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昭昭日月

21皇家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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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柴房的跨院,火烛明耀,黑压压密匝匝闻讯涌来的人齐集。八戒中文网.

    长公主步履匆匆随了圣驾赶至,众人跪地接驾,山呼声一片。

    太子昭怿金冠坠地,神色狼狈,手捂左颊,面无血色。

    “太子,太子,快让姑母看看,伤在哪里?”

    长公主心疼的拉下太子昭怿捂住左脸的手,左颊上果然一道长长的血痕,幸好不深,但是已经微微肿起。

    “哎呀”太子昭怿一声疼痛的唏嘘,襟袖掩面侧头避开长公主的手,连连道:“不妨事,不妨事。都怪我躲闪不及,被老鼠抓到。”

    “快来人!那鼠毒最是可怕,速速传太医来为太子殿下清洗伤口要紧。”

    众人窃窃私议,为太子的遭遇扼腕同情。

    皇上痛惜的捧了昭怿的脸查验伤口,白净俊美的面颊上,那清晰的抓痕。昭怿半捂面颊眼中蓄泪,嘴里却为昭怀求情:“父皇,三弟是无心之过,饶了三弟这遭。”

    倒显出几分愚气。

    春晓心头一沉,太子明明知道这老鼠并非昭怀所扔,如今以退为进倒不失高明。人人都会同情受伤者,怕也淡漠了是非,只不知太子的宽宏大度出于真心还是做戏?

    柴房栏杆内跪地的锦王扶栏漠然静观,不辩一词。栅栏牢笼间,露出那月色下苍白的容颜,依旧傲气不退凌寒清俊,独立囹圄。

    柴房打开,锦王被押出来,清冷冷的月色寒辉笼罩他,他毫无惧意如闲庭信步。

    太监来擒他的臂,他一把挣脱。

    嘴角依旧噙了抹高傲的笑,撩衣跪在太宗面前,那一头乌缎般的长发拖在脑后,添了分文静乖巧。

    “昭怀,你可知罪!”太宗沉声呵斥,瞪视他的目光如箭,急重的呼吸,那怒火就要奔泻。

    昭怀丝毫没有惧意,坦然的仰视他,目光中似在表白自己的无辜。声音沙哑问道:“父皇,你信儿臣吗?”

    “逆子!”太宗怒不可遏飞起一脚,昭怀扑倒在尘埃。太子昭怿惊呼一声迎上抱住他乞求皇上:“父皇,三弟无心之过,父皇恕罪。”

    昭怀爬起身时,乌发散落一地,皱了的眉头却舒展露出笑意:“不过一本账簿,难为太子哥哥紧张得如此做戏。”

    春晓的心怦怦的跳,如被扔上风里浪尖,又陡然一坠千丈,她焦急又心疼的望着昭怀,仿佛皇上那一脚不是踹在昭怀腿上,反是狠狠踢在她的心窝,一口气噎堵得难以喘息,愣呆呆许久才稍平复心情,眼泪却不争气的潸然落下。

    真是节外生枝,一波未平,听菡萏提到太子来柴房苦苦相逼出言不逊是因为锦王不肯教出什么账簿,春晓的心更是悸动得难以自抑。难道就是昭怀放入自己琴中那本账簿?却成了太子、锦王两党争端的决胜之物。

    指着昭怀,这不知好歹的孽障,太宗牙关颤抖,喝一声:“先将这畜生重责四十,以儆效尤!看他再口出狂言,无事生非!”

    昭怀愕然的望着父皇,微开了口,似乎出乎意外。

    “日暮前朕在内阁教训你的话怕都是忘记了,看来这家法不上身,你是记不得朕的话了。”

    一字一顿的话说得缓缓地,如重锤敲鼓,春晓这次记起菡萏讲述昭怀在后园小阁被皇上险些责打的事,也是警示他不许再提“账簿”二字,不得造次。

    她想皇上或许是想息事宁人吧,毕竟如此惊天动地牵扯众多朝臣的案子,不宜在此地权衡定夺,只是昭怀心中不平压不下这口恶气。

    九一公公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太宗脚下叩首求饶:“皇上,要打就打老奴吧,是老奴辜负了皇上重托。小主子长这么大何曾在人前受过这份苦,皇上饶了殿下吧。”

    “老鼠不是锦王殿下扔的。”灰头土脸小厮模样的菡萏推开众人冲上前大吵大叫着。

    身边的奶娘伸手紧紧捂住菡萏的嘴,春晓心知菡萏这是飞蛾扑火,若是她卑贱的身份伤了太子,只有一死。眼前的局,已非她们几个弱女子能解围。

    “奶公不必再求,父皇心如明镜,孰是孰非,自有定论。有人欲盖弥彰,做得并不聪明。”昭怀苦笑惨然道,话音却出奇平静。

    太宗审视两个儿子,一谦恭有礼,一倨傲不减,心里震怒,吩咐左右金吾卫,“没听到朕的旨意吗?还不将这畜生拖下去,重责四十大板。”

