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晓来到挹清馆,天色已经渐渐放暮。【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
明朗的天空如暗青色的高胸裙上披一襟胭红色的帔帛,点缀几只暮鸦飞过,各外的润目。
捧了那只赤金顶子镂空凌霄花的小手炉去呈给福安老夫人取暖,步入厅堂时听到一派笑语喧盈。
“哥儿先时来给老身贺寿,写的那幅《百寿图》呀,婆婆还挂在堂屋里,日日端详,想那只小麒麟来到世上十七载,日日长大了。”福安老夫人呵呵笑着,拍哄着贴在身边的昭怀。
那位置原本是她坐的,翡翠还特地为她在那冰冷的玉石凳上垫了毛绒绒的狐皮坐垫,如今却被他占了去。
昭怀缓缓喊了声:“老祖宗。”贴在福安老夫人身边那副模样还真像一头小兽,两只小爪子就搭在福安老夫人腿上,听了众人在攀谈。
“三殿下出生的头夜里,荣妃娘娘难产,娃儿是‘八卦披红’了,太医说,娘娘和小殿下,只能保一命。婆子我急,皇上更急呀。”
春晓虽不懂什么是“八卦披红”但寻思是妇人临产的事。
“荣妃娘娘那里,执意要为皇上留下一脉骨血,皇上那里也是又急又恼,这一闹就是一天一夜。”
太宗皇帝接道:“朕疲倦之极就打个盹,不想这一打盹儿,睡得混沌的时候,就见满殿金光耀眼,殿前的幕帘微动,似乎有人躲在后面。朕吼了声‘幕后何人?’。嘿,就看那锦帘一动,探出一只小脑袋,长了长长的犄角,是只金光灿灿的小麒麟,只探了一个头出帘幕,忽闪了宝石一样的眸子巴巴地望望朕,又吓得缩回头去。朕也吓到了,就壮了胆子又喝了句‘出来!’,就见那幕帏后,那只小麒麟又探出头来,那个可爱呀,嘴里衔了一粒宝珠,那金光就是那宝珠散出来的,耀得人目眩。小麒麟畏惧天威,从幕帏后挪出身来,怀里还抱了个水葫芦,里面插了根麦秸管,一边吸吮着琼浆玉露,一边摇甩着小尾巴挪到朕的面前,一头金色的毛垂地的长。朕看惊了,就见这小麒麟竟然跪地磕头喊了声‘爹爹’,朕幡然醒悟,莫不是上天赐个麟儿。这小麒麟就将嘴里衔着的那颗金光万丈的珠子吐出,托到朕面前。朕高兴得一把搂过他,可一转眼,这小麒麟就不见了。”
一阵惬意的笑声。
春晓心里不大信这些杜撰之词,哪里有如此诡异的事,她也曾听过什么梦熊之类的传说,也曾听人说,当今皇上出生时,高祖皇帝就是在他出生的前夜梦到一条金龙在府上飞腾,喊了几声‘济世安民’之类的话语,高祖惊醒,眼前这位皇上就降生了。
“足足闹了一夜,凌晨时分,殿下出生。皇上一听说荣妃娘娘生下一子母子平安,飞奔闯入,吓得老身惊得推他出去,哪里有个男人进这种血光污秽的地方的?恰是小殿下生来呛堵了喉头,憋红小脸不出声,婆子们倒提了殿下的小脚腕子轻轻拍打屁股,要哭一声才稳妥。这皇上不容分说抢过小殿下,一只手捏了两只小脚丫倒提着,照了屁股啪啪的就打了两巴掌,看得老身这揪心的疼。长公主殿下就气得过去抢,边抢还边说‘你当这是敲锣打鼓吗?这是活生生的娃娃。’”
满堂的人连同丫鬟太监们都笑得打迭,福安老夫人笑得眼泪直流,断断续续说:“直打得小殿下的身子荡秋千一样晃得不停,吓得太医都慌了。就听小殿下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哭得声音都哑了。嘿,皇上还得意呢。邀功般对老身说‘看看,这不就哭出来了吗?’”
