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怀坐在卧榻边,忧心忡忡的观赏被衾中的女子,她面无血色,鬓发湿漉漉的被分向两边铺陈枕边,露出额头狰狞的一道伤口,血凝了,青紫色肿起的伤痕时时提醒他沧流河上那场惊心动魄,枕边还残留了血渍。【八戒中文网高品质更新.】
烛影寒光跃动,洒在她苍白的面颊上,那肌肤白皙如珍珠纸,薄得透出淡淡的筋脉,弹指欲破般。她紧闭双眸,黛眉深颦,弯弯的睫绒生动的微跳,樱唇微翘令人记起她迷人笑靥下那唇间一口珠玉般的小白牙,轻柔灵动的身影就在眼前却失去了生气,如一个婴孩儿般沉睡着平躺在眼前。
“奶公,她额头的伤该不会落疤吧?”昭怀焦虑的问,九一公公宽慰几句叹了声:“冤家!”
春晓做了一梦,梦里的她还是黄发垂髫的小娃娃,追了哥哥们在府门后的河道里戏水,她拼命的拍打水面激起雪白的浪花如珍珠般,仰起脸惬意的笑,笑得如春日明媚,陡然间,一股无名的劲力将她打入水中,措手不及的她慌得惊声尖叫着:“澜哥哥,澜哥哥,快来救我!”
倏然惊醒,一头冷汗淋漓而下,惊魂未定喘息,伸手欲去轻拭颊边冷汗,手臂却异常沉重。忽觉得额头一阵沙痛,如无数蚂蚁噬咬。
她努力睁眼,淡紫色的纱幔在微风总徐徐摇曳,如歌姬身上优雅的舞裙,翩跹轻荡,若隐若现着室内的几案、盆景、轩窗……
淡淡的兰草清香萦在枕畔,床帐四角垂了玲珑的八宝绣囊,拥在胸前的锦衾是华丽的朱紫色百鸟朝凤图案,一层蚕丝的珠光莹莹的透出绣工的精致面料的金贵。
这是在那里?头昏沉沉,身子异常沉重。肩头风冷,她抬臂,微痛,挪动身子试图坐起。
头重,身子却异常的轻飘飘,仿如要脱壳而出。
猝然一阵心惊,如冷水陡然淋头而下。
衣衫?
她猛低头,恰见一截冰润冻玉般的肌肤赤露在榴红色的锦衾外齐着胸。
微动腿,锦衾揉弄肌肤润泽的感觉令她的心如刀扎。
衣裳,衣裳去了哪里?
目瞪口呆,如遭霜打,气血凝滞,寒得瑟缩。眼前一片茫然,似又被抛入咆哮的寒江水,直挺挺倒回枕头上。
“醒了?”惊喜的声音在耳畔,“身子可曾暖些了?”,一张面孔探来,如此之近,笑吟吟打量她幸灾乐祸,原来是他!
面颊惊红,记起乘风破浪追来的一叶扁舟上那飞扬跋扈的面孔就在眼前,这无耻的畜生!
她心惊肉跳的拉紧锦衾,羞愤化做一时冲动,难以遏制的屈辱愤恨只在这瞬间积聚在掌心,毫不迟疑的迅猛挥出,啪的一声脆响,巴掌狠狠抽在那张令她恼恨的面颊上,震得屋内都满是颤音,骂了声:“小贼!畜生!”
于是她和他都惊了。
她满腔怒潮化做无助的泪凄然涌出,掌心阵阵麻痛,如小猫一样缩回被寝。
昭怀缓缓扭回头,骇然的表情渐渐化作了愤怒,眉头紧拧,薄唇深抿。怕生来还没曾被人抽过耳光。他咬了牙步步逼近她,眉梢一挑,岑然自得的坐到她榻旁,轻薄浪子般带了玩世不恭的笑,有意在捉弄她。
“滚开!小贼!畜生!”她吓得缩躲,被寝里是她少女的身体,再没个躲藏。她拼命挣扎,另一手狼狈的掖紧锦衾掩饰自己深藏的春光,歇斯底里的哭喊着再次挥掌。腕子被那人一把攥着,但擒住她手腕的手如钢钳一样有力,任她拼力挣扎,也无从挣脱。
“你还知道怕?”他目光如火仿佛要吞噬她,将她的骨头节节咬碎,紧捏的拳头要挥起,又无奈放下,嘴里不肯服输威胁她说:“敢打本御的人怕还没出世!不要‘小贼’‘小贼’的叫,如今你拎清境况,你是贼,我是官!无耻的是谁?”
