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晓怀抱起心爱的古琴“清操”行出几步,心绪烦乱,若她充作歌姬在凤州权贵面前抛头露面献技,从此身份一落千丈,又有哪家公子肯娶她?
行了几步,她仰头,望见那遮了月色的轻纱,似在调皮地掩面笑望她。【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
她细细思忖,吩咐珊瑚取来一张绸帕掩面,披了羽毛披风静静而去。
低头一路前行,菡萏、珊瑚随后紧追。
堂下,高高低低的仙鹤灯台、鎏金象顶着琉璃球灯照得庭院澈如白昼。
春晓立在堂下,由着长公主身边的女史苏嬷嬷近前引她去了庭院一角,树丛掩映的铜亭四角垂铃在风中轻响,清音胜过钟鼎齐鸣。
亭中琴案香炉齐备。
翡翠将清操古琴置于琴案。
春晓将琴弦声撩动,暗叹这千金难求的冰蚕丝弦续上的古琴,回府后初次奏响,竟然是在如此的场景。
扫视四周,空落落毫无遮挡,亭旁几株桂花树干枯了枝桠坠了残雪,却生在另一畔,丝毫无法遮掩她的身形。
“嬷嬷,可否能搬一蚕丝画屏置于亭外,也免得冲秽了圣目。”她求告苏嬷嬷。
似看出她的心迹,苏嬷嬷得意的笑笑道:“三小姐就省了这心吧。长公主卧榻旁是有一珍珠丝纱屏,薄如蝉翼最是妥当,可惜长公主没有口谕,谁也不敢擅作主张。再者,这乐坊小班来府里助兴时,何尝有过画屏遮挡?”
满腔悲愤,她目光再望向堂上时,已经是笑语盈盈。心里定不肯让她们轻看了她去,沉吟片刻,强打笑容,重拨琴弦,再抬头时,目光遇到堂下不远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白衫飘举,容颜清美。那双寒星般眼眸,薄劲的唇,令她醒目的是那头身后在风中欲飞而垂沉的乌发,长过膝窝,柔顺得如瀑布一般。衬托了一袭薄如蝉翼朦胧透明如纱的鲛绡披风,那纱本该同乌发一样是在风中轻飞的,却是沉曳在身后,如堆云雪,如瀑布垂泻,流畅共白日光莹色照眼。
他立在那里,手背在身后,眉梢眼角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傲睨万物的恣意,在窥视堂上。
他焦灼不安的目光也移向了她,充满好奇,同一旁的小太监低声询问着什么,目光却始终不离她的面颊。锦王昭怀,他如何不登堂赴宴伺候皇上,反是独立堂前?
苏嬷嬷在一旁催促,她收回目光,净手,焚香。忽然想,平日呵护她的澜表兄又在何方?
“哧啦”,一声,裂风声刺耳,春晓惊得慌然抬头,眼前一片轻云飘过,砰的一声响,一枚袖箭钉了明薄如蝉翼的鲛绡在亭柱上,半幅云锦在空中如蝉翼展开。
锦王昭怀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目眩神驰的鲛绡披风的丝带系了袖箭一扬手,羽翼般飞展拉开,在亭前如一道云霓屏风隔开她与尘世。
他立在鲛绡屏障外,那灵透的目光仰头欣赏自己的杰作。
那道轻薄的屏障若有如无在风中飘舞,在光影下斑驳陆离,熠熠莹光流舞,保住她的尊严。
始料未及有此奇遇,如苍茫大海间挣扎中遇到一块浮板。
感激的目光投向他,心神荡漾,落魄时能遇到援手,不突兀,又奇特,不过举手便解了她的围。满心的感激。
二小姐明若英正走过,举头见到横亘在树间那道鲛绡“屏风”,似乎有些失望,若英张张口,看到一旁负了手背对她凝视春晓的男子,尖酸的骂道:“呦,让你弹曲助兴,果然拿自己当了青楼卖笑的歌姬了。”
昭怀咳嗽一声,身后一声怒喝:“何人大胆,敢对锦王千岁无礼!”