长公主这才微露了笑容,似嗔似笑的说:“图了一时痛快了。转眼太上皇来了,抱起麟儿一看,屁股蛋上巴巴的一片红掌印。气得太上皇的巴掌追了他打,斥责说‘如何这般没个轻重的?才出生的奶娃子,这一巴掌还不打断筋骨,伤了脏腑可如何了得?’”
想这天潢贵胄,果然的娇贵,出生都演出这些个名堂。
春晓忍住笑偷看昭怀一眼,他讪讪的抿嘴笑不出,任众人取笑他。她悄声走去福安老夫人身边,将手炉用帕子包住,塞入老夫人怀中。可巧昭怀正仰头看她,生是碰到了手炉上,哎呀一声叫,叫得夸张。
春晓暗恼,想骂他不长眼,却听长公主斥责道:“晓儿,如何这般毛手毛脚,伤了皇上的心肝宝贝,可是你吃罪不起。”
福安老夫人为昭怀揉着额头,春晓忿然的瞪他一眼,再看看他身下的狐皮垫子,再抬眼暗示他,又低头去看那垫子。
昭怀似是心领神会,悄然一笑,作弄般故意揉了身下的垫子说:“这狐皮垫子倒颇是柔软,不知姑母可否舍得赏了昭怀。”
这人简直恬不知耻,春晓懊恼的去瞪他,皇上却发话说:“麟儿!如何才来就向姑母讨要东西的。”
“你若喜欢,拿去便是。”长公主一句话倒是慷慨,可是这皮子是爹爹去年里特地从塞北为她猎获的,她哪里舍得,狠狠瞪了昭怀一眼,翘气唇以示薄怒。
太宗感慨良多说:“昔日五舅父在世时最喜欢白狐皮,每次我狩猎归来,定将白狐皮孝敬给五舅父。”
福安老夫人面色沉下,艰难说:“当年五舅老爷追随先帝打江山,可是立了汗马功劳。谁知人进了京师,被金银晃了眼,干出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恼得先皇如此宽厚体仁的君主竟然赐他凌迟。”
长公主道:“记得,五舅父私匿了军饷获罪入狱,还曾哭求你我姐弟念在早逝的母后份上去先皇面前保他一命,可终究没能救他。”
“从未见先皇如此决绝。”太宗扫视一周摇头道,“先皇拉了朕在身边说‘世安,你记得,你九皇叔永远是你叔父,你五舅父绝非你母舅。’”
春晓何等机敏,立时心领神会,皇上的话说得直白毫无遮掩,怕是心中的言语尽数吐露了。
只是皇上既然也知凤州或出了五国舅,还能同这些贪官饮宴畅谈吗?
“麟儿,给你姑母敬茶,谢罪!”太宗敛住悲音,猛然转向昭怀。
昭怀微惊,但圣命南违。他起身挪去大姑母凤宁长公主身边。
齐膝的条案缂了金丝,卷云的宽边图案,桌案上的菜肴精致却简单。
昭怀撩衣跪坐在几案对面席上,接过小太监斟满的茶,双手捧到大姑母面前。
恭敬的对都不肯正眼看他的长公主说:“姑母,侄儿祝大姑母福寿安康。凤州办案如有得罪之处,姑母见谅。”
长公主一声长叹道:“免了吧。说来说去,都是自家人。我这府里老鼠洞都怕翻遍了,凤州城进进出出的棺椁也验查了,殿下也该安心了。”
昭怀怨气强压心头,脸色上多少带出来些颜色,那激怒欲冲破胸膛,忽然和悦了颜色说:“侄儿是安心了。十五箱官府金砖被抓个人赃并获,凤州涉案官员无一落网,大功告成,自然心安。”
四目相对时,各不相让。
春晓心里暗怪昭怀太过刚硬不知进退了。今日的情形,皇上急于在权贵结党而来的大阵仗前先杯酒释去长公主这“急先锋”。还特请来福安老夫人从中圆和。原本顺理成章低头跪敬一杯酒就压下去的事,却因他不肯咽这口恶气而又熊熊燃烧起来。长公主的性子,吃软不吃硬,春晓最是知道。
“麟儿!”皇上动怒道:“不知悔改目无尊长的逆子。若再敢对你姑母无礼,就便试试看!”
