着,不想竟纵容出她蛮横的性子。惠云,爹不糊涂,不会去怪小桃的。”放下了茶盏,把站在身侧的江小桃又朝自己拉近了几分,仔细端详着,“爹爹的这块宝贝疙瘩也有了大人模样,懂得动心思了。”
在这蕴着沧桑的声音中,江小桃并未捕捉到危险的气息,有的只是宠溺,也就大着胆子问:“那爹爹喜欢不?”
“哪样都喜欢。”但还是希望你能平凡一点,平凡到丢在人群里找不见踪影。江尚书拉起她的小手,用指腹摩挲着藏于腕上的木槿暗纹,心思异常沉重。如果能隐藏好这一特殊印记,是否就能叫她像其他人一样,普普通通的过完一生?
能感觉到江尚书话语里有违心的意味,又见着他反常的举动,江小桃忍不住的唤道:“爹爹,你怎么了?”
江尚书却是松开了手,“没事,你们早些休息吧,养足精神准备明晚的宴席。”站起了身子,却又不忘对大女儿叮咛,“特别是你,惠云。”
江惠云微微一怔,懂得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温婉的目光不禁暗淡了下来。她神伤着,怎见已经跨出房门的身影又停了下来。
“小桃,宴席上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做个安静乖顺的孩子?”这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许,是如此的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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