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双眸大睁：“果然……果然是你。我要叫他休了你。”
大夫人狠狠抓住她的手：“你以为你还会有这个机会么？我告诉你，没有了。你该死！你害我一辈子，你活该！你个老妇！”
老夫人感觉呼吸困难，在床上一声接一声地嚎，感觉透不过气，一口气堵在中间怎么也出不来。
大夫人拿起旁边的枕头，站起来，捂住了她的口鼻，道：“别怕，只需要很快的一下，你就可以去死了。死后可别找我，我是不怕鬼的。你也出不来找我。阎王会收了你，你的罪恶会让你待在血盆里不得超生。”
老夫人脖子一梗，眼睛死死地看着她，死不瞑目。
大夫人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收了笑声，扑在老夫人身上大哭起来。
厉稼一进来就听见嚎哭声，还有数个丫鬟忙进忙出，底下跪了一溜的人。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道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怒上心头，大吼：“你说？为什么老夫人去得这么急？柏彤怎么也去了？”
大夫人哭道：“柏彤孝顺，跟随老夫人去了。老夫人身体一向不太好，虽然一直请医延药，可是没有什么起色。老夫人临终前一直叫你名字，想是盼着你回来。”
厉稼双眼发红：“如今正是升迁的关键时期，先秘不发丧，等这时期过去了再……”
话还没说完，大夫人截口道：“陈思王很快得了消息，已经来看过一次了。怕是瞒不住。”
厉稼瞪大眼：“他来干什么？”
“老夫人临终前还见过芜清一面。”
厉稼瞪了她一眼：“那你还杵在这儿哭，打发人各处去报丧了没有？”
大夫人哀哀切切：“我伤心还伤心不过来呢，这会儿真的还没去。”
厉稼道：“这样的大事片刻也耽搁不得，赶紧打发人去报丧，各房的子子孙孙都得来。快去！老太太生前最爱热闹，这种时候都得到场。”
大夫人道：“那丧事谁来主持？”
厉稼沉吟：“你从前没有经过这样的事，这几天我肯定是要捧丧驾灵的，没有时间管杂事。把二房太太叫来，你二人一处帮衬着，把这件大事先处理了。”
大夫人忙点头：“那一房的人需要通知么？老太太生前不喜欢那一房，当年受的委屈大着呢，要是老太太知道他们来了，只怕不高兴。”
厉稼道：“怎么说也是老太爷的儿子，老太太再不喜欢，也要他们喊一声母亲和祖母，通知了。如果真按年纪来，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长房，咱们只能算二房了。”
大夫人说：“我这就打发人去。”
厉稼瘫在椅子上，大口地喘气，只觉得头脑发白，半点子事都想不起来。许久他问丫鬟：“平时老太太可有说什么没有？”
众丫鬟都说没有。
厉稼皱眉：“嬷嬷，你来说。”
嬷嬷隐了神色：“老太太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念叨老爷还没回来。”
厉稼叹了口气：“太不是时候了。”
嬷嬷带着人退下，留下厉稼一个人在房里。
门外嬷嬷神色严肃道：“一个个的把嘴巴都缝起来，不该说的用火烫也不能说，知道么？谁造孽以后自然有谁承担，却不与咱们相干。咱们只管好好地把老太太送葬了，其他的事看上头怎么安排。”
丫鬟都道是。
嬷嬷叹了一口气：“都是作孽哟！几辈子修来这么个孽障！唉！都散了。”说着流下眼泪来。
老嬷嬷离了丫鬟再进去时，厉稼还是个老样子坐在那儿。
嬷嬷道：“老爷，该请人来给老太太梳洗穿衣和入殓了。”
厉稼回过神：“怎么，还没梳洗穿衣么？”
嬷嬷摇头：“事情太急了，大夫人没有经过，不敢擅自做主。等老爷回来示下。”
厉稼点头：“那就去请吧。你去看看二房太太来了没有，请的和尚道士班子到了没有。急得很，快去！”
嬷嬷忙去了，芜清路上正碰见她。
她一身素色衣服，脸带悲戚，看嬷嬷神色匆匆，忍不住叫道：“嬷嬷！”
嬷嬷擦了把眼泪：“见过王妃。”
“快别多礼。里头怎么样了？”
嬷嬷摇头：“太乱了。里头到现在还是乱糟糟的，因为太突然了，什么东西都要现在准备，老爷正伤心呢，王妃去劝劝？”
芜清道：“嗯，应该如此。嬷嬷去忙吧。”
府里各处已经取下了过年节时的红灯笼，还没开始点灯，显得有点黑黢黢的。此时天还未亮，四周湿润润的，像是要下雨的前奏。李沅泽走在她旁边，留意她的神色，问：“你心里可有什么疑问？”
“自然有。可是不敢说。”
他突然笑了一下：“我反而觉得没有疑问，一切都不奇怪。”
她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老夫人也可怜。”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大夫人在她的汤药里下东西，可是我并没有揭穿。不知道老夫人的病究竟是天灾呢还是人为？”