这话说得狠,昭怀委屈怨怒的目光望向父皇。
“陆九一,去把那盒子里的宝贝请来。”皇上厉声吩咐。
“父皇!”昭怀满怀愤懑。
福安老夫人慌忙将手炉递与春晓,扶了春晓的手颤巍巍上前哄吓道:“哥儿何苦惹皇上不痛快,到头来自己皮肉受苦不是?一味的使性子拧下去,可比不得宫里有人为你求情。是想当了表妹的面吃顿鞭子好看?”
昭怀牙关咬出嘎嘎的轻响,如小豹要爆发前的积怒,手拉住父皇的襟摆,轻轻摇摇,巴巴的仰视父皇,似是寻个退路,他岂肯屈尊在长公主膝下?
春晓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热茶,捧去递给昭怀,递个眼色向他摇摇头暗示他克制,递杯茶,说句好话,或许就解了眼前之围。
“大姑母,侄儿昭怀给大姑母陪不是了。”昭怀极力克制,倒也算知趣,喊姑母时那嫩嫩的声音不似先时的狂妄,反有些孩子的稚气,听来悦耳,规矩的样子,垂了眸,烛光下面容优雅,模样也惹人怜惜。一头乌发堆在膝下,想他在宫里时是否也是个乖巧的孩子。
“不知心里怨忿的是我这个大姑母呢,还是怨愤皇上的差事呢。”长公主双手去接茶碗。
只在瞬间,“哎呀”惨叫一声,长公主慌然跃开,裙衫上湿漉漉蒸腾热气,一碗茶却是扣翻了。安嬷嬷等人慌忙过来擦洗的,提衣襟的,乱作一团。
春晓都不曾看清这茶是如何洒的,就见长公主兀愣的立在那里,簇新的一条天香色织锦描金的裙子狼藉一片。
“麟儿!”太宗一声喝,长公主慌忙说:“世安,不妨事,是我不留心,莫怨孩子。”
话音落,泪眼蒙蒙的,又扭头掩饰过去。
“孽障,如何做事如此毛糙?”太宗面色渐渐阴沉,对长公主道:“皇姐,朕要借一步同这畜生赘言几句。”
听皇上的口气要教训儿子,外人在场多有不便,长公主对苏嬷嬷吩咐一声,这才持了那脸高贵的笑徐徐起身去更衣。
皇上便吩咐昭怀随他来。
“皇上!”福安老夫人一身惨呼,趔趄了几步随向前,拉住一脸委屈的昭怀,老泪落下。
春晓知道昭怀势必要受苦,只是此事总是要有个了结,福安老夫人心里怕比她更明镜似的,艰难的松手。
“老祖宗!”昭怀唤了声,那声音似在打颤,若不是装的,怕就真是心里畏惧了几分。但仍是不得已的离去,他看了一眼春晓,目光中透出几分凄凉。
春晓去后堂看望长公主,就听“呀”的一声惨叫,长公主抽回安嬷嬷正在给她上药的手,疼得唏嘘。
“长公主殿下,先忍忍,这皮都烫破了。”安嬷嬷摇头叹气道。
春晓一惊,长公主果然伤到了,手背红肿了一片。那这茶到底是谁洒的呢?
