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昭昭日月

9不情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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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玄霜满地,白光洒入窗棂,沙沙的轻响,春晓候在书斋,手里把玩着一盘疏窗外的寒梅花蕾,淡淡的幽香,小巧的花蕾,未曾绽放,就被一阵狂风吹落残雪上,还沾了星点的白色雪渣。八戒中文网.

    “殿下,春晓有一事相求。”

    “哦?”昭怀惊愕之余不由意味深长的一声疑问,带了嘲弄的浅笑回头。

    不曾料想“求”字出于心性孤傲胜他几分的女子口中,见她面含犹豫,黛眉微颦,轻启朱唇,又咽回话语。他想她一荏弱女子,如何精明但毕竟是个纤柔弱质。大难临头,眼见要没籍为妓,即便她哭泣求饶也是人之常情。她终于要开口了,毕竟年少沉不住气,他早就料定如此。

    颊上微露些无奈的笑,静盼她那“求”字出口,反有些生于心底的得意。想她几日来同自己斗法,害得他折兵损将,恨得人牙根发痒,真后悔那日在驸马府金库手下没有再稍稍用力……

    她徐徐近前,竟撩衣跪地,措手不及反慌得他倏然惊起,伸手躬身相搀。自襁褓中就受人跪拜无数,从没如此惶然不安。

    须臾间后悔自己的失态,自嘲一笑抿咬了唇认真说:“如何这般见外,你我也算同舟共济,大风大浪里出生入死了,更是自家亲眷,但讲无妨,只要本御能做到。”

    暮色渐暗,她的面颊渐渐黯淡,睫毛低垂莺声宛转:“殿下,春晓的生母十多年前就离开驸马府在庵堂礼佛,同驸马爷有名无实,驸马府的事,她无从知晓,驸马府的荣华,她分毫没有沾拿。求殿下谅情,念家慈年迈体弱,手下开恩,放家母一条活路,不要让她愁苦了半生再受这不白之苦。”

    他心头那点暗喜如跳动的火星突遭一盆冷水浇灭,混沌的烟缭绕得人心烦。

    眼前女子开口不是为自己一坠千丈陷入泥沼的噩运求他,竟然是为了母亲。记起那日她在琴社替母亲争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那份孝心真是令人感动。如今,又是为了母亲,她竟然跪地求她,反不顾自身的安危。

    目光移开,无意落在高置供案的焦黄色双股拧成的金龙藤上,那是父皇的家法,他心头一震,那高悬的法尺令他不敢越雷池半步,满怀懊恼歉意道:“表妹若是求旁得,千百件昭怀都敢依你。只是凤州之案,昭怀奉旨办事,实在爱莫能助。”

    看她失落的目光渐渐从他面颊游移开,落寞苍凉,看得出那份绝望的凄然,释怀的一笑说:“春晓明白殿下的难处。殿下也是不易,少年得志,当此重任,朝野上下多少人的眼在巴巴的望着殿下的一举一动,皇上人在京城,但目光时刻不曾离开殿下左右。一举一动,殿下都不能有差错的。”

    她句句话润到他心里,不由更是凝视打量这善解人意的女子,看她一抹愁容反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满心的愧疚,他也不知如何劝慰,只说道:“蒙表妹激流孤舟上挺身相救,定当相报。只是眼前朝廷的法度,昭怀难以枉法;法外的人情,待定案发落后,昭怀再为表妹母女设法周旋。”

    怕她心灰意冷,昭怀宽慰道:“令堂有女如表妹这般才貌双绝,当是引以为豪了。”

    春晓苦笑道:“春晓身为庶女,本是身份尴尬,越是如此,越要替娘争气。自幼读书识字,断断不肯偷闲输了人去,为娘丢了颜面,落人闲话说,庶女本是如此。”

    物伤同类,他也一惊,食指轻叩桌案,记起自己这些年寒冬酷暑读书练武片刻不敢偷闲,定不肯输与太子哥哥和四弟弟去,无非是要为娘争这口气,不让宫里人看轻了他这个庶出的皇子。

    这份心情,怕也只她能懂。嘴里含糊的应了声:“是,本御是明白的。”

