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公主一脸慈爱的笑容,招招手示意春晓近前来,她才提了罗裙低眉敛目步履轻盈移向长公主。//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看最新章节//
那双纤长的手满是猫眼翡翠,尖尖的指托起她一双青葱嫩手,只无奈道:“女儿辛苦了。”话音间满是垂怜。
身边一台苍老的声音颤声附和道:“应钦差大人之命,老臣们府里也是青菜萝卜度日,倾尽财力捐去赈灾,替皇上分忧。可那日在府门口这一看……嘿!那些流民呀,在大日头下捏虱子养神打盹,或是喝着小酒哼了小曲大吃大嚼着猪头肉,可是比我们这些表面风光的皇亲国戚惬意得多。如今在凤州成,做灾民更比日日替国事操劳的官吏富足。”
“哎,矫枉过正,过犹不及。”九皇爷一言以蔽之,话音此起彼伏冷嘲热讽而来。
“哦?这番话倒是令本御醍醐灌顶了。难怪城外乱坟岗饿殍成山,却原来都是皇恩浩荡,日日吃肉喝酒撑死的。”
春晓猛然抬眼寻声望去,那矫情的言语自然是锦王说出道,御案旁他席地跪坐在皇上身边斟酒,贴得皇上颇近,高烛照得面容如玉,虽未抬头,面无喜怒之色,却忽然扬高几分声音厉声道:“又是何人欺君罔上上奏折报说凤州城外流民遍野,食不果腹,请朝廷开仓放赈拨银子救灾的呢?其心可诛!”
一句话满堂鸦雀无声,众人缄口无言以对,丫鬟内侍们掩口窃笑。
春晓心里暗笑,她本也想到这个话,但不想锦王说出来更是言辞激烈了些。好一个舌尖嘴利的锦王,真真的令人爱怜。
他话音一落,手一抖,壶中酒险些洒出,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春晓的眼,不由有意无意的望去。
皇上的手从御案下抬起,接过酒盏也不去理会讪讪偷眼看他的昭怀,酒盏举起,众人纷纷举盏,只温公公掏出帕子为昭怀揩手上酒渍。
春晓自幼生活在长公主府虽然受宠,却也是小心谨慎不免仰人鼻息察言观色。她多半猜是皇上桌案下的手不定将昭怀如何了,暗示他不得造次。
迅然见,皇上的目光转向她,她诚惶诚恐的垂头,便听皇上道:“听琴音似是蜀中一派。”
“皇上问你话呢。”见她低头不语,长公主侧头提醒。
“臣女自幼师从蜀中雷门凤鸣大师学琴,略通些音律,在君前献丑了。”
悄悄抬眼再望去,皇上的目光却不曾离开,笑吟吟捋捋飘逸的胡须在打量她,那君王的眉峰如剑,一双眸子深不可测,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哦?朕倒是小觑了你,难怪,娉婷柔弱的女子弹出如此金石峥嵘之声,颇是难得。朕早曾听人提及,长公主身边有位秀外慧中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女状元。”
见皇上看去和蔼可亲,春晓心里的戒备也疏散几分。
“啪”的一声,昭怀偷偷伸去探桌案外角一只果子的手背被拍了一下,皇上边同众人说笑,随手去取了那只青色的果子递在昭怀手中,如照顾那不守规矩贪嘴的顽童,不过细微的动作,倍觉父子温情亲切。
皇上却信口说:“昔日春秋时,秦王尚且宴上击缶,满座若不是大皇姐和姐夫的亲朋挚友,怕朕还无福听到这极品丝竹仙乐。”
说罢从腰间取下一块盘龙玉佩赏与春晓,灰绿色的古玉,盘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巧在龙头处一抹暗红色,委实是一块儿名贵古玉,把玩在手中冰寒润泽。春晓一惊,她记得这枚玉佩,是那日惊澜交与她手中,当作圣物带家中女眷去福安老夫人府里避难。
春晓忙谢恩,温公公看她的眼神都透了一种羡慕,似乎暗示她哪里来的福分。
“哦?女中状元吗?”九皇叔饮尽杯中酒终于开口了,“老夫就出一联考考这位女状元。”
春晓一惊,不想九皇爷如何要突然发难?这位九皇爷性情孤僻,不喜热闹,盖了座道观在天都峰上,日日热衷于炼丹药,不问世事,如何今天反是下山来扛大旗了?
