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带着厉明城去看老先生。经过一道穿堂后两边各有几间房,靠右手边第一间厉明城跟着老先生进去了。
细细地问过之后,老先生便开始给他看。
大夫人在门外等候,非常焦急。
老先生按照神位数点燃了香,让厉明城拜了三拜,然后每个神位前上香。
老先生道:“死去的祖母坟墓对他不利,外加六道伤亡缠身,幸亏是人生的干净,祖宗有福,八字刚强,不然当时就要出事。我给他请一道符水,给他喝下去,再烧些钱,也就避开了。”
厉明城觉得还好,大夫人吓得腿软,道:“他祖母生前非常疼他,不应该啊。”
老先生没有多说,只说:“种甚因得甚果,要广修善缘。”
厉明城并没觉得有多大不妥,只是看大夫人心焦,有点担心大夫人。
回家之后芜清也在,芜清忍不住问他:“没事吧?”
“没事的。”
芜清也放下心:“你这么好,会没事的。你要进去看看吗?里面已经吵的不可开交了。”
李沅泽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要不我们先回去,省的在这儿闹腾。”
芜清摇头:“听听他们怎么说。”
各房都在争论棺材里有东西掉出来,只怕对子孙后代或是自己不利,因此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生怕责任是自己的,而好处是别人的。
芜清听得只皱眉,没有插话。
厉明城道:“祖母才去,你们就这样闹,这么不和睦!大家里,一定要和睦,才能保得共存和长盛不衰。”
大房一个少爷道:“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出在你家,你当然这么说。年纪轻轻的,知道什么严重性?”其实他自己也很年轻呢。
厉稼大吼一声:“都吵嚷什么?先去找老先生问清楚了,然后再寻思解决的办法,一味地吵闹不是事。”
这一吼都安静了。
芜清悄悄地退出来,看着外面广袤的夜空,似乎体会到来自若干年前的恒古苍凉,像风一样,徐徐地往她心里吹。
李沅泽给她披上披风:“顶不住的时候,我在。”
她眼眶一红:“暂时还顶得住。这种家族的卑微和争斗,心痛,让人倍感无力。时间的冷酷和无情叫人心惊。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渺小了,若干年后也只是一点尘土而已。”
李沅泽笑言:“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想法,我以为你只是伤心。”
她摇头:“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呢?你看大房的夫人,当着众人的面抽大老爷的耳光,责怪他多事。怎么说她也要留个面子。”
“她看见棺材底那一滩血,已经吓得嚎嚎大哭了,哪里顾得上?她心悸受惊,又担心大老爷,她做什么我倒觉得不奇怪。只是……老夫人生前怕有怨气,死后才会……”
芜清看着外面风吹动树枝,道:“母亲这会儿是最着急的。祖母缠上了大哥。放方才我还听她问大哥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对劲,大概她担心大哥在睡梦中睡过去。平时不见她对大哥有多么好,这会儿却有母子亲情,她也担心大哥会死吧。”
李沅泽叹:“是啊,她自然好担心的。爷倒有些羡慕,他总是要人担心的。而爷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爷若说明天要死,只怕有人要拍手称快。母后也不会伤心,父皇崩逝的时候,爷也不见她流泪。”
芜清抱住他:“你还有我,这样就够了。”
李沅泽用食指轻轻地擦了下眼睛,然后对着她笑了笑。
“棺椁里有一摊血,他们担心会出事,今天会去过阴,咱们今天就先回去吧。接下来烧七时咱们也不必时时过来,只派人将金银香烛带过来就行了,你说这样可行?”