    春晓面颊惨白,她眼见一条春凳置在庭院正当中,砰的一响。如雪浪的白绫抖入木桶中,浸湿后再提起时,水沿着白绫漫漫流淌而下,灯笼火把中映出半透明的橙红色光芒,如朝霞旭日中的瀑布直泻。

    这白绫是做什么用的?她猜测,但似乎同锦王眼前的责难息息相关。

    “三殿下,得罪了!”太监们凑近锦王。

    四下寂静,众人屏住呼吸,那目光中含了惊惧,或是幸灾乐祸,有担忧,有心疼。

    春晓的心陡然一凉,如冰霜泼来,打个寒战。莫说众人惊恐,皇子当众受笞,古今少有。但昭怀“伤”了太子,罪不可赦,而太子却仁义孝悌,不去计较,更是令在场众人赞叹不已。

    九一公公捧来那个随身带的黑漆木盒,打开来皇绫里包裹着柔韧的金龙藤。那是临出宫前,皇上钦赐给他保管,就是为了一路督导锦王不要任性妄为。陆九一哪里舍得真去用这恐怖的藤条伤他自幼看大的小主人,除去拿这东西吓吓昭怀,根本不忍碰他一下。

    昭怀抬眼,那根令他胆寒的金龙鞭,是两条古铜色的荆条扎在一处,御用的家法,抽打皮肉钝刀般的痛楚,他怕,父皇知道他的畏惧。

    “皇上,求皇上开恩,小殿下风尘仆仆在凤州办差两月,夙兴夜寐,食不甘味,筹措粮草放赈,筹集银子赈灾,这身子本来就弱,累昏过去几次了,怕再受不得这么重的鞭了。皇上就是要教训,也待回宫再定夺吧。”陆九一一句话未完,哽咽难言,窃窃的议论声和了风声在左右。

    “三殿下,得罪了,奴才们奉旨行事。”温公公挥手,两旁侍卫来拖拉昭怀,余光中,昭怀看到那一张张掩口窃喜的脸,一张张狰狞发笑的面容。他的心如滚热的石头扔进了深井,刺啦一声凉了下来。他一抖袍襟甩开左右,慨然起身。

    他一袭团花锦袍,十三銙束金玉带,面带轻笑立在庭院,迎了北风,长发乱舞,衣襟裂风啪啪作响,父子的目光相接,父皇脸色铁青。

    “皇上,息怒,刑不上大夫,千金之子不辱于刑。何况是皇子?”春晓都不知哪里来的底气,竟然嚷出此话,余音在脑后萦绕,她不敢相信是自己说出,却见一双双愕然的目光投向她,更有昭怀,目光中困惑,惊愕,不解,感念。

    “大胆,放肆!”长公主狂怒断喝,斥骂一句:“还不退下?”

    太宗摆摆手,温公公摇了麈尾带了侍卫们屏退左右。

    春晓被推出小院,步履踯躅。抬眼正见了惊澜同一位金吾卫首领附耳低语,见她出来,惊澜摆摆手,那人率金吾卫提了红漆板子鱼贯而入去了庭院。春晓心一紧,知道是去行刑责打昭怀的,就更是心慌,拉住迎来的惊澜的臂慌得摇晃着说“澜哥哥。三殿下冤枉的,老鼠是菡萏躲在暗处误扔了伤到太子的。”

    “皇上圣明,明察秋毫,锦王这顿板子,不为这老鼠。”

    春晓哭得悲悲戚戚,不解的问:“那是为了何事?平白的就动了大刑。”

    “朝堂里的事,不是黑白能说清,回房歇息去吧。”惊澜哄劝她,目光却不安的望向院门。

    庭院中,昭怀笑吟吟望着父皇,他不再有泪,只含笑的望着父皇,满心的屈辱不平,却不屑于对他说。

    “笞四十,狠狠打。”

    “父皇,父皇饶了三弟,三弟不过是一时冲动,三弟知错了。”太子昭怿的声音。

    “退下,莫碰我,我自己来。”昭怀推开动手擒他臂膀的金吾卫,走向那冰冷的春凳,微愣,侧头将拖在身后那五尺长发敛到胸前,脱下锦袍,只留一领绛纱单衣,一件白纱中单,绛纱蔽膝。

    好冰凉的凳子,如殿里汉白玉柱一般的冰凉,自幼调皮也没少惹得父皇嗔怒了责打他,那刑凳多是父皇的腿,板子就是父皇的巴掌。他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撒娇,闹得不依不饶抱紧父皇宽实的腰。如今,一切都陌生如父皇此刻的脸。

    双手紧紧扣住了凳头。温公公过来,为他掖好衣襟,手才停在他腰间,他周身一颤,后背起伏不停,似是哭泣,但是却没有泪,咬了唇,闭了目。

    温公公的声音在耳边道:“这尊贵的身份,衣食无忧,万人仰视,皆因殿下是三皇子。若没皇上的恩泽,殿下一无所有。皇上能予,也就能取,‘有无’全凭皇上的心情。皇上对殿下是君,是父,殿下要明事理,如此不知深浅的浑闹,老奴都看不过眼。这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殿下可是较劲的糊涂?皇上让查,殿下便去查,皇上喊停,殿下就停了便是,哪里有那么多子丑寅卯的闹个明明白白。”