九皇爷颤抖的手摸索在手腕,伺候他的仆人帮他取下一串亮黑色的金星古檀木念珠,置在桌案上发出清亮的声响。
“若是对上来,就送于三丫头做彩头。”
春晓兀愣愣的有些惊措,不知这九皇爷为什么突如其来的此举。
皇上温和的目光依旧,兴致勃勃的拍案叫好道:“好!朕就下一彩头,若是春晓对出来九皇叔的对联,朕另有赏赐。”
无数目光都随了她投向九皇爷,静等了出题。
九皇爷侧坐了身,拈了胡须,目光矍铄,那苍老的眼神中含了一股怨愤和轻屑,目光直视皇上,一脸沉肃摇头晃脑说:“老夫这上联,‘烹天子父’!”
一字一顿,字字如锤砸在心尖。
满座鸦雀无声,人人神色自危。
昭怀正在为皇上斟酒,猛的手中金壶向案上一顿,勃然大怒就要喝斥,皇上却抬眼瞟他,长长的“嗯~”了一声,一口怒气强压下去。
太宗端起酒盏轻啜一口酒,悠然无语,似听非听一般,令人揣测不透圣意。
老皇爷此举岂不是有些倚老卖老,这上联“烹天子父”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暗,乍听是骂锦王昭怀六亲不认冷血无情,但这故事后讳莫如深的话题该是另有影射。人人皆知,当今的皇上昭世安是先皇次子,是杀了长兄太子逼宫先皇才当上的天子,这段往事就如美玉上的瑕疵,抹不去的遗憾。
可见锦王凤州这差事办得将皇亲国戚得罪殆尽,就连老皇叔这平日炼丹无为的人都跳出来发难了。
当年楚汉相争。汉高祖刘邦的父亲被楚王项羽擒住,项羽在两军阵前架起一口大鼎,逼刘邦投降,若是不从,就烹了他的老父亲做肉羹吃。换上旁人一定先以骨肉亲情为重,救父是眼前之急。而汉高祖刘邦竟然语出惊人,对项羽说,你我同殿称臣,结拜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你要是烹一杯“父肉羹”来吃,可别忘记也分给我一杯吃。名利权位下,父子之情淡漠得令人寒心。
他倒是替满座的皇亲大臣出了这口心头恶气,骂得爽快!这哪里是骂昭怀,分明是有意为难皇上发泄不满。九皇爷好大的胆量!逆鳞揭皇上的疮疤。
可是难为了她这个对下联的人。
僵局令无数惶然的目光投向她,众人提心吊胆的等待,那段腥风血雨的往事,锦王昭怀奉旨办案在凤州的冷面无情。
九皇叔捋了银白的胡须垂着长寿眉笑呵呵的望着她,那目光如铁钉,恨不得逼退她拱手败北,宣泄对皇上的怒气。
如此犀利的话题,多一刻拖延就多一刻令圣上的难堪。
春晓急中生智,眼前灵光一现,旋即对道:“春晓献丑了,春晓的下联是……”
众人屏息细听,有人不屑的偷笑,仿佛在为九皇叔呐喊助威。
“小女不才,下联是‘为圣人师!’”
满座皆惊,一阵沉寂,铜壶滴水的声音都清声可闻。
“妙!”皇上拍案喝彩,众人才随声笑语附和。
春秋时大圣人孔子曾经拜在项橐门下学习礼仪,典故就出自此。
上联出的唐突,下联对得也不牵强,四两拨千斤解了此围,她却吓出一背冷汗,风一吹,那寒气嗖嗖的直钻脊梁。
“小女不过略学过几日书,识得些字,聊胜于无罢了,九皇爷原本这对子就是出得先抑后扬,才把这颂圣的彩儿留给了臣女。”
见她谈吐稳妥知道进退,皇上呵呵笑了打破冰局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后生可畏。”
春晓抱琴下堂,就听九皇爷酒盅一扣,苍劲的声音响彻殿堂:“老朽倒要向锦王殿下讨教,朝廷为了修养民生,严令禁止用中男开垦荒地,殿下竟然违背律法,善用中男开荒,沽名钓誉,这不是欺君罔上吗?”
“以役代赈是为了替朝廷减轻重负,一举两得。”
“老臣只问钦差大人,可是用了未成丁的中男做苦役?”九皇叔声如洪钟响彻在殿堂,众人的目光投向昭怀,鸦雀无声。
“征丁文告明示:未成丁者不得服役,九皇爷的话,昭怀困惑。”昭怀朗声回敬。
“呵呵,好一个告示,凤州官府查得在流民役夫中有两名未成丁的中男,已供认不讳是钦差大人手下征募而来。殿下如何解释?”
