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娘就当作不知道,看着他手里的汝窑茶器,手上戴着的金玉扳指,身上穿着的软绫罗绸缎,看着他一身的金贵。他旁边还站着个七岁的孩子,一脸的娇纵稚气。这个男人长着方方正正的一张脸,在三姨娘看来相貌很不差。
三姨娘道:“我这个娘家侄女很能干,女工针织无所不会,还念过一些书,将来生意上只怕还能有所帮助。她长得漂亮,善解人意,又温婉大方,一般的大家小姐还比她不上。要不是家里穷,也不肯的。老爷可要抓紧机会。”
那个男人说:“总要先见见。我看过人之后再下决定。”
三姨娘欢天喜地:“那我去安排。若是这事成了?”
那个男人一摆手:“我给夫人五千两纹银当做谢媒钱。摆酒之日另有礼品赠送。”
三姨娘更加欢欣鼓舞了。
三日后。
芜清没有设想过,过去的事竟然会重演,她盯着三姨娘,三姨娘脸上讪讪的,可是没有半分羞愧。
芜清心里的恨意呼啸而过,恶意就好像是一场大风,她几乎动起手里的匕首,想要把三姨娘刺死然后再刺死。芜清在脑海里幻想过自己杀死她的局面,然后分尸,想象着三姨娘在自己的刀下成为一堆血肉,想象着三姨娘是怎样的恐惧和绝望,是怎样声嘶力竭地呼喊,是怎样一步步堕入深渊并死掉的。
她的眼神冰冷而绝情,没有一丝波动。三姨娘在她这样的眼神下,身子慢慢冰冷,开始发抖,终于不敢看她的眼睛。
三姨娘大喊:“你这个魔鬼。你就是我的克星。”
芜清慢慢地说:“今天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这次的事再有一次,我会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什么叫魔鬼,什么叫生不如死。姨娘,后果你承担不起。惹了从地狱里来的人,你就跟着一块儿去死。我想,姨娘应该舍不得你唾手可得的富贵吧,毕竟你还有四弟。”
三姨娘吓得瑟瑟发抖,她有一种预感,眼前披着自己女儿一张皮的人,真的什么都做的出来。
芜清道:“你还不滚么?”
看着她出去了,芜清才颓唐地倒在榻上,她一遍遍地回想着发生的事情,不停地在自己脑海里反复演练,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让自己有松懈,不会让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痛,只有这样,她才能更加心狠绝情,才能承受这非人的压力。
昨日三姨娘来找她时,她就觉得奇怪。
三姨娘笑:“姑娘,我想着和你一块儿出去走走,带上帽子,没人能瞧见的。咱们只坐在酒楼上看,不下去走。”
本来她不想去,看三姨娘盛情,想着毕竟有个生母的名头,于是她去了。到了酒楼之后不久,三姨娘却不见了。
彼时芜清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坐着,就被人在窥视。
一会儿功夫,丫头来请,“三姨娘有些头晕不适,请小姐移步过去。”
芜清没有怀疑。眼前这间房从外面看上去没有丝毫的不一样。进去之后,却有一个男人在等着她。
门砰的一声关上。芜清心里一紧,冷冷地问:“你想干什么?”
“嘿嘿,小美人儿,过来吧。”他扑了过来。
那种恶心扑面而来,男人笨重的身体,不干净的气息,让她想吐。她拼命挣扎,甚至没有喊,她拔出自己的匕首,划破了男人的手臂。
那个男人蹭的跳开。
芜清一副防备的姿态,表现的比自己预料的冷静:“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那个男人似乎衡量了一下,还想往前。芜清不退反进:“怎么你就如此肯定,你不会死在我手里么,还是你以为我贪生怕死,不敢呢?”
那个男人退缩了,一脚踹开凳子:“老子找她去,给老子找这么一个刺头还想要钱!我呸!”
芜清收好匕首,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在丫头的恐惧中慢慢走出了房间。
芜清看她一眼,“你听见了?”
丫头哆嗦着点头。
“你看见了?”
丫头颤抖。
“你知道的,对么?”
丫头跪倒在地:“奴婢也是听吩咐办事。”
芜清看她一眼,助恶的人,即使自己不手拿刀子,也是该死的。芜清看了她一眼,暂时没有理会。
想到这儿,芜清慢慢地笑出声来。
“银华,去请四弟来。”
三姨娘死活不肯,拖着四少爷:“去干什么,她想干什么?”