    “求殿下送春晓回驸马府,春晓要同家人一道服罪。只求殿下赦免这‘清操’古琴,世上知音难求,若落入焚琴煮鹤之人的手,就暴殄天物了。能否让它长伴殿下身边?”她悠然说,平静如水。

    心里一阵热血汹涌,拍打心壁的波澜难以停息,她开口,竟然是求他拯救那尾名琴,不知是惊喜还是失落,眼前的小女子这份安闲从容远胜过她的年龄。

    “知音?表妹谬赞了。”他自谦道,起身踱步停在十步远处。

    长夜漫漫,彼此却守着一份沉寂。她起身贴去窗边向外望,白蒙蒙一片,扑簌簌的霰雪撒盐一般拍打窗纱,却原来是下雪了。

    她轻拨冰弦,仪态安闲。垂着的长发松松草草挽在鬓边,向两耳垂下,那一对儿艳红的花蕾穿就的耳坠摇摇摆摆轻扣了面颊,娇柔的模样,只那一笑还是依旧明艳动人。

    许久,昭怀终于开口,毫不避讳:“今晨,河道上,你不必去拦,不必去做,令兄一斧砍开本御的头,杀人灭迹,一了百了,了除了后患,令堂免受株连,驸马府也自此安宁,何乐不为?”

    抬眼打量她低头抚弄琴弦时润泽的面颊,请冷冷的,也抬眼望向他,勉强一笑。

    “春晓被大哥打入水中,殿下尚且自顾不暇,如何还要救春晓于巨浪波涛中?”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他却笑了摇头,徐徐说了句:“不曾多想,或许,棋逢对手原本就不易,世间少一对手多些怅憾。”

    他的目光灼然的凝视她,含着魅人的笑意,那眸光清亮如泉水,漾着柔和的光,只目不转睛盯着她。她的心一阵惊悸,目光却落荒而逃,隐约从那话中听出几分异样,忐忑不安。手无从摆搁的去抚鬓发,碰到耳垂上那红梅花蕾坠儿摇摆不定,反更是吸引了他的视线。

    “这是,庭院里那株邓蔚古梅的花苞穿得的?”他微侧了头笑时笑靥清浅,眉头一舒反亲切了几分,少了昔日的咄咄逼人霸气十足。

    心绪繁芜,杂草般理不出头绪,似乎难以揣测自己的心思。

    她一阵面赤,咬咬唇,牙关紧磨片刻,想去打破僵局,又心知他眼中的深情。

    嘟嘟嘟,谯楼鼓响三更,催得人心纷乱不定。昭怀手把如玉的茶盏,再没了那份平静闲然,只在屋内踱步,忽然来到窗前推窗。

    破晓前的沉寂,黑漆漆的天,星月无声,吃冷飕飕的风直灌入衣衿,令人阵阵寒栗。

    春晓反多了一分从容,不过如此,不过等到天明。

    她见昭怀惶然不安,便问道:“殿下,可是在等什么人?”

    他自嘲的一笑,侧面看去有分孩童般的稚气,腼腆道:“天将晓。”

    沉吟片刻,匆忙离去说:“表妹稍坐片刻,我去看看苏全忠办案可曾归来。”

    大致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昭怀的脚步声响起,多了几分气定神闲,出现在她面前,只痴痴的呆望着她,似有不舍。也不知为何,只这一晚,眼前人显得格外的亲近,再也不令她厌烦,那令她厌恶的狂傲的眼神都显得柔和许多。

    他不开口,她也不便作答,只顾兀自用那针线穿着满桌零散的红梅花蕾,一点点,如血一般,映在如雪皓腕上格外夺目。

    他近前,忍不住伸手去抚弄那串垂在她腕边而过的红梅花蕾串,竟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说:“好别致。”

    她心如小兔狂跑乱撞,却无心去责备他,但那炙热的手掌握她腕的片刻,女孩儿家的敏锐已令她嗅出些不祥,令她忐忑。

    她定定神盈盈浅笑道:“博文馆聂学士也最喜欢这红梅花蕾?”

