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华的眼睛含着一点泪水,嘴巴吃力的咬着笔,一边写一边抖,还一边掉眼泪。
上书:不孝女寒华顿首,乞父亲家法,从严惩治。吾心存不善,与时俯仰,难避浮沉,既害人,又被贱人浅予所害。四九之死,思之日夜难安。余身残,不人不鬼,常思一死以赎前恶,唯父亲体察儿心意,助死之孩儿。
广义王早已老泪纵横,一把夺去快速看了一遍,顿时惊得连连后退。
芜清似笑非笑。
广义王讷讷:“我儿真不是王妃所害啊。”
芜清道:“多谢老王爷还我清白。”
他痛哭起来:“我儿在外仇人众多,她是被仇人所害啊。”他狠狠地把那张纸撕成粉碎,眼角余光看了浅予一眼。浅予忍不住紧张了一下,往太后身边靠去。
皇帝分外唏嘘:“老王爷还请节哀啊。没你的事了,你先退下吧。”
芜清道:“礼部侍郎的女儿被谁所害,很快就会见分晓。”
皇帝忍不住好奇道:“如今人早已逃了,又没人见过他们什么样子,难道你有奇妙的法子可以找到他们么?”
她说:“恶人预备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恰巧陈航路过。本是找不到的,只是那人夺了陈航的剑,又洒了陈航的酒,所以他分外清楚。”
皇帝觉得很有趣,眼里露出兴味:“朕却有些不明白。”
芜清道:“臣妇请求传那些人上殿。”
那些人刚一进殿,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磕在地上呼万岁。
皇帝脸一板:“还不赶紧的老实交待?”
其中一人大哭:“是陈思王妃指使小的们这么干的啊,不然小的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李沅泽哼了下,悠悠地说:“你说陈思王妃指使你,你见过?”
“那个女人蒙着面,她说她是陈思王妃。小的不敢多看,就看见……看见那个女人的手腕上有个红色的……红色的点。”
李沅泽笑了。
浅予淡淡地理了理袖子,把手腕收进去。
皇帝道:“你没看错?”
那人瘫成一堆泥:“没有看错。因为又细又白,小的斗胆看了一眼。”
芜清说:“臣妇手上并没有。”
太后脸一板,显然不悦,居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绝地反击,这个女人当真是不简单哪。她瞟了浅予一眼,那眼神里透着埋怨。
浅予乖巧地垂下眼睛。
李沅泽呵呵道:“爷说了,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凶手?要动手那也是爷,碾死她们还不跟只蚂蚁一样,至于如此大费周章?”他一把抓住礼部侍郎的衣领,冷笑道:“老头儿,你说是么?”
礼部侍郎汗直滴,挣脱了,然后揪住那凶手的头发,大骂道:“该死的畜牲,该死的畜牲!我要了你的命!”
皇帝喝道:“住手!金銮殿是你可以撒泼的地方么?朕自会主持公道。把人押下去,朕要和陈航聊聊。”
芜清出去的时候看了奶娘一眼,奶娘一颤,一头撞上了金色盘龙柱。李沅泽眼明手快拉住她。
奶娘面如死灰了无生机,道:“老奴不求小姐原谅,只求速死。”
李沅泽看了芜清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不似被触动。
他说:“赶她出府去吧。”
芜清道:“出了王府,奶娘你的命可就活不成了。你出现在金殿的时候是否想过,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个人绝对不会饶你。”
奶娘泪流满面:“老奴对不起小姐。”
“你不准备说么?你究竟有什么苦衷?”
奶娘欲言又止,道:“老奴……老奴没什么好说的。”
她眯起眼:“浅予会杀了你,以绝后患。不过看在你陪伴我十多年,一直尽心尽力,你继续留在王府吧。”
奶娘忙摇头:“老奴不敢,老奴不能留在王府拖累您。就让老奴一死吧。”
芜清慢慢地说:“你以为你死了就会解决问题么?你那个儿子的身份还是会被揭穿。你的死毫无价值。当他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已死,而他不是尊贵的嫡出的时候,他会恨你。”
奶娘一颤:“小姐怎么知道?”
芜清微微一笑:“有心知道一些事情怎么会难呢?还记得你跟我讲过一个故事,将军和他儿子的故事。我当时就奇怪,为什么奶娘出身看似一般,按理接触的也有限,故事却为何讲的这般有道理!”
