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呼呼地刮着,带着一点凉意,此时田野间布谷鸟在叫,戴胜鸟站在枝头假寐。邹辞带着芜清坐在马上,晨风中芜清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的眼神恰好望过来。
邹辞搂着她的手更紧:“你看,到了。”
这是有名的银山,站在山顶可以看见整个江云府。他们爬了上去,山峰原本陡峭,芜清她这时候胆小起来,腿肚子开始发软,怎么也不肯走了。
“别回头!”他说。
“我害怕。”
“有我在。”
邹辞一步步拉着她,穿过大石搭成的拱门,站在光秃秃的石头上俯瞰全城。山风更劲,邹辞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搂紧芜清,“是不是很美丽?”
“嗯。”她感觉整个人没有放松的感觉,反而因为怕摔下去更紧张了。
“清儿,你太害怕了。”
她几乎哭出来:“邹辞!”
邹辞低头吻了她。她就像抓住稻草一样抱住了他。
山顶上两人彼此依偎,好一会儿邹辞松开她:“你看!”
天边太阳已经渐渐地露出脸,树枝上开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粉,阳光似情人的手一样温柔,温柔的洒向两人,黑暗渐渐褪去,安静渐渐远离,远处有了人声。
她停止了哭泣。
“当你觉得有所依靠的时候就会有脆弱的时候,那不是怯懦。清儿,我是你的依靠么?”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带着泪水的睫毛闪了闪。
他不强求回答:“看天地奇景,陡然觉得身心一松。其他的也就是小事了。彼时,只有你和日出最重要。”
她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她现在根本无法思考,她呆住了。
剩下的时间,她都是懵的状态,邹辞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后来她回忆起有这么件事,非常的后悔,她这个时候因为失魂落魄失去了和邹辞说话的机会。
回去时她睡着了,一夜未睡她撑不住了。等她醒来时却得知邹辞已经离开江云府,她不禁若有所失,瞪着手里的书信,迟迟没有打开。她终究是没有打开。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的脑子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
芜湘来找她,神色出奇的平静。
“我今天找你,是想求个真相。”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芜湘嘲讽地笑:“妹妹当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我是说姨娘的死。”
“姐姐应该去问大夫而不是问我。大夫都无能为力,我又怎么会知道?”
芜湘步步紧逼:“妹妹当真不说?那么这封书信就会送到母亲手里。到时候妹妹还会这么镇定么?”
邹辞写了什么她不敢保证。两人亲亲抱抱,已经有违世俗人眼中的常理了。
芜清道:“姐姐这可不像求人的态度。”
她放下书信跪了下去:“求妹妹告诉我。”
芜清并不直接说,反问道:“姐姐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么?”
她咬牙切齿:“我认为姨娘是被人所害。她一向身子健壮。”
“然后呢?你认为害人的会是谁?”
她目露凄惶和茫然:“我知道不会是你。”
“你以为是谁?”
她在桌上沾水写了两个字:“是么?”
芜清没有说是和不是:“姐姐想知道前因后果,就自己去查证。”
“这么说,十有八九了?呵呵。”她看上去很极力地在忍耐,眼睛都生生地熬红了。
芜清抿唇:“姐姐,你想哭就哭吧。”
“哭有什么用么?能解决问题么?”
芜清道:“我以为能让你心里舒服点。”
她狠狠地把眼泪憋回去,“妹妹当我今天没有来过,我不会说出去,希望妹妹也当做不知道。”
芜清并不在意她会做什么,因为她的十四岁生日又要来了。厉稼升迁了,虽是五品京官,比先前反而降了一级,可知道的人心里门清,成为京官那是天子脚下,机遇和挑战并存,撞上好的机遇,从此一门飞黄腾达。
老夫人很高兴,为此特意找了相熟的几家老太太一起吃饭享宴。
芜清在旁边作陪。一个谄媚地说:“老太太有福气呢,儿子出息,儿媳孝顺,后辈一个个的也跟花骨朵儿一样,真是叫人看着眼馋。”
老夫人笑得很开怀,嘴上谦虚地说:“说的是哪里话,不过是还行。就是这几个孩子,也不过是略长得平头正脸的而已。呵呵,您哪,过奖了。”
正说着一个嬷嬷进来,说:“京里陈家来人了。”
老夫人神色一正,显然很重视:“来的是谁,来了几个?”