李沅泽呼了一口气：“跟你没有干系。”
“跟我是没有干系，可我总觉得难受。本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为何要如此互相残害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大抵人性如此，注定要互相戕害，互相爱护。做好你我也就是了。”他觉得她的身子非常单薄，忍不住把人搂在怀里，好像这样能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和庇护。
“我们进去看看吧。”
老夫人已经放在薄棺里，还没开始封棺，脸上贴着黄表纸，身上的寿衣穿的整整齐齐。灵堂就设在院子里。芜清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就流了下来。
厉稼见是她，眼睛微眯：“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老夫人病危，还见过你一面。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可还是没能见上。老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芜清犹豫了一下，道：“祖母她……”
厉稼皱眉：“你有话就直说。”
芜清道：“祖母问我是否知道她的汤药有问题，我说不知道。”
厉稼脸色一变，大怒：“老夫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害她？老夫人有无说是谁？”
芜清摇头。
厉稼深吸一口气：“身边的人肯定知道一二，把老夫人身边服侍的丫鬟叫来。”
正说着，那边传来喊声，说几个丫鬟殉主了。
厉稼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芜清道：“是好丫鬟呢，还知道跟着主子一起去。”
厉稼咬着牙齿道：“吩咐下去，这几个殉主的丫鬟以后只做孙小姐看待，陪葬身侧，谁也不得轻视。”
芜清道：“父亲大人节哀，还要您主持大事呢。”
厉稼咬牙冷笑：“原来有鬼。我肯定饶不了他们。先过了老夫人的大事再说。”
芜清点头，只在一旁守灵。
后来一连忙了三日，四房人全都到齐了，子孙媳妇女婿以及外孙侄子等都来了，丧事也办的热热闹闹。
这一日入殓时，大夫人手下的儿子厉明城正在一旁哀哀哭泣，突然发现手上滴了一滴血，吓得惊叫一声。
周围哭声盖天，没人注意到他。等过后时，他给大夫人说了一声，只是觉得奇怪。
大夫人吓得心惊跳：“入殓时发现旁边有一大块红的，这只怕是不详。明天我带你去看先生，问一问吉凶。”
大夫人整日惴惴，觉得心里不安极了。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芜清看见他时，他正苦笑，叫了一声：“五妹妹。”
芜清道：“也许什么事都没有，你是自己吓自己呢。”
厉明城苦笑：“我不怕，只是母亲害怕。觉得不吉利或是有名堂。我行的端坐的正，不起歹心歹意，这些我是不怕的。真要带我走那也是我的命，只是担心母亲，她要受委屈欺负，无人照顾。”
芜清不知怎么眼眶微红：“你会没事的。”
厉明城道：“妹妹别伤心，我没事的。生死之事，顺其自然就好了。别哭。”
一番话说的她真个伤心起来了，芜清道：“大哥哥是通透之人，世人多不及你。”
他极为淡定从容地笑了笑，抬手给她擦眼泪：“没事的。谢谢妹妹夸奖。我该去见母亲了。”
芜清一时发呆，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在这儿做什么？”是李沅泽。
芜清抬眼看他，有点羞惭：“最近不知怎么反而多愁善感起来了。”
他神色严肃地抱着她，一下下地给她擦眼泪：“怎么让他给你擦？男女有别。”
“他是兄长。”
“那也是不行的。以后不许了。”
她点头，回抱住他：“觉得难受。”
他本心情也是不太爽利的，见她如此宽慰道：“别多想了，旧的会过去，新的会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纠结这些过往可不是明智之举，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她轻叹一声：“既然事情办完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三日后还要来看坟的。”
李沅泽道：“我陪你来。”
她道：“要你王爷之尊陪着我，是不是太委屈了？”
“不委屈。能陪着你的时候尽量陪你，我想跟你多待会儿。人生苦短。”
她一下眼泪流出来，痴痴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