李沅泽道:“听你的,你说什么是什么,爷没意见。”
“那边姨奶奶过来了,我过去打个招呼,你先回。”
李沅泽亲亲她的发:“爷等你回来。”
姨奶奶何氏见到她目光一闪,淡笑了下:“见过王妃。”
芜清道:“姨奶奶不必多礼。姨奶奶不要过分伤心了,祖母知道了也心不安的。”
何氏眼圈发红:“你祖母生前最爱体面,如今丧事还是太简了。你父亲也是,如今都是三四品的官了,不说大操大办。”
芜清道:“父亲也有难处,上峰都盯着呢。”
何氏抿嘴,说:“我还有一句话问你。入殓时,我发现你祖母脸色紫涨,竟一点也不正常,到底是怎么回事?生的什么病,常吃什么药?去时都有谁在身边?你别说我这话难听,自古人心难测,不唯世人而已。有那一等狠毒的,自己闷死亲爷老子娘的,你是没见过呢。她是我最后一个老姐姐,我是一定要问清楚的。”
芜清心里一惊,既没说有这回事也没急着否认,只说:“不知道呢。祖母在我出嫁时身体还好着呢,后来就不好了,一直是父亲和母亲各房人照料着。”
何氏沉下脸:“这事我是要细细问明白的。还有,出殡那日怎么无故往厉明城的衣服和手上滴了血?那么多人怎的偏找上了他!大白喜事见血,这可是大凶之兆!我觉得这里头意味深长。你说说看自己的想法。”
芜清不想卷入争斗之中,只道:“坐夜那天晚上拜了忏经,其中有血忏,大概是祖母受经超度,生前一切过错解了,人干干净净地去的另一世。”
何氏眉头稍稍舒展:“你说的也有点道理。我听说厉明城去看了先生,那先生说了什么。”
芜清道:“这个不知。我问过大哥,大哥说他没事。”
何氏道:“没事就好。今天他们一大早出门,应该快回来了。到时候看怎么说。”
芜清点头。
到了晚间的时候,厉稼和其他人都回来了,一个个神色忧郁。
舅奶奶方氏道:“到底怎么说的?”
“大凶之兆,家宅不宁,必须以子孙后辈中的活人祭祀。”
这话一出,几个小辈顿感后背发凉。
厉稼缓缓扫视一圈:“母亲走时不满意,怨念很强。先生会来测八字,八字宜祭祀,就选中谁。不管选中的是哪房人,谁都不得拒绝。即使出在我这一房,也绝对不会推辞。我是族长,为了这一族能延续下去,必须这么做。”
方氏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没有了。改葬的法子都提出来了,还是不行。”
何氏道:“那就按照这个法子办,为了家族牺牲,应当!”
厉稼一向尊重他这个姨母,道:“姨母应该能体谅到母亲心思,还请母亲平了怨气好自去投胎吧。”
何氏冷笑:“这样的大家不说停灵三年才入葬,三天就把人埋了。你可真是孝顺!怪不得你母亲心有怨气。”
厉稼大惊:“儿不敢这么想,实在是上峰盯得紧,皇上不许大兴丧葬之事。”
何氏冷哼一声。
方氏道:“你那夫人怎么不出来管事?这样的大事也不见出来主持局面,当真是失礼了。”
厉稼窘迫,忙起来连这也忘了。
何氏和方氏互相看了一眼,说:“你老子和娘都去了,家里长辈知道这个情况,跟我说过了要让平夫人开始管家。你这个大夫人两日一痛三日一病的,让人着急。”大夫人在里面听见这话才是火急火燎,忙出来道:“两位奶奶快别这么说,我虽然病着,可也不敢偷懒。以后一定更加勤勉和尽心,还请两位奶奶宽恕。”
何氏和方氏道:“这却不行。哪有你一人独大的道理?长辈们商量了,你和平夫人一起管家。四房人轮流着来,免得有人长久把持权柄,兴的忘了自己是谁。”
这话就是打大夫人的脸,她气得手指发抖,狠狠的地咬着牙。
厉明城道:“母亲正好有人分担,岂不是好事?”
大夫人瞪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住嘴。”
厉明城苦笑,他自然明白。可是过于重视权柄,对自己不是修福之策。
芜清道:“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来测八字?”
厉稼道:“管家的事就按长辈的来做。先生子正时刻会来测八字,你各人将生辰八字备好。”
大家心里惴惴,大夫人不安地看了一眼厉明城。
大夫人悄悄地将他带进房里,道:“明城,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这地方吃人,它会害死你的。”
厉明城奇怪:“母亲你怕什么?”
大夫人嗫嚅着嘴唇,干瘪瘪道:“你忘记那滴血了么?它会选中你的。娘只剩你一个孩儿,你必须活着。带上钱,走吧!”
厉明城摇头:“你怕什么呢?祖母不会的。祖母疼我,她不会选我的。”
大夫人猛地摇头:“你不会明白的。我……你祖母对我有意见,她不想我好过,她一定会选中你。你走吧!”
厉明城摇头:“不,我不走!”
大夫人尖叫:“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我杀了你祖母,你祖母恨我,她要把你带走报复我!啊!”
厉明城震惊:“母亲!”
大夫人震了一下:“啊!明城,我……”她以一种哀伤混乱又恐惧的眼睛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