相视愕然,她恍惚间记起了沧流河中那惊险的一幕,大哥高举砸向昭怀头颅的斧头,扑面而来的浪涛……
她被擒获了?如今,她是贼,官仓的贼,被他这只官府的猫擒个正着。所以他戏弄、奚落、报复她,仿佛猫儿在摆弄爪下的老鼠。
惊羞气恼令她眼泪都冲向眼眶,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大乾国的三皇子,竟然是如此的禽兽,空辱了皇上一世盛名。”她竭力去挣脱束缚厉哽咽的哭骂,沦为阶下囚还嘴不饶人。
他眉头一扬应道:“好呀,若不做些禽兽的事,反是辜负‘禽兽’这美名了。”
逗弄猎物般,手探向她冷光幽然的面颊,心却一阵悸动狂跳,就如驸马府金库分手时,他忍不住伸手去拭她那泪眼婆娑的面颊,肌肤如此细腻。
惊涛骇浪中紧拥了她沉浮,那冰凉的小脸就是紧贴他面颊,容颜清晰的描画在眼前。
乌发从她两颊垂下,露出一张玲珑的瓜子脸,微翘的鼻头和樱唇透了几分清美倔强,睫绒上挂了点点珠泪,落魄却不狼狈,,颧骨上残留一抹少女的潮红反令苍白的面色添了一抹生动可爱。
“畜生!躲开!”春晓惊得躲藏。
“哎呀,哥儿又顽皮了!”九一公公慌忙来劝开,不由挥手做个欲打的姿势,昭怀这才松手。
再看两个冤家,一个羞恼的倏然钻躲进被中巢穴,深埋了头只露一缕乌发在枕间,被寝里嘤嘤的哭声满是绝望;一个揉了面颊忿忿的跺脚不平不依不饶,硬生生被九一公公推拉去一旁。
“殿下长这么大,皇上娘娘都舍不得披颊。”九一公公心疼的声音,拉过昭怀心疼的验看他面颊上的肿痕,忧心忡忡心疼道:“划破了。”
“三小姐怕是误会了。小姐衣衫湿透,是老奴这阉人伺候更换,这湿衣衫贴身会得落下病根。急了请郎中为小姐止血,只得为小姐围了条绸巾御寒。平日宫里娘娘们都是老奴伺候。这出去端姜汤眨眼的功夫,怎么就闹到这般田地了?”
她这才缓缓从被衾一角探出头,将信将疑的目光扫了眼九一公公和昭怀。
他一袭松松垮垮的白色缎袍,衣袂飘飘如世外仙人,一头湿漉漉的发乌锦般垂披在脑后,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是他,潦草的模样没了昔日的精致,只赌气的瞪着她,不依不饶的矫情。想必是她指尖尖长,这一掌抡下划破了他的面颊,不由生出些愧疚。
春晓抽噎着惊魂稍定,虽然隔了层遮羞的被,多少令活生生的男人守在榻边难免尴尬。
“去,端姜汤来给小姐和殿下服了驱寒。”九一公公吩咐小太监道。
“阿嚏!”昭怀打个喷嚏,翕翕鼻子哼一声道:“不妨事的。”
回头傲然地扫她一眼,咬了唇狠狠道:“若不是看在你这丫头还算分得清黑白在船上救了本御,早就治罪将你剁个粉身碎骨!”
