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下,殿下,圣旨到!”如意一路碎步小跑而来,靴尖上沾满积雪,哈气冒出腾腾白雾,他说:“殿下,速速去前堂接旨,聂学士这会子可是搬兵来了,温公公来传旨了。八戒中文网.”
“哪个温公公?”肖毛公心里有数,但仍是难以置信的脱口追问。
昭怀手中的琴裂帛般一声嘶响,噌愣停住片刻,又徐徐调弦重新抚琴。
“还有哪个温公公?东宫的温总管呀。”如意应着,一脸张惶,如临大敌。
昭怀手下的琴弦总觉声音凝重,抬头时,见一旁的肖毛公羽扇紧摇,其余众人面色惊愕。
“温如行如何来了?”肖毛公低声喃喃,昭怀沉吟不语。温公公是父皇身边的近侍老人,平日除非事关重大的圣旨,很少由他出来宣旨。莫不是聂惊澜已向父皇告状扣留他之事,惹得父皇龙颜大怒?手掠过宫商之音,整顿衣衫起身,此时非彼时,只这两日间,乾坤颠倒,水落石出,账簿罪证在手,他怕得什么?
“聂惊澜不愧是太子身边的鹰犬。”苏全忠大骂,被昭怀抬手制止。
打发走众人,九一公公为昭怀更衣,喋喋不休在耳边说:“哥儿今日的举止才是有涵养的皇子,这心里喜恶,无须总挂在脸上。人家好歹是奉了圣旨来的,皇上的话,哥儿总是要听的。”九一公公循循善诱,一边动手为他宽衣解带,吩咐人取了常服为殿下更衣。
昭怀大步来到前堂,扑簌簌的白梅夹杂雪片散落,辩不清是花是雪,扑打人面,片片冰凉。
他只信步前行,脚踩入尚未打扫的积雪嘎吱吱作响。不是奴才们偷懒,是他喜欢这白绒绒如絮叨积雪,更不许被足迹践踏。
温公公面颊尖瘦,个头不高,在正堂大熏笼前烤手。一旁负手而立的聂惊澜依旧白衫雅士一般飘然,温润如玉的面颊弧线优雅,在欣赏堂前拿株雪梅。小太监们匆忙的焚香铺红地毯,大红毯子就在皑皑一片白雪上卷来,猩红扎眼,如血流成河,直通堂前。他便踩了这红毯前行。他竭力保护的那份洁白天地,终是抵不住大红毯的威严,被凌驾在头上狠狠踏下。
温公公在堂上衔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打量着他,向前见礼说:“三殿下别来无恙?这数月不见,身量似长高了些。”
一副长者的口气,他不由笑笑,这些老太监都是看了他长大,不由拱手施礼寒暄。
“公公鞍马劳顿一路辛苦了。”
温公公含蓄的一笑道:“为皇上分忧,人臣本分。”
目光同聂惊澜对视时,彼此都无限心事,只付一笑中。
“聂大人辛苦了。”他说。
惊澜谦恭的应:“哪里?不及殿下在凤州操劳十万之一。”
身后跟来的两名小太监捧来圣旨,温公公嗽嗽嗓子,正正衣冠,面容的笑意也荡然无存,扫一眼撩衣跪地的昭怀,那惶惑的目光直视他。他避开昭怀的目光,扫了一眼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皇三子昭怀公中体国,其办理之事,陈奏之言,悉本至诚,恺切之心,以为事君之道。然公忠岂惟供职,清能不近于名。咨暂解其职,速回京另委要事。所遗诸事由博文馆侍讲聂惊澜代为处置。钦此!