    不动声色微力从那手中徐徐抽回手腕,

    他满怀失落,微愣点头,眼睁睁望那红梅花蕾缠绕的皓腕红白分明从手中溜走,也后悔自己的鲁莽,惊了她。

    “春晓自幼同聂学士青梅竹马,家中早有婚定。惊澜表兄最喜欢这红梅花蕾,香远益清,孤芳夺目。表兄文弱,最见不得刀光剑影,总想隐居世外,寄情江海,远离名利。”她说得自然,他却心头一震,脸色的笑意渐渐淡去,缓缓踱步离去,来到窗前负手望着夜色。她不动声色间,将一堵无形的屏风置于彼此间,退了他的好意。

    再没了话音,似乎彼此都在苦熬候着天明,等待拂晓那一声惊心的鸡啼。

    “表妹可知道什么是菜人?”他问,冷冷的声音,不似在促狭。

    “嗯?”她一声轻噫代表不明所以。

    “菜人,就是用来吃的人。饿殍千里时,灾民遍野,为了活命,有人易子而食,草根树皮吃尽,就将家里的孩儿和妇孺卖去做菜人,换口粮食糊口。”

    一阵寒风吹来,阴风飒飒,她一阵寒战打个激灵,愣愣的回首望他,颤抖嘴唇难以置信。

    “表妹以为我在吓你?非也,非也。”他苦笑摇头。

    “本御自幼生长在深宫,衣食无忧,如今才开了眼界,若非亲眼所见挂了活生生的人当肉排一块块的割肉去卖,哪里还信朗朗乾坤里有这惨事。大乾国盛世,灾荒连年后,父皇的江山竟然如此。”

    春晓目瞪口呆,她不信,但似乎听小妹菡萏提及过饿殍遍野在城外的事,她还曾劝说哥哥去周济些粮食。

    “朝廷赈灾的银两,去了哪里?朝中权贵屯粮不出,朝廷多少大臣来办案无可奈何?总是有人要做恶人,为了父皇做恶人,昭怀无怨无悔。”他负气般鼓鼓嘴,挑挑眉头,笑望他,那份赴死般的从容,同她一样。

    鸡鸣,喔喔几声,划破静夜。

    她倏然起身,惊慌未定,反再没了从容,天亮,她要被送走,去那青楼腌臜之地。手不由摸摸怀里那把硬物,晨露将散在朝曦中的一份无奈。

    烹了酒,浓烈的味道扑鼻。

    几道色彩鲜明的小菜,青瓜丁,胡豆泥,摆放在桌案。

    案上银丝烛台上一对儿蜡烛红泪滴躺,她静静望那烛光,眼前一阵湿润模糊,又强打起精神。

    “来,尽饮一杯,后会定有期。”昭怀举杯,目光望她满是鼓励,似安慰她要坚强。

    盛情难却,此刻再无惧怕和牵挂,她唇边清啜烈酒,索性咬牙一饮而尽。

    微酒入怀,一阵灼热,心绪也如那火苗被油星勾得一阵阵燃起,有被风吹得摇曳欲灭,愁绪暗生,一浪浪拍打心壁,那么的凄然。

    他手中的银壶为她满上一盏酒,只说一句:“表妹日后好自珍重。”

    若不是知道他并无恶意,这话反如讥讽一般,深陷泥沼,沦落风尘,她何来的将来?

    手不由去摸摸腰间,她私藏了的那把锋利的剪刀,她早有定数,图穷匕首见,若有人欺辱她,也只得如此。死又何惧?

    她仰头尽饮,眼前的人影飘逸,天昏地转,那烛台上跳动的火焰都如萤火虫般在他眼前飞旋戏弄般。醉了?她揉揉头,手脚发麻,头重脚轻,再没了知觉。

    马车飞驰在街衢上,晨光微现,鱼肚白抹在天边,鸡鸣阵阵。

    春晓微微恢复神智时,头疼欲裂,隐约听到耳边一阵叫嚣声。

    “瞎了你们狗眼,看清楚是锦王殿下的车马,急事要出城的。”

    春晓揉了欲裂的头,仔细盘想不得其果,掀开轿帘,是西城门,如何来到城门下?

    车马行动,奔出了关,她在颠簸中极力扶住栏杆问车夫。

    “我们,这是,这是去哪里?”

    “奉锦王千岁密谕,快马兼程送小姐去江夏。先去慈度庵接了驸马府二夫人同行。”

    油然一阵惊喜,意料之外难以置信,难道得以超生了?