“本御在凤州流民中征役夫三千人,不过两名来路不明的中男,又如何?”
“锦王殿下息怒,两个人,也是‘有’,如今判定是非,只是‘有’‘无’,殿下这罪名是坐实了。”九皇爷旗开得胜般的笑意满脸,目光转去望皇上,捋了银须说:“皇上,可是听真切了,老臣没有冤枉钦差大人。”
昭怀一抖袖就要起身,忍无可忍,胸膛起伏,眼中满是愤慨。毕竟是年少气盛,受不得委屈。“嗯?”皇上厉声的鼻音,昭怀咬牙坐下。
这真是暗箭难防,春晓情急中思忖片刻,拾起身旁一枚青果,向堂下迎了探头探脑的小如意而去。
“殿下。”一枚青果被如意塞到他手中,目光向殿外望一眼。
春晓正从容的回席,目光不时望他。
哪里有心去吃果子,狠狠捏着狠不得捏碎,忽然转念一想低头看那手中果子,针扎般的三列字赫然果上“皇叔十五妾年十二,腊月新娶。”
唇边掠过笑意,手中的果子在两手间颠玩着,眉头一扬,只拱手对了九皇叔谦恭的问:“依了大乾国律法,婚纳未及笄的女童,杖四十,徒三十里。昭怀听说九皇爷腊月里纳了一房小妾,年方十二。”
九皇爷立时哑口无言,一双枯黄的眼恨不得要瞪出眼袋深垂的眼眶,急得吹了胡须慌忙辩解道:“那,那女子嫁来时,婚书上写得是十五岁,老臣委实不知情。”
“哦?九皇爷十五房妻妾尚有失察之误,何况三千人役夫中有两名谎报?”
满座肃然,偶尔有杯盘磕碰的轻响,那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九皇爷气得胡须乱颤,倏然起身,手指哆嗦着指了昭怀骂:“你,你,你莫要猖狂,巧舌如簧的诡辩!”
太宗再次举杯,眼前的尴尬就算化去。只是九皇爷气得咳喘,昭怀的目光寻去长公主身边的春晓时,她在为长公主剥果子,目光也偷望他一笑。
不过须臾间,她看见皇上的手伸去握住昭怀的执了青果的拳,昭怀不肯放手面带惊色,皇上却同众人说笑着手一用力,他松手,青果被皇上劫去,也不去看,只把玩在掌中依旧说笑。
春晓的心扑通乱跳,慌得低头,暗想皇上果然厉害,都不曾逃过他的眼。
“昭怀,在座都是你的长辈,去,替父皇敬酒。”那目光打量着昭怀含着逼迫。
昭怀满眼委屈不甘,却见父皇凌厉的目光逼来,勉强起身。
太宗面露怡然的笑,青果送去口边,一口啃下,春晓刻的那两行字,怕也就有幸进了龙腹。再没什么比此刻心惊肉跳,她不过想知恩图报帮昭怀,却不想被皇上察觉。
满座最尊贵的莫过于九皇叔,昭怀提了衣襟行到九皇爷案旁,还不等开口,九皇爷就扫他一眼,目光如炬,冷笑几声说:“不敢不敢,老臣怎敢劳动锦王殿下亲来敬酒?臣等老朽,留在世上碍眼,指手划脚惹人嫌恶,不如去了清净。”
胡须微颤,忽然老泪潸然道:“想先皇在世时,琼林饮宴,就执了老夫的手道‘人老了,留得长了,是儿女的拖累,不如升天了,两边清静。”说罢眼睛眨眨,老泪涌出。众人或悲泣,或惊愕。
太宗起身亲自来到九皇叔面前宽慰道:“皇叔,先皇再世时,便最是夸赞九皇叔忠义难求。当年晋阳起兵攻克大周都城时,为了前朝宫中的珍宝多少人争抢打得头破血流,只九皇叔的军队秋毫无犯。先皇感念,吩咐人赏了三箱金砖,一箱珠宝吩咐朕亲自送去九叔府里,九叔却不肯收,说大乾国创业艰难,百废待兴,海内未平,这缺钱的地方多了。还是待日后大乾国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金砖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自然有向皇上伸手的时候。”
酒亲自斟满奉给九皇叔,太监在一旁为九皇叔揩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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