长公主边揉着烫伤的手边道:“凭什么满座的皇亲国戚们都去为难他,为什么不为难太子?”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春晓身上,停留了片刻,笑笑说:“晓儿,如今府里要节俭,晚上的乐坊小班就不必请了。但这没有丝竹管弦不成席,就劳你今晚抚琴为皇上助兴了。”
一阵心悸,春晓愕然,一时间不知所措。
长公主这是何意?让她充当歌姬抚琴取乐。若是平日在府里为长公主抚琴助兴也就罢了,当了这许多外人,拿她当做了什么?
心里一阵羞愤,明白长公主是在惩罚她揭穿大哥弥天大谎这背叛。
“可是~”她才开口,长公主板起脸长长的“嗯?”了一声,瞪视她的目光满是逼迫,不容更改。辩驳也是徒劳,长公主在府里一言九鼎,她心里却一种比抄家为妓更令她失望痛苦的感觉。
回到缀锦阁,对镜补妆,春晓轻提了银红泥金帔帛起身,看着那飘然的桃花纱绉裙在风中鼓起如朵娇艳盛开的花。她对了菱花镜轻拢了鬓发,抿了一纸胭红,那镜中的容颜凄美,她却忍不住堆出笑,她想哭,但是她必须笑。
定了心神思忖对策,总不能让她们更是得意。
“姐姐,姐姐!”一阵噔噔噔噔的脚步声,小妹菡萏奔跑而来,神神秘秘道:“姐姐,看我捡到一个东西。”
摊开手,亮灿灿的一枚珠子,流光溢彩的。不正是昭怀衔在口中,随身不离的鲛人珠吗?
“这,这是锦王殿下的物事,如何在你手中?”
“姐姐认得?”菡萏的丹凤眼明亮得黑白分明,凑去春晓耳边说:“姐姐,刚我在后面的阁子里去擦地,不及离开呢,皇上却来了。”
春晓一惊,慌得问她:“刚是何时?”
菡萏眨眨眼道:“就是适才间呀。我手里的抹布还没干呢。我来不及走,又听是皇上来了,慌得就躲去帘子后了。逃是没逃走,却见到皇上动家法打三殿下呢。姐姐,那三殿下生得真俊呀,哭得个咽哽难鸣的,很是可怜。”
春晓的面颊一红,心里记得九一公公曾说,昭怀是个性子硬的,平日都不常见他哭的。心里不由牵挂,一边骂菡萏不该不害臊偷看昭怀挨打,但也不禁追问他昭怀如何了?
“本是要打的,鞭子都请出了,中衣也褪了,及至要打时,那公公一连迭的磕头求饶的。三殿下就说出个什么账簿的事儿,皇上一听就呆了,后面的话声音轻,我没听明白。再后来,皇上只打了两下,似也没下大气力,就停了手,唬了脸斥殿下‘暂且留了你这顿打,以观后效。若是今晚胆敢有半分的造次,就留心这皮肉。再求饶是不行的。’,还说,那个什么账簿的事,不许殿下再提起。”
菡萏说得认真,一脸沉凝,食指和中指叼在口中望着春晓,却缩了头笑了起来。
春晓板起面孔瞪她说:“好不害臊。”
不由把玩那珠子思想起昭怀那人前高傲的身影,装束得一丝不苟玉树临风的模样,不知受这场折辱如何的难过。若知道被人窥了去,怕是无地自容了。
“这么说,是饶了殿下一顿打?”春晓问:“只这珠子你如何得的?”
心想这倒是缘分了,如何这宝贝珠子两次落入自己手中来?
“中衣褪下时,殿下一慌,一张口哭求,这珠子就生生滚下来,怕只顾了后面,就忘记了前面这珠子了。走到时候匆匆提了中衣,也就忘记这珠子,我才从榻下捡了出来。”
春晓一再埋怨,心想那珠子掉了,昭怀是察觉到,一定会回去找,找不到岂不是又是麻烦。忙吩咐菡萏去还,却听到楼下苏嬷嬷的声音:“三小姐,可是妥了?客人都来了,长公主殿下吩咐三小姐速速的前往伺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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