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没有伞。小姑娘,我们打一把伞可以么?”
李珠往门里看了一眼,嬷嬷还没有来,想了一下于是点头。
她勾起唇角:“真是乖孩子。”
李珠和她站在一把伞下。
她说:“你可以把我送回家么?”
“你家在哪里呀?”
“就在前面。”
“哦。”
前面越来越偏,李珠觉得奇怪极了,问:“为什么这里都没有人啊?”
“哦,这里是我画画的地方,我教你画画好不好?”
李珠忍不住掰开她的手:“不要。父王也会画画,父王会教我。你不要摸我,你的身上好臭。”
她突然一下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李珠拔腿就跑,她把李珠拦住箍在怀里,一把往房里塞:“别跑啊,我教你画画,我可会画画了,有大大的虾还有金色的鱼。”
李珠吓得哭出来,大叫:“疯子!不要过来!你的身上好臭!”
“不许说,不许说!”她摸起身边一把钉锤猛地砸了下去。
血溅了一脸。
她有些茫然,反应过来突然啊地大叫,开始大哭,一边捂着脸:“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哭了一会儿,她又茫然:“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我做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啊!这里死了个孩子。”她吓得跑出去。
大雨依旧滂沱。
她一路跑一路跳,有时吓得大叫,有时又嘿嘿笑,有时又摆出万般妩媚的样子,有时又紧紧抱着自己,喊:“别咬我别咬我,我会乖!”
望云军中的人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墙角下啃一根草。
芜清看她那副痴呆的模样,沉默了半刻钟。
“她是真的疯了,失常了。”她想去给三姨娘理理乱糟糟的头发。
三姨娘抓过她的手就要咬:“大骨肉!”
芜清将手夺回来,淡淡地说:“送进厉家也是死路一条。把她送到庵堂里去吧。”她突然发了善心,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并不想置她于死地。
李沅泽进来时披了一身雨水,充满悲悯地看了芜清一眼:“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芜清还没听出来,并没注意到他改了自称。
“什么话?”
“珠儿死了。”
她惊愕:“你说什么?”
李沅泽抱住她:“珠儿死了。你看看她吧。”
小小的孩子只有四岁多一点,躺在血泊中无知无觉。
芜清觉得眼睛热辣辣的,抓住李沅泽的手:“告诉我,这只是个梦,只是个恶作剧。”
李沅泽心揪起来:“望云军说是三姨娘用钉锤砸死的。”
“我杀了她!”芜清往外冲。
三姨娘这时清醒了一点儿,她居然没有哭了,还带着一丁点微笑。
芜清冲上去:“说!你想怎么死?还我珠儿的命来。”
她哈哈大笑:“芜清,我觉得我们根本不是母女。你现在体会到我的痛了么?哈哈!四少爷死的时候你知道我的痛了么?”
芜清狠狠地踢了她一脚,双眼通红:“珠儿无辜。”
她说:“我知道啊。我开始没想杀她,我还想教她画画。可是她说我身上很臭。因为我冬天两三个月不洗澡。我让她不许说,可是她还是要说。”
芜清盯着她。
三姨娘癫癫的:“当时就只有个声音不停地说,杀了她,杀了她。然后我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芜清跌坐在椅子上:“都是孽!都是孽!”
她癫癫的,一边玩着自己的头发:“我让她不许说的,我让她不许说的。我就轻轻地打了她一下。”
芜清狠狠地掰过她的头:“看清楚了?这就是你说的轻轻地打一下?”
她尖叫:“啊!有死人!有死人!娘,有死人!呜呜!我怕!”浑身缩在一起抖个不停。
“我恨不得杀了你。”
三姨娘又突然转过来,跟换了一个人样:“你杀了我啊,有本事你杀了我啊,你不敢的。即使你恨我,你也不敢的。你不敢弑杀亲生母亲。哈哈,你不敢哟,你胆子小!你不敢哟,你胆子小!你胆子小哟!”
芜清冷冷地看着她:“你会有一个好去处,跟你的儿子去做伴。把她送回厉家,叫他们好好招待。”
“啊,我不去,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我就要抱着宝宝。好宝宝,睡觉觉。糖一包,果一包,还有饼儿还有糕。”她想要扑到李珠身上去。
李沅泽一脚将她踹开,喝道:“拖出去!”