昭怀恭敬下垂的头猛然抬起,如惊雷过耳。他眉头微拧,纳罕的望着面无表情的温如行,再看面色沉凝不露喜怒的聂惊澜,心里的凄凉便如那股夹杂着残雪直灌如口鼻的寒气一样,冰冷冷的冻了心,朝局瞬息万变竟然只在小小的庭院中。
什么“然公忠岂惟供职,清能不近于名。”就是说为皇上忠心办差自然不需要什么浮名了,所以这钦差的职位就暂由聂惊澜接任,至于理由,没有。
腊月未过,他就领旨匆匆离京,奔波在凤州已是近三月。除夕大年的爆竹声声中,他是在凤州郊外的流民大营度过的,正月破五的饺子,是衙门里一位主簿家的婆姨特地端来给他的。那是办案最吃紧的两个月,直到了元宵佳节,福安老夫人差人拉他去了府里过,才觉得在宫里娘亲身边的日子有多好。他没去见大姑母长公主殿下,因为要避嫌。对着那轮冰冷的月,他还在想千里之外的父皇,想宫里如今一定是张灯结彩,九弟一定扎了新奇的宫灯拉了兄弟们去观赏。如今,这一切如梦一场,竟然就如此被罢官遣返回京。
“锦王殿下,请领旨谢恩,交出尚方宝剑。”聂惊澜平声说。
昭怀岿然不动,心中的呐喊,他想追问一句:“这是为何?”可传旨的奴才,他知道些什么?父皇,翻手覆掌间,不过一句话。
“锦王殿下,请领旨谢恩!”温公公催促。
锦王一笑,双手接过圣旨叩拜起身,极力做平常的神情说:“本御这几日也在等圣旨,案子办妥了,是该回京了。”
他总是明白聂惊澜因何而来,是接管他手中象征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而来。
聂惊澜不喜不急,柔和的目光望向他说:“公务紧急,还请殿下早早移交钦差印信及涉案卷宗。”任眼前风云变幻波澜壮阔,聂惊澜心中自有一份淡定。
“这个,倒也不急,本是办妥的案子,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剩下无非是扫尾。再交待给聂大人多有不便,容本御一夜的功夫办妥,明日移交给聂大人就是。”
只需要手心一翻,尚方宝剑一落,驸马府就能有人人头落地,就能将铁证如山的案子落实,令这结案的事情难以再翻案。
聂惊澜眉间有道浅浅的忧愁纹,那道竖纹就倒挂在眉心,眉头一蹙就极为明显,他说话声音从来沉缓,有着超于年少的深沉:“惊澜离京前,皇上亲召了下官面谕,见到殿下,务必嘱咐殿下一句话。”
昭怀拱手躬身,毕竟是父皇的教训。
“皇上叮嘱殿下,‘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暗藏玄机的话,昭怀一丝冷笑,说了句:“受教了。”
父皇此话的用意,他不敢苟同。想治乱世,又想当“仁君”,乱世用重典,否则如何能戡平乱局?还谈什么忠恕之道?对谁忠?是他奉旨办案一心为民就是“不忠”?还是那些口口声声忠于朝廷的皇亲国戚辅国重臣私吞官粮库银,就是忠心?恕,他如何恕?不狠如何治军,治国?对这些小人国之蛀虫还要“恕”吗?
四目相对,昭怀的目光如寒芒之末,犀利冷峻;惊澜却是从容洒落,容止淡然。
温公公呵呵笑了扫视四周说:“殿下在凤州的庭院虽然越制,倒也雅致。”
昭怀如咽苍蝇,那“越制”二字听得刺耳。依了旧例,钦差是该下榻在馆驿,只是他如何也住不惯那简陋的馆驿,更提防凤州地方放下的眼线,这才买下了桐音馆这小院。若是有意弹劾寻他的不是,那还不是比比皆是,也不需得向他解释。昭怀只赔笑说:“公公喜欢,就在此小住几日散心。”
温公公不想他如此答,望他一眼又笑了说:“皇上说,凤州入春时春江的水碧绿如染,最是赏心悦目,不乏了开春来长公主府小憩的打算。驸马爷也该在从边关回凤州的路上。”
挑眼打量昭怀的表情,昭怀更是一惊。
温公公同聂惊澜离去,惊澜如墨勾勒的眉宇间依旧带了隐隐的忧思,眸光中总有几分倦意,谨慎的望望他,到口边的话又吞了回去。闲然淡笑在苍茫夜色下飘然而去,仿如世外仙人。
昭怀咬牙骂了句:“可惜这么个饱读诗书的才子,助纣为虐,落个卫玠潘安之流,令人不堪。”
局势突变,摇了羽扇的肖毛公道:“殿下还需谨慎,皇上这是给殿下颜色看,不想殿下再查下去。那赃证需要转移去别处妥善处置,若是一朝面世,定要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殿下若一意孤行,怕是要引火烧身!”