    难道是锦王想出妙策放她母子一条活路,让她们得意团圆,隐居田舍,了此一生。

    心头一暖,想锦王昭怀却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在她面前义正词严一口拒绝,暗中还是网开一面。眼前浮现那精美傲气的面颊,抿嘴时那笑意都满是促狭,似在对她说:“如何,两不相欠了。”

    车在土路上颠簸不定,想到了娘那慈祥的目光,笑容中的凄冷无奈,拉住她小手时那冰冷没有温度的十指,身上淡淡的供香气息,还不及不惑之年,却老如知天命之年般的白发满鬓,若再给她时日,她会倾尽再一个十五载去孝敬娘亲,弥补她半生的怅憾。

    身子猛被颠起,头被重重碰到车篷顶,车夫喊一声:“小姐扶稳。”

    她身子一侧,偶然碰到一硬邦邦的物件,低头看去,深褐色的焦尾,不正是她爱如至宝的清操古琴?欣喜得泪都要涌出,颠沛中扯开包裹的红绫,一张雪浪笺落地,她好奇的拾起,上面是一行潇洒的字迹:“清操奉还完璧归赵,山高水阔前路珍重。”

    心里莫名的一股热浪涌动,捧起情操,琴下一物滑落,她微怔,低头借了帘缝透入的光线拾起那东西一看,硬硬的,表面丝柔,却是那刺绣了花草的剪刀套。

    千愁万绪无从言状,昭怀定然是发现了剪刀的秘密,只是他如何的发现那把不见的剪刀,如何知道她立志以死相拼,不肯去青楼受辱,竟然默默为她安排下一切。

    再看包裹里还有一楠木匣子,打开时是几枚黄灿灿的金锭子,惊得她神飞天外,盘缠都为她备妥。

    马车轻快的行进,驾驾的呼喊声伴随马鞭甩响裂风的“啪啪”声,如抽在心头的惊颤。蹄声匆促,銮铃乱响,惊起林鸟扑棱棱飞起盘旋,她却是心急如焚,盼望着同娘的团聚。

    娘,就要见到娘亲了,因祸得福,从此不必在母子分离,她要同娘今生今世相守不再分离。没了驸马府,没了尊贵的身份,没了重重的阻隔,她终于能向落叶一般回到娘的怀里,落在那树根处。

    “停下!停下!”她突然叫嚷道。

    赶车的壮汉丝毫不理会她的叫嚷,打马继续向前:“小姐,坐稳,再忍忍,到了慈度庵接上老夫人赶去渡口上了船出了凤州就稳妥了。殿下的钦差之职昨夜被罢免,能为小姐尽心尽力的只这些了,莫负了殿下一番好意。”

    春晓才发现这车夫看来面熟,抄家之日似乎一直立在苏全忠身后,紫膛脸,话不多,在锦王府里水榭旁也曾见过,想是锦王身边的亲信大将。

    锦王被罢免了钦差之职?出了什么事?

    春晓更是惶然心惊。家门如何,她不知晓,就算那驸马府内举目无亲,可是爹爹却是疼爱她,长公主对她心存忌惮,这些年却也栽培重用了她。她如此一走了之,岂不是如临阵脱逃一般。可是娘亲,她心中盼望已久的挣脱牢笼同娘亲团聚的日子就近在眼前,她如何能放弃?

    转念一想,不由牵挂起锦王昭怀。

    昭怀不同于惊澜,澜表兄默默为她做事,从不言语,那是沉稳的性格使然。而昭怀口舌轻薄,言语犀利,嘴不饶人,锦王看似孤傲,那副促狭的样子也惹得她懊恼,如何也暗中心细如丝为她苦心安排的出路?

    却是而她如何能领受这番好意?她自然不想坠入娼门,也不想委屈的以死相拼,她更想同母亲长相依守,可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她如何能为了自己活命而连累昭怀?她不想亏欠什么人。小如意那些言语,昭怀如今为她可也是赴汤蹈火,若被人弹劾了他徇私枉法,私放囚犯,这可是要被降职重罚的。锦王昭怀是做什么盘算?

    “你们殿下私放了我这罪臣眷属,可是要被连累?”春晓嚷了问。

    车夫长叹一声,不去应答。

    “调转马头,送我回驸马府!”春晓毅然道,心里下定决心,要回驸马府和家人一道等候即来的命运,她更不能连累为难了昭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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