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来的时候好像没什么道理,他们就这样互相信任了。邹辞隐隐觉得,无论他做什么,芜清都会懂得并且理解。他觉得这很难。因为这世上的人和事要是都能为人理解,就不会觉得痛苦了。与这个世界和解的方式是,找个懂自己的人,终老。
有些事不能为人知,不能为人道,可是有些事放在心里久了,他也想有个人一起分担,他知道她知道并理解这就够了。现在他就站在窗前想着芜清,时不时地笑两声。
四九觉得他疯魔了,一个人也笑得这么开心,“少爷想芜清小姐了?”
邹辞神色淡淡:“你知道的倒多。”
四九摸摸头:“他们的船还有几天就到了,少爷可以去路上接他们。”
“不必了,到了京城自然会见上面的。不在乎这几天。”
四九说是,接着道:“厉家派来的人在跟着咱们。”
邹辞道:“不必管。”
四九犹豫地说:“少爷,芜清小姐是厉家的女儿,您是不是太上心了一点,若是她和老夫人一条心,难免当年的事不会重演。”
邹辞眯起眼:“所以我们正可以看看,她会怎么选择。”
如果有那背叛的一天,他会毫不犹豫地送她上路。
因为任何迟疑,不忍和纠结,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芜清也会想起邹辞,他总是神神秘秘,现在又有几个月不见了,好在她的人生不是围着他打转。
“小姐,前面到了。下船吧。”银华扶着她。
三姨娘看着她露出了怯意,她边上站着四少爷。他目光不一样了,带着与同龄人不一致的沉静,丝毫没有往日的活泼。
她猜想,三姨娘的功劳应该不小。一个只被人教导仇恨的孩子,他未来的人生会觉得快乐么?一个从来只推卸责任,一心为己的人,你指望从她的嘴里听到反省么?别逗了!
芜清笑笑,没有理她们。
大夫人神色如常,“还有半日就到了。派来接的人不知道在哪里,咱们人生地不熟,可别叫人欺负了去。”
芜湘环视一圈,“母亲你看,那可不是陈家来人么?那个小厮是陈家大管家跟前的,上次他来家,我远远地看见过一次。”
大夫人露出笑意:“果然是。”
芜清跟着她们往前,坐上了陈家的马车。老夫人的面色十分古怪,她看上去像在笑,笑容又带着冷意,有愤怒,有不甘,有不屑,还有艳羡。
芜清不动声色,问:“祖母,我从前不知道咱们在京里还有亲戚。”
“嗯。她是我的嫡亲堂妹,嫁给的是老温侯,做的嫡妻,地位尊贵。”
“两家有往来么?”
老夫人轻声冷笑:“她倒是想摆脱我们这门子穷亲戚。”
听到这儿,芜清心知这里面有事。
“到了之后你什么都不用怕,咱们出身不如她高,可也不会畏惧。不管碰到谁,都要不卑不亢,这才是气度。”
芜清应是。
陈家是候府,比起四品官的府邸不知道要富丽堂皇多少倍。芜清看着里面的香花宝树,亭台楼阁,曲桥池柳甚至是丫鬟仆妇,深觉得江云府的一切跟这里相比差了万远。
芜湘道:“原来候府是这个样子,真是泼天的富贵呢。”
大夫人笑笑。
老夫人道:“厉家有三个哥儿,将来若是能为官做宰,仕途好的,还怕没有这泼天的富贵。你们姐妹也要互相帮衬,厉家的事最重要。”
芜清慢慢地笑起来,本来这一切是为了让人生活的更好,可真正有了又极怕失去,为了保住它,乃至于无所不用其极,到最后还是失去了。既然如此,岂不是违背了初衷?芜清想到这儿就想笑。
陈老夫人在二门处相迎,看着老夫人一脸的笑意:“老姐姐来了,可把你盼着了。”
老夫人也笑,迎上前去叙话。几个小辈互相见过礼,然后认识了一下。芜清百无聊赖地四处看了一下,见芜湘和一个少年谈的正欢,不禁纳罕起来。
陈老夫人道:“你看他们多么和睦。要我说啊,隔得远不是问题,这些年没见也不是问题,总归是有血缘在的。你说是不是?”
老夫人道:“正是。那个小哥是谁?”