被九一公公推搡了出去,他一抖袍袖大步离去。那模样骄纵任性的样子像个任性赌气的孩儿童。
“殿下,殿下!”一阵粗声叫嚷声伴随杂沓的脚步响在云母画屏外,是苏全忠。
“殿下,怎么还有闲情在此观景?明至仁那贪官被擒住了,党羽一一落网。这余党一急,狗咬狗,你猜怎着?”苏全忠卖弄道:“生生的为了保命,把个贪污官银赈粮的账簿给献了出来。
昭怀一惊,事关重大,拉了苏全忠去外面说话,声音时高时低,透着意外的惊喜。
她只听了锦王问:“哪里搜到的明至仁?”声音扬高,似有意说与她听。
“嘿,那明大公子,躲进了山里人家的猪圈草堆里,屁股露在外面呢,被母猪给拱出来了,还咬破了耳朵。”苏全忠哈哈的笑。
“殿下,明驸马府那边……”
她听得心头一震,如惊堂木高悬欲拍下,只待了那一声惊人心魄的响声。
“请尚方宝剑,查抄驸马府!”昭怀毫不犹豫,话音斩钉截铁。
五雷轰顶一般,头脑顿时一空。
抄家?大厦将倾,恍惚间她似听到了府里的惊哭嚎叫声,如隔壁傅家的哀嚎声一样凄厉。如置身浩瀚的大江,她不过是一片漂泊无定的枯叶,身不由己的无奈。
头脑中空落落,人也似三魂出窍,定定心神极力压制心中的惊惧。
“殿下,那姑娘该如何处置?”苏全忠问。
昭怀奚落的声音扬起:“抄家流放,少不得发落明三小姐去青楼楚馆,那点儿聪明伶俐的心思就想想如何去倚门卖笑吧。”
一阵冷笑,似有意说与她听,话语恶毒。
她听到苏全忠笑呵呵地说了句:“殿下怕是要好好报复这只小野猫才能出口恶气。”
她魂不守舍,仿佛前世的报应,她尽力了,但是无能为力。树倒猢狲散,大哥究竟是难逃法网恢恢,命,怕是命该如此。
小太监如意赌气的进来,捧了的衣衫重重置在她枕旁,抱怨道:“救蛇反被蛇咬,抓破钦差的面就该断头!”瞪了春晓一眼道:“换上我家殿下的衫子罢了。若不是我家殿下一头扎进浪头里舍命去救你,你早就喂鱼了。”
话音未落,就被赶上前的九一公公重重打了两记巴掌推搡出去。
春晓努力搜索记忆,难道真是昭怀救了她一命?
“小姐,请受老奴大礼叩谢!”九一公公猛然下拜,绿袍肥胖的身躯已经跪地砰砰砰的叩着响头,惊得她措不及防连连制止,又不得起身,面颊飞红。
“小姐大义,奋不顾身在刀斧下救了我家殿下的性命,就是救了老奴的命,今生来世结草衔环无以为报。”九一公公说罢呜咽掩泪。
这老奴还真是恩怨分明。
“这些年都不曾见我家殿下为谁落泪,小姐昏迷,殿下可是急出了眼泪来。寸步不离小姐榻旁,还闹了挟郎中务必救活你,鲛绡披风在江上用来替小姐御寒,自己反冻得手脚冰凉。”
记忆中点点星星,惊涛骇浪满眼,灰蓝色的急浪拍来,呛得她难以呼吸,耳边隐隐的有个声音,冰凉的肌肤紧贴了她,似乎那声音在嚷:“莫慌,有我在,莫慌。”
心头一阵悸动,那死死搂紧自己在浪涛中挣扎的人是他?可叹亲哥哥打她落水,两军阵前的仇敌反是救了她性命。可是想想昭怀在屏风外那番快意恩仇的话,令她心如刀绞。
九一公公无奈解释:“小姐莫怪,殿下奉旨行事,身不由己。偏偏遭逢了这案子牵扯到驸马府,哎!让他作难。老奴看了殿下自幼长大,是个良善的孩子,不会害人,也不去防人,他无心害小姐和长公主满门。”
九一公公退去,春晓忙拾起枕边的衣衫在被寝中草草套上下了榻。
那是锦王的衣裳,一袭燕居时雪白清透的小衫,袖子长,袖笼盖住了手指,小衣洒脚也遮住脚面,轻飘飘有些宽松,如儿时调皮偷穿了爹爹的衣冠在房里嬉戏的滑稽样子,一不留心踩到前襟就能飞跌扑出去。