奶娘慢慢道:“这一切要从二十一年说起。”
李沅泽听完不觉冷冷地笑了:“也就是你受她忽悠。你当时生下儿子,正室无所出,你的儿子养在她名下。即使浅予揭穿,那又如何?能改变什么?你不过是怕影响到你儿子的前途,可实际什么影响也不会有。除非,你这个生母妄想认下儿子,妄想进将军府。”
奶娘忙摇头:“老奴没有这么想过。”
李沅泽道:“这样最好。既然是将军和夫人都知道的事,你能做的就是走的远远的,不被人利用,就是对你儿子的庇护。”
奶娘出了一脑门子汗:“老奴被人利用了,是老奴该死。”
李沅泽看着自己袖口的祥云瑞气图纹,道:“你走吧。这府里你待不得。爷没有那么大的好心思。带上百两银子,你去谋生路吧。”
奶娘诧异地看着他:“老奴不能要这个银子。老奴心中有愧。”
“你拿了银子安心地走吧,在此之前奶娘你可以见一个人。”
奶娘还在困惑,就见门外走进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面容极为清秀。
奶娘一愣,定定地看着他,感觉像是脚下生桩一样。
男子上下地打量她,拿出怀里的画卷对比,喃喃说道:“是您。”他分外激动,眼圈红红的。
奶娘迟疑道:“你是?”
他道:“难道你已经忘了京城周家了么?我是周家的少爷啊。”
轰!奶娘又惊又喜有愧,她猛地上前一步,说:“周……你是周少爷?”她想到什么,又忙转过头去。
周少爷道:“这么多年不见,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念我么?既然咱们见面了,为什么你不肯见我一见啊?孩儿在梦中长思亲娘,你为何要如此狠心?”
奶娘大哭出来:“少年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的亲娘。你亲娘是周夫人,当初不过是我带着你长到两岁而已。你万不可听了别人的话而起什么心思,对你自己没有好处,对我……对我也没有好处。”
周少爷跪下去:“我不信。爹爹藏了你的画像多年,他时常看着我像看另一个人。他经常会看着我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并不是唤现在的母亲。我知道。你才是我的娘。你为什么不承认呢?”
奶娘深吸一口气,道:“我不过是平凡妇人,怎么会认识将军这样的人物?你是不是话本看的太多了,还是街头听书听得太多了?”
少年也不确定了,看向李沅泽。
李沅泽冷着脸:“芜清她仁慈,想着叫你母子见一面。你现在不认,怕是终生之憾。你也明白,你二人绝不能成为光明正大的母子,如今正好叙母子之情。说完了就准备离开吧,这京城不是你久待之地。”
芜清淡淡地说:“奶娘,这是我唯一能为你的做的事了。”
她仍旧很纠结,可是她思之念之多年的孩儿就在眼前,她……心动了啊。
她猛地跪下磕了几个头:“谢谢小姐为老奴体谅。谢谢小姐。”
她站起来,端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禁泪流满面,道:“好好,很好。她没有违背对我的承诺啊。”
周少爷扶着她,也跟着慢慢地流泪。
奶娘擦了擦眼睛:“看着你好,我这一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她就那样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周少爷道:“你和我一起回去吧,爹爹一定会非常开心。”
奶娘苦笑一声:“不能的。当初,将你养在她名下的条件是,我不能回将军府。若是待在将军府,你便是庶子。嫡庶之分的惨痛,我见了很多。为娘不想你受这么多的苦啊。”
“如今爹爹能做住了。母亲也会同意的。”
奶娘还是皱眉,她痛苦地摇头:“可是你想过么,她养你二十载怎会没有感情,她是养娘,我是亲娘,你要如何选择啊?我又和她有约,怎么能够违背?你爹和她多年夫妻,难哪。”
周少爷便不再说话了,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良久,她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知道么?”
周少爷说:“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孩儿心中有愧。亲娘不能享福,孩儿却身处锦绣膏梁之中。”
她的脸色发红,似乎很难说出话来,然后猛地吐了一口血。
周少爷惊叫道:“娘你怎么了?”
李沅泽道:“速去请大夫。”
奶娘摇头,声音细如蚊蚋:“不用劳烦了。我早知道这条命活不长。若是我还活着,有人终究难安。我这一生做过的唯一一件亏心事,就是愧对小姐。请小姐原谅老奴。”她一说完就撒手去了,徒留周少爷扶尸大哭。
芜清闭上眼睛,缓缓压下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