“哦,他啊。”陈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晦涩:“是我们家孙辈的老四,今年十七了。因他姨娘死的早,所以放在我跟前养着,娇惯了。”
老夫人点点头。
“我看跟他一块儿说话的那个女孩子极好,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老夫人就细细说了。陈老夫人更感兴趣,靠在老夫人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笑得开怀起来。
芜清坐在老夫人右手边不远处,对于一切听得清楚,心想芜湘怕是要嫁出去了,只是老夫人连信都没有跟大夫人说一声。
既然如此,自己应该帮帮她。芜清叫来银华,轻声嘱咐了几句。
大夫人勃然大怒,匆匆地离了席。
“你从哪儿听来的,不说实话我撕烂你的嘴。”
小丫头瑟瑟发抖:“奴婢就站在旁边,听一个姐姐说的,说是老夫人和陈老夫人在商量,我想着小姐的婚事要先经过夫人,所以才来禀告一声。”
大夫人气得咬牙切齿:“贱人!贱人!那个小贱人妄想嫁给候府庶子,想都不要想!还有那个老太婆,年纪一大把了还是把着权利不放,老了就应该去佛堂念经。”
大夫人很不甘心,想到厉姝厉娇的死,她整个人像笼罩在火焰中。大姨娘死了还不够,她的儿女,大夫人要拉着她们陪葬。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理智,“老夫人是说聘为正妻呢还是什么?”
“这个倒没有说。”
大夫人唔了声:“附耳过来,听我的吩咐。”
很多时候芜清觉得克制自己很重要,比如现在,芜湘的一举一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算计中。
一会儿的功夫,有小丫头把芜湘请了出去。半刻钟之后,那个少年出去了。不一会儿,陈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大丫头也出去了。芜清觉得,陈老夫人看上去年纪大了,心里倒很通透,一双眼睛时刻盯着周围。
她有预感,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她悄悄离席,银华走在前面。
“你打探清楚了?”
银华尴尬:“才走完了大半!有些地方没敢去。不过走的地方都画下了图。”
“嗯。你能否找到芜湘在什么地方?”
银华莫名其妙笑起来。
芜清看着她。银华笑道:“奴婢觉得有个地方很隐蔽,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是去那儿。”
“先去看看吧。”
银华觉得很尴尬。女子轻柔克制的娇声,男子克制的低吼不停地传出来,还有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甚至身体相磨的声音也很清晰。
银华觉得很尴尬,看一眼芜清,发现她像没事人一样。
“小姐?”
芜清目光悠远,眸子微微地眯起:“银华,不克制自己,有时会让自己万劫不复。比如现在,有人要倒霉了。”
银华还没有反应过来,远处就传来大量急促的脚步声。
“虽然老套,可是我不得不说,有用的很。”
银华着急:“小姐,我们现在该在怎么办?”
“啊?”
芜清笑了:“做错事的不是我们,你紧张什么?”
“可是有人来了啊,而咱们又刚好在这儿。小姐?”
芜清道:“这个简单,你跟我来。”身子一转转到假山后。
一个人大喝:“什么人在里面?好大的胆子。”
山石里的声音乍然停了。芜清躲在背后,甚至能听见他们发抖的声音。不错,真是有趣极了。
“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了。”那人进去把两人挖了出来。
尖叫声划破夜空。怒骂声,鄙夷声传来。
陈老夫人怒喝:“无关人等都退下。把你们的嘴堵严实了,要是有一句半句传出去,小心你们一家上下老子爷娘的命。”
下人们通通噤声。
借着灯笼的微光,芜清看见陈老夫人的脸上居然带着笑意,在那一点点的光芒下让人觉的诡异的温暖。
陈老夫人喝道:“没有出息的东西。还不跪下认错!”
老夫人面色很难看。
“老姐姐,你说这可怎么办?这两个孩子他们……”
老夫人拍板:“必须成亲。”
“若是成亲也可,只是他们无媒苟合,按我的意思只能做妾。”
老夫人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陈老夫人带着淡淡的嘲弄:“难道不是么?贵府小姐不知检点,勾上了我候府的儿孙。这事传扬出去,她怕是给人做妾也没人敢要。再者说了,温侯府出去的人,谁会接手呢?老姐姐可要想清楚了。”
没有想到刚来京城就吃了这么大一个绊子。老夫人气得脸发涨,恨道:“是谁勾搭上谁,妹妹是不是过早论断了?”
陈老夫人道:“我是有一品诰命在身的人,我夫君儿子皆有功名。给你一个面子,唤你一声老姐姐,不给面子,你还要向我行李。”
老夫人气得倒仰:“陈老夫人看来是忘了旧事了。”
“姐姐说破天去,死无对证。”陈老夫人笑一声:“子俊,你说你愿不愿意娶这个小姐?”
陈子俊跪在地上磕头,一脸的真诚无害:“是这个小姐先勾搭孙儿的,孙儿不欲纠缠,可耐不住她大胆。要孙儿接纳她,除非再把一个小姐嫁给我做正妻。我就顺便收了她。”
老夫人面色大变:“无耻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