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心里一跳,倒是提醒了她:“是谁?是谁怂恿了她?”
芜清只是道:“还请母亲好好休息。”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要一举将背后的人挖出来。到了今天,她才知道,隐藏在厉家平静的湖面下,底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她原本不知道厉姝藏了明王腰带的样式,也无从知道厉姝的心思,有人别有心思将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正好来一个借刀杀人,兵不血刃。那人正好作壁上观,得渔翁之利。不得不说是好手段。
厉姝整个人都有点失魂落魄,走在小池塘边无聊的看着池里的游鱼,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做的事了,可是她除了觉得当时受到点惊吓之外,一点也不羞愧,反正那只是个还没成形的孩子,掉下来也不过是一团血肉而已,值不得什么。只是他们那些人开始拿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背后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厉姝回头,皱起眉头:“你来干什么?不安好心的……”然后话没说完她就被推了下去。
一直到死亡之前,厉姝都不敢相信,她从前被保护的很好,以致于到了这种时候她连喊救命都不会。
他们暗地里都说厉姝是自愧而死。明面上说厉姝是溺水而死。
大夫人又老了几分,双鬓已经开始有明显的白发,露出森森老气。她眼睛无神,盯着前方,好像盯着虚空一样:“丧事都处理好了么?”
嬷嬷说:“都处理好了。老夫人说不许大半。未出嫁的女儿在家夭亡,大大的不吉祥。”
大夫人紧紧闭上眼睛:“知道了。”
芜清知道,这时候生活的困苦差不多压弯了大夫人的脊梁。
嬷嬷道:“老爷他还没回来,下人传话回来,不得空呢。”
“什么不得空,指不定被谁绊住了脚。”大夫人冷笑,那双眸子一霎那又显得无比坚定,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芜清身上:“你上前来。说来,还是你命大。”意味非常的不明。
“那都是托母亲的福分。”
大夫人冷哼:“我若真有福气,不会连她们都庇佑不了。这府里有妖魔鬼怪,你知道么?”
芜清心底一沉。
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丫头,她神色惊慌:“夫人,老爷他从青楼带回来一个女子,非要纳为贵妾,这会儿和老夫人僵持着呢,您是不是过去看一看?”
她揉揉眉心,扶着芜清的手:“那就去看看吧。”
芜清一路扶着她,忍不住开口问:“母亲觉得还好么?”
“没什么好不好的,早就已经习惯了。”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人有所得,就有所失。得失之间,哪是那么好平衡的。”
“母亲觉得得多一些还是失多一些?”
她不说话。
进去时,一个娇柔的女子跪在榻上掉眼泪,一边想往那个男人身上靠。芜清便明白,那是自己久未谋面的父亲。他身量中等,体形瘦削,虽已人过中年,却气度沉稳,面容不俗,加之一身的华贵,倒是很招女人的眼。
他开口说:“母亲,她出身良家,只是逼不得已才为娼的,如今怀了孩子,我想给她个名分。”
“不干不净的地方出来的,还敢提出身?”老夫人不急不慌:“你两个女儿如今都没了,你也不说安慰下你夫人,这么快想着找别人,也不怕别人说你薄情。这事缓缓。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说,若是男丁,就升为姨娘,不然记作普通的通房丫头。这已经是我的让步了。”
厉稼不悦得很,“母亲!”
老夫人闭上眼睛,不管不顾起来。
厉稼只能看向大夫人,大夫人道:“母亲的安排很妥当。”
厉稼一甩袖子,于是带着人出去了。
大夫人眼泪慢慢流出来:“你也看见了,我的儿,我这心里苦啊。”
芜清并不说话。
虽然新来的女子没有身份,可毕竟怀着身孕,她又活泼年轻,因此长爱跟小姐们厮混在一起。
雪青慢慢地摸着肚子:“那天远远地见了小姐一眼,真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叫人家都看傻了呢。”
芜清笑道:“你能被父亲看中,自然也不差的。”
她带着忧郁:“贱妾是怕,先到的姐姐们不喜欢我,我只有老爷可以依靠了。如今见小姐这样和善,觉得真是多了重保障。”
芜清根本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只是恍惚想起厉姝的死还是个谜,中间还有巨大的谜团,如今又来了个新人,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伸手在眼前晃了几下:“小姐?”