若英一个寒战,摇了麈尾的九一公公沉了脸挡在她和昭怀的背影间。
昭怀缓缓回身,若英慌得跪拜。
不慌不忙,昭怀掸着衣襟上的干枯的一片落叶傲然道:“哪里的奴婢如此放肆无礼?”
安嬷嬷慌得跟来叩拜道:“锦王殿下恕罪,驸马府的二小姐,不知锦王殿下驾到,冲撞了殿下。”
昭怀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那傲慢的神气,一如当日抄家搜府时的威风。
若英也不敢多言喏喏的退下,回眸时阴狠的目光瞪在春晓面颊上。
春晓看在眼里,虽然是快意,却有些心酸,自己的姐姐,竟然冷漠不如外人。
鲛绡光影中若隐若现着春晓美女焚香抚琴的倩影,在琉璃灯光影中泛着珠光,如掩映皓月的一抹轻云。反衬得金黄灯线下的她翩然如月中仙子一般清美,一幅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清艳。秀目微抬偷窥他一眼惶然躲避,几分羞怯填了楚楚可怜。
“抚琴的心境最是要紧,表妹不要被俗人所扰。”
鲛绡“屏风”外锦王昭怀迎风负手而立,温公公下堂过来,一脸的为难:“殿下,如何这般固执?皇上吩咐殿下回馆驿候旨,如何殿下如此固执来到这里。”
春晓在调弦,这两人就在她隔壁藤萝架下毫无遮掩地低声谈话,温公公看似皇上身边的老人,对昭怀言语间反似在哄任性的孩子,埋怨道:“哥儿还是改不掉的性子,到哪里都是风生水起,事办了,埋怨反要要落一堆。这凤州但凡有个头脸的人物谁个不是哥儿的长辈呀。哥儿知书达理的,如何就不知道好歹顾个礼数,偏是落下这些口实?”
春晓本是信手抚琴,竟被这令她好奇吃惊的娇声招惹得不由侧头去看藤萝架下的角落中的二人。昭怀面对她,恰同她的目光相对,那乌亮的眸子羞恼地瞪她一眼,她暗笑了低头抚琴,却是心不在弦上。
“公公,好歹帮昭怀在父皇面前通融一二,父皇该不是要昭怀在此风中候着吧?事情由昭怀而起,留父皇一人在此应对他们,昭怀不忍。”
温公公薄怒道:“哥儿就知足吧,皇上憋了一肚子的气到凤州,殿下这板子能不能逃过就看造化了。”
如家长敲打震慑幼龄的顽童。
“曲错了音!”昭怀猛然回头提醒,她微愣,曲有误,周郎顾,心头一阵感念,忙收回心神。
锦王就立在堂下,堂上笑语喧盈,推杯换盏歌功颂德的声音不绝于耳。内侍为难地对他耳语几句,他抱以一笑,悠然自得的立在堂下,静静望着鲛绡内的春晓,听了一曲曲轻妙的琴曲时而高山流水,时而渔歌互答,忘情山水。
她抬头望了他,北风凛冽,她身边有炭火炉,而他却独立风寒。
她心头一沉,似乎从来往内侍和锦王昭怀怅意的目光中察觉什么。
再看满堂在座宾客都是前些时在驸马府密议弹劾昭怀的权贵亲眷,春晓反觉得他如今独闯狼群,难得的豪迈。她素不喜欢昭怀的张扬,却不得不钦佩他此时谈笑自若的勇气。
锦城春寒,饥馑连年,开春以来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皇上欲赈灾,钱粮从何出?府库银两,仓廪官粮都被尸位素餐的蛀虫们搬空。皇上头上的虱子无人敢办,于是走马灯一般来玩的钦差大臣们个个无功而返,朝臣无人敢接此开罪同僚权贵的重担。
只侧目深深望他一眼,情不自禁手中的琴弦音调一转,立时翻奏一曲《猗兰操》。
不过是即兴而发,不知不觉中,此曲从指尖划出,飘渺入云。
他微惊,如山野中偶遇知音,目光中划过愕然,随即淡然低吟浅唱:“孔子历聘诸侯,诸侯莫能任。自卫返鲁,过隐谷之中,见芗兰独茂……乃止车援琴鼓之云:
习习谷风,
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