银华说:“姨娘注意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奴婢,可不要没了大小规矩。尊重你叫你声姨娘,不尊重那可是主子可以随意打骂的。你是好日子过惯了找不到北了是么?小姐想要见少爷,那是姐弟情分,跟你一个奴婢有什么关系?”
三姨娘气得瞪眼。
四少爷到时,芜清正在煮茶,顶好的明前龙井。外面丝竹管弦声悠悠,丝丝缕缕,听起来别有味道。
她小声地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丝竹之声当是为你而奏。你开心么?”
四少爷还小,看见姐姐似乎有些胆小。芜清给他吃糕点,陪着说了会儿话。
放风筝时,风筝掉在假山上。
芜清说:“银华去捡回来。”
四少爷叫着喊着:“我去捡我去捡。”
“假山上危险。”
他拍拍自己的胸:“我不怕。”
芜清说:“哦。”
自己作死,不能怪人。四少爷从假山上摔下来,被竹刺刺穿了要害,当即流血不止。芜清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三姨娘嚎啕大哭,看着芜清的眼神又畏惧又充满恨意:“是你,是你害了他,你好狠毒的心肠。”
老夫人大怒:“你胡说什么?”
芜清说:“是啊,姨娘你在胡说什么?他是我的亲弟弟,一母同胞。况且所有人都看见了我们一起喝茶一起吃糕点一起聊天一起放风筝。银华说去捡,弟弟他要自己去。当时过往的丫头很多,她们都可以作证。”
三姨娘死命的忍着,然而怎么都不肯相信,她也不敢把自己对芜清的所作所为说出来,一旦说出来老夫人绝不容她。可是不说出来,自己的儿子毁了,就是自己的希望毁了,她这一刻好恨,恨得想要吃她的肉。
老夫人很心痛,却也没有办法,一个庶出的子女,她并不上心,只是可惜将来又少了一个铺路的。
芜清说道:“姨娘不要过分悲伤,毕竟日子在后头呢。”
三姨娘颤颤巍巍:“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
“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么?”芜清慢慢地走近,“姨娘,最大的残忍你知道是什么吗?剥夺她生的希望,让她想死却不敢,想反抗却无能,让她活着生不如死,如处地狱。”
芜清缓缓地勾唇,看三姨娘瑟瑟发抖。
三姨娘抓住她的袖子:“你放过你弟弟,他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芜清狠狠地掰开:“姨娘自求多福。”
芜清慢慢地走着,很多时候她希望时光慢下来,她向往安定从容平静,不过事与愿违,这些离她很遥远。既然无法平静,那就站起来斗一斗,
“银华,你是否觉得我太过残忍?”她有一瞬间的迷茫。
银华说:“小姐,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人要活着。少爷救我之前,我是个从狼窝里逃出来的丫鬟,没有办法活下去,只能女扮男装,在义庄里背尸体。”
“说下去。”
“我之前死人都没有见过,可是在义庄,我见到了太多死人,因为各种原因死的人。我才知道活下去多么好,美好的活下去多么重要。若是有人将我送进地狱,我也绝对要她在油锅里滚一遍。”
芜清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么,银华,我接下来要你做一件事。”
银华神色忠正:“小姐吩咐。”
“杀了三姨娘身边的丫头。你附耳过来。”
三姨娘几乎崩溃,谁也不能知道她的情绪已经到达失控的边缘,她看见自己的丫头被尖锐的竹竿刺穿心脏。那个丫头就那样歪着头,嘴角都是鲜血,神情痛苦扭曲,甚至还有惊讶。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姨娘,把三姨娘看得慎得慌。
她气冲冲地看去找芜清,准备破口大骂,可是一看到她躺在摇椅里老神在在的模样,她突然吓得不敢说话。
芜清眼皮子都没掀,嘴里甚至轻轻地哼着曲。
三姨娘说:“是不是你?”
芜清道:“这话问的没有来由,什么是不是我?”
“那个丫头的死,是不是你干的?”
芜清睁开眼,戏谑地看着她:“你猜。”
三姨娘抖了一下,突然嘿嘿一笑道:“我觉得姑娘和我之间有些什么误会。我那都是为了姑娘好,姑娘可不要想岔了。你还年轻,不知道世道艰难,那个男人家世好,又疼人,你去了那是顶为你好的。我只不过是没有事先告诉你一声罢了。姑娘不能为了这个记恨我。”
银华在旁边听着,不屑地哼了一声,三姨娘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不要脸,就是不知道小姐会不会被忽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