一股淡淡的兰香,同枕边清冽的香气一样的味道,润脾清肺,也不知是什么熏衣香草,不曾闻过的味道,那浆洗整齐的罗衫质地松垂,薄而不透,虽不合体,但是贴身柔滑舒适。
锦王贴身的衫子,她想到此处,羞得汗颜,心突突乱跳着。她轻提微长的白绫裤腿,脚踩吞云履,提了微长的衫自低头看。
半掩的窗外几株玉兰花含苞未放,梅花正盛,那层傲雪迎霜的花中君子丝毫不因春日来临,芳华将逝而有半分的气馁,依旧怒放如初,那般夺目傲然。
她拈了几瓣梅花在掌心,吩咐小太监如意为他寻来针线笸箩,缝进一截过长的裤脚。
“这衣衫是什么香木熏的,淡淡的幽香如兰草。”她忍不住问。
如意愣了片刻,似在寻味,忽然扑哧笑得开怀,她不解的追问,如意讥讽道:“若说这衣衫上,哪里有什么熏香,是我们殿下身上的体香熏来的。我家殿下生来就体含奇香,同荣妃娘娘一样的奇特。衣衫被褥怕都沾了些香气。
那股暗香戏弄般的扑鼻,直沁肺脾,令她一阵惶然。
“小姐不怕吗?”如意大胆的问:“入了牢狱,莫说香粉胭脂,怕是换洗的衣衫都没了。”话语里似乎在埋怨他的多此一举。
见她笑容尽失,如意靠近她一脸神秘道:“小姐可曾听说驸马府隔壁的傅家二小姐坠楼的事?啧啧,如花似玉的小姐,偏逢了官兵手脚不干净,抄家时搂抱了轻薄一番,那傅二小姐羞愤得跳楼摔断了腿。”
傅姐姐,春晓惊得周身血冷如冰,愕然无语。
“没死,残了腿,还被卖去勾栏卖笑,身不由己。”如意打量着她的眼神暗笑得意,春晓咬碎银牙暗恨锦王的刻薄,什么水里救她的一番好意都荡然无存,只觉额头的伤疼得更是牵扯的疼痛难忍。
那梅花苞耳坠在她颊边轻叩,她边说,边摆弄着那个绣了精致的莲花百子图的硬硬的剪刀套,目光呆滞的落在那柄锋利的剪刀上,倒不失为一把利刃。
一边若无其事的同收拾书卷的如意说笑,一边将手中的剪刀裹缠了绸帕自然的塞进怀里,心悸不定,却不忘将手腕上的一串迦南十八子香珠串塞进装剪刀的绣花套。
宁可抱香枝头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那剪刀隔了衣衫绸帕仍是冰冷坚硬,铬在心头寒凉之气侵心,眼前不由朦胧一片,那支取亮的烛光跳动都是虚蒙蒙。
冷烛,青灯,她记起了庵堂中的娘亲。
娘亲为她付出了半世去青灯礼佛,没能享受半分驸马府的荣华富贵,却要一道分担这驸马府惹来的大罪屈辱,天理不公!
春晓移步到轩窗旁,一阵风拂面。想她这些年只为了替娘争气,一定要摆脱这庶女的名声强抬头,指望日后有个好归宿,如娘所盼,嫁个风风光光的好人家,接了娘出庵堂母女团聚,怕这指日可待的时光倏然远去了,老天在戏弄她这弱女子。
她对了窗前的菱花镜梳理秀发。
她眉心不知何时贴了三片梅瓣,典雅精致,额头那绷带解开,那暗红的疤凝结,反不显突兀。
见她用针线穿了几朵含苞未放的花蕾坠在耳畔,别出心裁,精巧宜人。
“你哭了?”如意紧张的问,手足无措的望着她。
几分落寞,春晓自嘲的笑笑,拭去泪行至书案前,随口问:“锦王殿下在哪里,小女子有急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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