芜清回过神:“女人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们也好相处得很。我只望菩萨保佑,你能平安生下孩子呢。”
她笑起来。
“有了孩子,你自然不用怕了。”
雪青说:“我每天都感激上苍,我进了那个狼窝就遇见了老爷,是他救了我。我此生都报答不完的。”
“你刚进去就遇见了父亲大人么?”
“是的。”
看来她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残酷,怨不得想法如此的简单,人也如此的单纯。芜清心里同情她,道:“没事你可以去给祖母请安,她老人家喜欢孩子。”
她点头。
秋华走后又新来了一个丫头,叫银华,是按邹辞说的给挑的。这丫头手脚麻利话不多,人又机警聪明,真是非常合心意。
“你都查到什么了?”
银华道:“芜湘小姐那儿没见她,倒是她跟二姨娘走的非常近。”
她沉思:“还有没有别的?”
“大姨娘又有身孕了。”
芜清瞪大眼:“她还年轻,有也是正常。只是还瞒着。”
“是呢。”
芜清冷笑:“她倒是聪明心思重。只是不知道能瞒多久。”
“不久。奴婢看见有人偷偷往她的膳食里头下红花,怕是快了。”
果不其然,这事不到半个月,府里又出了件大事。芜清被捆了押到老夫人的院子里。
雪青哭得很厉害,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这么相信你,你却如此害我?”
芜清道:“事情还不清楚,你可不要轻易下判断。”
“我吃了你带来的糕点,偏偏里面就有夹竹桃。你还说不是你?”
“我替人送的。”
“你撒谎!”雪青歇斯底里。
老夫人怒喝:“住嘴。谁教你的规矩和小姐对峙起来的?”
“是我。”厉稼跨步进来,狠狠看了芜清一眼,一脚踹过去。
芜清侧身一让,厉稼愣住,全没想到她居然还敢躲:“你母亲是那个样子,凶狠善妒,想不到你也如此心狠手辣,一点不像我的女儿。”
芜清很委屈地说:“父亲,雪青姑娘里肚子里的是您的孩子,可是我同样是您的女儿。她没了孩子实在可惜,可是父亲不能只听她的争辩,也该听一听女儿怎么说。”她说起话来不急不缓,不带丝毫感情。
“你还想为自己辩驳?”
“当然。雪青姑娘因何流产,找个大夫一看便知。我只是闺阁女儿,那些脏的东西我可是不知道。父亲,不要冤枉我。”
厉稼沉着脸。
大夫人道:“五丫头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大夫早就在外侯着了,请进来看看吧。”
大夫看过之后,说了让众人都大惊失色的几句话。
“这位姑娘根本就没有身孕,不过是月信不调,加之身体虚弱,饮食不周,偶有停经和呕吐。”
雪青大叫道:“这不可能。”
大夫面色一沉:“姑娘不信,可以找其他人来看看。老夫把脉数十年,喜脉自认绝不会错。”
大夫人道:“他在府里行医多年了。老夫人也是知道的。”
芜清道:“女儿说过绝没有做过暗害弟弟妹妹的事。”
厉稼板着脸:“你敢骗我?”
雪青惊恐:“不不,我没有。是她们……”
老夫人说:“够了。我到这年纪还空欢喜一场。出身不好,当真不值得信任,一门心思想往上爬。”她眼里露出厌恶,挥了挥手。
嬷嬷们会意。雪青吓得大喊大叫,拽着芜清的裙摆:“五小姐我错了,我不应该害你,我错了,求五小姐救命。小姐救命,我有没有身孕你是知道的呀,五小姐!!”声音很凄厉。
大夫人冷冷地勾起唇角,装模作样的安慰道:“老爷在外被蒙了心智,还是家里人好些。大姨娘又有了身孕。”
大姨娘一抖,带着畏惧看了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笑容更深,从椅子上下来对着厉稼一拜:“我身边的丫头秋然,大了又不肯出去,我想着她是个好的,请老爷收了房吧。”
厉稼的脸上有了笑模样。老夫人神色缓和:“你处理得很妥当。今天委屈了五丫头。平时看你不声不响,没想到是个有气性有看法的。起来吧。”
芜清站在一旁。芜湘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去。
芜清心里冷笑,大夫人果然手段高超,这时候说起大姨娘的身孕,缓和了厉稼丧子之痛,又给了个年轻丫头收房,这时候厉稼哪里还能想得起许多来。只是……雪青有没有身孕,她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