芜清望着窗外发呆,许久道:“将她好生葬了吧,再让人念三天金刚经,希望她来生投个好人家。”说着还是流下眼泪来。
李沅泽抱着她:“想哭就哭。”
她呜咽出声。
“是我的错,是我的残忍狠毒,报应在她身上了。我离经叛道,我一点也不善良。我很后悔,我为什么不多抱抱她,为什么不陪她好好说话好好玩耍,我从没想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这么短。为什么,这些苦难都要不得不承受?李沅泽,我的心很痛,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了你知道么?为什么这么难啊?为什么?”
他抱着她的手微微发抖,说:“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呜呜地哭着,眼泪流进了李沅泽的心里。
她哭完就是坐着发呆,然后把李珠的东西翻了一遍又一边,翻完之后就会不停地流泪。
李沅泽说:“把这些东西一并烧了吧。你留着也是徒增伤感。”
她抱在怀里,摇摇头:“你想我连个念想也没有么?”
他说:“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听话。”他轻轻地把东西从她怀里拿出来。芜清又哭了。
李珠葬了之后芜清病了一场,再好时比起以往更加沉静了。周围人越来越无法揣测她心思。
她抽空去了一趟厉家。
老夫人更见苍老,可是精神还好,道:“你是来看你姨娘的吧?她越来越不济了。唉。”
芜清道:“我是特意来看祖母的。给您带了上好的山参,补身体。”
老夫人笑了一下:“你有心了。如今一把老骨头了,有什么可补的?”
芜清笑:“母亲还好?”
老夫人皱眉:“在佛堂里没出来过。现在府里都是平夫人掌事,她如今有了身孕,越发吃力了。”
芜清淡淡地说:“父亲好福气。为何不把母亲从佛堂里请出来?这样平夫人可以安心养胎。”
老夫人笑得意味深长:“你父亲什么事都依着她,她怎么肯权柄下移?”
芜清只说了一句:“权柄不管在谁手中,祖母始终是祖母。若是一个人得势久了,难免心大,该守的规矩尽忘了。”
老夫人目光一闪,说:“也许可以和你父亲说一声。这毕竟是为子嗣好,也是为她自己着想。她没有理由拒绝。”
说的是没有理由拒绝,看来老夫人势必如此了。
芜清微不可见地抿唇,说:“我去看看母亲,顺便给她请安。”
老夫人说:“你去吧,顺便给她提前说一下这个好消息。”
不管是谁,谁将三姨娘放出来的,谁就不得好过。
佛堂非常的幽静,檀香袅袅地燃烧着。
大夫人端正地坐在蒲团上,看她进来时淡淡地扫了眼。
“我是清静惯了的,现在是修佛之人,不喜见人。”
芜清道:“母亲若真是五蕴皆空,为何身上料子还是城西宝香铺子的最新料子,为何身上还熏着香?”
“你如今过好了,来这儿干什么?”大夫人撑开眼睛。
芜清说:“平夫人有了身孕,我特意来恭喜父亲。”
大夫人眼睛像带着荆棘。
“母亲,祖母说让您重新出去掌事。您的孩儿毕竟是嫡子。若不然,日后被平夫人的孩子欺压到何等地步,您想过么?”
她森冷的眼光看了芜清一会儿,突然笑了:“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可即使再聪明,心里也有不平的时候吧?”
“并没有。”
她哂笑一声:“庶子庶女中只有你最出息,你竟然得了陈思王的青眼,算是跳脱苦海了。”
“我并没有如此觉得。”
大夫人继续道:“你别打量着蒙我。你是怎么勾搭上陈思王的,你最清楚。若不是苑儿,你能有今日么?”
芜清道:“话已经说到了。至于母亲是想潜心修佛看破红尘还是为自己的孩子斗一斗,看您。听说父亲又要高升了,平夫人的娘家出力不少。江云府毕竟隔得远,母亲可说在京城无倚仗。”
大夫人的面色终于有所松动:“知道了。还有别的事么?”
“并无别的事,希望母亲身体健康。”芜清说完,不忘出来时将门带上。
让她们去斗吧。
大夫人很快就出来了,平夫人一脸大度,笑意盈盈地把钥匙交给大夫人:“姐姐在佛堂的日子妹妹真是想念得紧呢,还以为你不会再出来了。”
大夫人说:“妹妹怀孕了,应该好好休息,就是连话也要少说。”她接过钥匙,看了厉稼一眼,未语先红了眼眶。
厉稼心有所动,毕竟是多年发妻,道:“要是知道错了,以后更要好好持家,别让我再失望了。”
大夫人道:“老爷放心。”
平夫人眼神一闪,对厉稼说:“姐姐才出来,老爷今晚去姐姐那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