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
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
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
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
一身将老。”
声音醇厚深沉,遏云般时而低亢时而高扬。京城子弟崇好笙歌乐舞,以填词唱曲为荣。春晓才发觉眼前的他嗓音竟然如此醇厚深透动心,更奇怪他如何也喜好这首隐士清流才推崇的《猗兰操》。
万水千山中得一知音当属不易,她目光温然投去,曲停,堂上也一阵沉寂。
他目光望着她满是深意,低声默默吟诵:
“泠泠七弦上,
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
今人多不弹。”
心头的震颤如潜存的激流暗涌,这几句诗却是点睛之笔戳在她心头。
月影灯光下的身形都显得高大英挺,令人生敬。心里一阵暖流涌动,眼前的人灯影下如沐金光,如何看来都是悦目。心里情愫暗生,想是一定让惊澜来会会锦王,弹琴,下棋,不知二人谁高谁下?
他立在她身旁,躬身问:“表妹,可否借琴一用?本御也为皇上助兴一曲。”
堂下抚琴是教坊乐妓所为,长公主此举无疑将她身价贬罚入尘埃。锦王却一袭鲛绡为屏半掩她的尴尬,金枝玉叶之体也要坐在此地抚琴凑兴,怕再无人敢对她堂下充为歌姬抚琴的窘事说三道四。
春晓娉婷起身,让位与昭怀,昭怀一撩袍襟慨然坐下,轻捻了一两弦,又静思片刻,那琴声一拐,顿然活泼欢促,那是一支古曲童谣《燕归来》,是春来的堂上筑巢的燕子,叽叽喳喳的欢快,小燕子调皮走失,爹娘来寻他归巢,那种依赖可爱,春晓幼时总听娘唱了这曲子拍哄她入睡,如今锦王用这大雅之古琴弹来,别有深意。
曲调急转而下,又是一曲如泣如诉,那曲子似一满怀歉疚慌张的女子在堂下期待,彷徨那即将的处置,春晓豁然明白,昭怀果然聪明,在用琴音打探父皇的动静。
快步下堂走来一小黄门小太监,摇了麈尾吩咐:“锦王千岁,皇上传殿下堂上回话。”
他依依不舍的打住琴音,抖抖衣袖起身,走出几步,又回眸对她一笑,那淡然的神色,如赴法场,哪里像去见父亲。
“三小姐,皇上宣你堂上领赏呢。”温公公走向春晓,堆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笑容。
她微惊,不过是权充教坊女子去抚琴助兴,如何皇上要见她?
她低声叮嘱菡萏三两句,抱了琴随在温公公身后低眉微步来到堂上。
堂上觥筹交错,笑语满堂。鸦鬓小鬟翠练帔帛的小丫鬟分作两队雁行而入,红绡纱裙曳地,轻盈盈的捧上银器满盛的佳肴香气诱人。
她的心砰然不定,见温公公停步,她也止步,余光只看到皂色衮龙袍襟摆下的卷云靴头,再也不敢抬眼看旁的。
春晓曲身下拜叩见,皇上吩咐她抬起头来,她才在那惊艳般的目光中恢复几分自信,却仍要谦逊的再次低下头。
“你的琴弹得很妙,若不是亲眼得见,真不信如此古风苍劲孤鸣的曲子从一双纤纤玉手下流出。”
赞赏的目光中含了青睐,随了一阵附和笑声后,长公主开口含了几分酸涩却吟吟笑了解释:“皇上不喜铺张,这笙歌乐舞的若被钦差大人听到又当做贪官污吏定论,只好让自家女儿委屈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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