“肖老道你这是什么话?有了账簿,铁证如山,皇上就是想做好人替国舅和太子遮掩都难了,罢了殿下钦差之职又如何?”
昭怀微翘了唇,笑得有些邪气和异乎年龄的深谋远略,吩咐苏全忠说:“从驸马府搜出的账簿抄几页,同太子写给明至仁的几封书信速速差人送去京城面呈谏议大夫楚正。”
“楚老头儿?那个食古不化的老东西,不群不党的,他虽不是太子党,可也未必替我们出头。”苏全忠提醒,有些困惑。
昭怀得意的一笑,志得意满,逗他说:“你是不知这楚老头儿,父皇都惧怕他几分,有些愣头青的性子。那日父皇新得了只绿毛鹦鹉,喜欢得什么似的,早朝都免了。谁知这楚正来了,慌得父皇忙将这鹦鹉藏在怀里,生怕他不识相的多言上谏叨唠个没完没了。不想楚正似是早有察觉,有意拖泥带水的禀告个没完就是不走了。好不容易离去,父皇忙掏出那雀儿一看,呵呵,那雀儿给活活闷死了,恼得父皇怅憾了许久。这趣事还是温公公偷偷说来听的呢。”
“殿下大智大勇!账簿和来往的密信,二国舅一党能死上几遭的罪过都够了!装得什么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原来是此等货色!”苏全忠是武夫,破口大骂着。
“不可!”肖毛公忧虑道:“殿下三思,从长计议,若是殿下如此行事,就是有意同皇上为难打擂台。还是同谢阁老商议一下再做定夺才妥当。毕竟我们查案牵扯出二国舅,顺藤摸瓜还扯出了太子,摸出个根上的瓜,怕皇上未必答应。”
又是一阵沉吟,昭怀认真地问:“谢师傅如何说?”
谢阁老是昭怀在宫里的开蒙师傅,前朝宰辅群臣之首,大乾国开基时先皇不计前嫌求贤若渴,亲自登门三顾茅庐请来到大乾国朝堂,对他十分仰重。
只因昭怀的母亲是前朝公主,今朝贵妃,血脉高贵特殊,有着两朝帝王血脉的交融。谢阁老等前朝旧臣立于大乾国朝堂对锦王昭怀寄予厚望,倾尽信里辅佐教诲,昭怀对谢师傅更是敬畏有加。父皇的话有时都可阳奉阴违,谢师傅的话他却从不敢马虎。
“阁老大人说,功遂身退,天之道,水满则盈,殿下适可而止。不宜朝中树敌过多,于大业无益。”
听肖毛公提到“大业”二字加重口气顿顿,那讳莫如深的两字,罪恶般纠缠他,他不想,却不得不想。国舅为首的太子党同谢师傅为首的锦王党这些年明争暗斗,那风口浪尖里的却是他和太子哥哥。
如论他如何单纯的想只为父皇尽忠尽孝的办几件漂亮的事实,世人眼中,怕都是同太子争锋的出招罢了。
“就白白便宜了这些恶人了吗?他们吃了灾民百姓的骨血大腹便便了,我们就不该给天下人一个公道?”苏全忠不依不饶。
“苏呆子!你动动脑子,太子是国之根本,哪里是你能动的?捕风捉影的事,皇上会不曾听闻?前番送药材‘当归’给殿下,就是催殿下罢手!罢手!”肖毛公急恼道。
“本御,早就曾断言,凤州弊案幕后定有京城高官坐内应,可惜父皇偏听偏信,竟然用了国舅党徒来做钦差调查此案,贼喊捉贼,难怪这案子破不了。这回定然让父皇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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