嬷嬷说:“只是大管家,其他人没来。”
老夫人松口气,笑道:“这是我那老妹妹家的人来了。快请进来。”
大管家一进来就请安,虽然边上人多,他也显得很镇定和不卑不亢:“我们老夫人问您的安,问您什么时候上京,有一些东西托给您,央您带着一起去。小的和其他奴才还有东西押后。”
老夫人笑容满面:“真是让她惦记了,这些日子她还好?你把东西带进来做好标记,到时候我自然带着一起去。”
大管家神色松缓:“谢老夫人关怀,我们老夫人一切都好。小的还要赶去办一些其他的事 先告辞了。”
老夫人笑眯眯的,摸着芜清的手拍拍:“你不知道,他是京里陈家的管家。温侯就姓陈,如今的温老夫人是我的嫡亲堂妹。咱们这次进京,若是有她照拂,你父亲在京城站稳脚跟就容易多了。”
芜清只是笑笑。
厉家不日就开始进京,单拖箱子的马车有六辆,仆妇们遣散一批,剩下的还是坐了四辆,其他大小人儿足足挤了八辆。
芜湘原本和芜清在一起,芜湘却想去陪大夫人。有时候芜清会想芜湘有没有查到大姨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查到了她是不是能忍住,还是她没有查到只是心里有点怀疑。
她这两年好不容易见了三姨娘一面。三姨娘确实长得美丽,脸如月盘,眉毛细长稍见凌厉,双眼吊梢满是风情,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妩媚,加上她周身华贵,保养到位,一眼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她看见芜清的时候,眉毛轻轻地抬了抬:“有日子没见姑娘,姑娘想是攀上了高枝吧,连我这个姨娘也忘了。”
芜清道:“身体一直不好。想见姨娘还得差人去请,可姨娘忙着呢,父亲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自然要去给父亲看。可别为了我这点小事耽搁功夫。”
姨娘的后半辈子在厉稼的床榻上,因此她最怕的就是老去,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用了各种古怪的方子,虽然有效,可只有三姨娘知道,她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她的身体没有年轻女人那么有韧性,她的肌肤也不再如从前那样有弹性,每次她摸到自己日渐松弛的皮肤就非常紧张。
她对这个女儿没什么感情,只是个女儿,从小又没有养在自己身边,因此说话做事都不上心。她只在乎自己以后的荣华富贵和奢侈的生活,至于她这个女儿,她把芜清带到这个世上,已经算是天恩了。她可以不管芜清,但是芜清必须得管她。
如果有天芜清过的好了,成了官太太,出入仆妇成群,她肯定要去亲近。不过,现在她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她别来亲近自己,不要拖累自己就好。
人活着嘛,就应该为自己而活,寻找自己的情爱,寻找自己的幸福,要为自己大大方方地活一回。
芜清其实和三姨娘长得很像,三姨娘最痛恨这一点,这个孩子不是自己想要的,如果她是个儿子,或者是个听话的有用的女儿,她也不会这样了。
马车到金家湾的时候,三姨娘很高兴,金家湾名字不出众,可却是繁华的地方。她们会在这儿停一天。
三姨娘带着丫头出去,一路上都有人看向她,不管是年轻的后生,还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三姨娘很得意,坐在角落里看底下的行人,觉得自己是处在高处,而他们是匍匐在脚下的尘土。
一个声音道:“怎么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么?说起来这老爷条件不错,虽说年龄大了些,可人家有身价啊。”
“他想找个黄花闺女,没出阁的。这老爷丧偶,还有个七岁的孩子。你说哪个好人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当后娘的,这年头,后娘可不好当!”
“说不定真有呢,这老爷家里颇有资产,女儿嫁过去是继室,可吃穿不愁,还连带着能帮衬娘家。说不准真有人愿意。”
三姨娘听在心里,觉得这是个好事,问道:“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家的老爷?”
其中一个笑道:“怎么这位夫人有合适的人么?”
三姨娘说:“我娘家侄女,小门小户出身,身家干净得很,人又善良温婉大方。”
一个笑道:“那感情不错。要是能看上,老爷肯定给你谢媒钱。”
三姨娘道:“那就容我先和那位老爷谈谈。若是能成,最好。”
三姨娘暗暗地打量了一下庄园,顺便观察了一下这个男人,四五十上下的年纪,身量中等,一双眼色眯眯的不着痕迹打量三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