    “孽障,你心里想些什么,朕一清二楚!”太宗斥责道。

    “父皇心中作何打算,儿臣也心知肚明。”昭怀应着。

    猛然间胯上中衣被扯住,惊得他惨呼一声:“父皇!”却没能阻止那单薄的白绫小衣被扯下。

    雪白的绫子沾湿了水抖开,覆盖在他冰冷的肌肤上算是遮羞。

    “殿下,权且忍忍。你这性子,是该皇上好好教训一顿了。”九一公公哽咽道。

    湿漉漉的白绫覆在肉上,一鞭抽下,昭怀周身一颤,那火辣辣的疼就在大腿上,如刀割火燎。

    他曾吃过父皇的家法,那令他肝胆皆寒的金龙鞭,但此刻,这痛楚别样的疼,疼到心头。他狠狠吸口冰冷的空气,还是难忍那彻骨的疼痛。

    “说!你心知肚明些什么?”太宗愤愤问,不想儿子竟然敢如此忤逆。

    又几鞭毫不停歇的抽在**上,疼得他牙关战栗,甩不去的痛楚,腿脚情不自禁的挣扎,脚腕却被金吾卫死死的按住。一鞭鞭仿佛抽在骨缝中,他颤抖声音倔强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是谁能把本该关锁在铁笼子的猛兽放出来祸害天下?是猛兽的主人;又是谁能让满朝权贵势力恣睢,也是皇上。若不是皇上的纵容和宠幸,这些贪官能为所欲为?

    昭怿吓得面如土色,喝了声:“三弟,放肆!”扑过去抱住了父皇的腿,哀哀央告:“父皇饶了三弟吧,三弟年幼无知,父皇息怒,不要气伤了龙体,外面冷,三弟娇贵不禁这么重的鞭子。”

    “哎呀!”又一鞭狠狠抽在肩胛间,疼得昭怀一口冷气突羁在喉头,咳嗽不止。那疼痛专心的痛,他的牙关不停的抖,再抬头,无惧的目光中反透出几分嘲弄,他的父皇,世人推崇的一代明君,竟然如此。酒宴上猖狂的九皇爷,阴阳怪气的大姑母,抡起斧头砸向她头颅的大表兄明至仁,还有那一张张狰狞的笑脸,令他心灰意冷。

    昭怀夹紧了双腿,皮肉紧绷,咬了拳头,埋了头在臂间,九一公公按住他的肩头,不停地催促:“殿下,讨饶呀。”

    咬紧了唇,只剩鼻息中微弱的□,还要强压了那痛楚,一鞭鞭扒开皮肉一般的疼,他的腿不由抽搐,周身在颤抖。

    白绫上的水,滴滴透过火噬的伤口渗透如肌肤,痛楚的感觉,风一吹如千万道针扎。

    “小主子,你怎么没个声呀?你喊疼呀,怎么疼傻了吗?快告饶,求皇上饶恕了吧。”陆九一颤抖的哭声。

    那鞭子抽在肉上如刀子,那刀子如染了毒药,千万蚁虫在噬咬。周身抽搐如中了牵机剧毒,他瞪大双眼伸长脖颈垂死挣扎般再没了声音,只艰难的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父皇……父皇……哎呀……父皇……莫打了,父皇,疼。”昭怀痛楚的哀告声,鞭声稍停。

    太宗移步到他近前低声问:“此事,可就了了?”

    倏然揭开覆在他身上那湿漉漉的白绫,下面皮肉白净泛了微红略带青紫,却没有损失,更未带血迹。

    愤然的踢飞金吾卫大骂:“昭怀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如被戏弄般暴怒,抄起金龙藤就亲自动手去打。

    慌得太子昭怿一把抱住了太宗的胳膊央告:“父皇,饶了三弟吧,他是真的痛了,悔改了。”

    太宗挣了几下手,无奈昭怿和陆九一都苦苦阻拦哭求,只得作罢。

    “来人!”皇上回身一声传唤,“将锦王昭怀削去爵位,贬为庶民,不得进京。”太宗咬牙切齿申饬昭怀的一句话如晴天霹雳,“从今日始,哪里也不许去。只留在凤州驸马府你姑母家中,读书修身养性,学学为人臣子的规矩。”

    柴房小院外密匝匝立了踮脚翘首的众人,兴奋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都在密切关注高墙内小院里皇上父子的冲撞。

    门里一阵骚动,嘎吱吱大门一开,一对御前侍卫蜂拥而入,大门旋即关闭。

    大门再次打开,温公公前面引路。

    太宗顿顿音,淡淡的留了一句话给长公主:“劳大姐寻个地方安置了这孽障吧。”

    长公主颇为不快问了句:“皇上,你这宝贝儿子我可养不起。”

    如烫手的山芋握在了手里,长公主颇为不快。

    惊澜插话道:“舅母,莫如就安置三殿下暂住惊澜的两宜斋吧,惊澜一年难得回来几日,那院子平日也是空置。”

    皇上拂袖而出,众人跪地叩送。

    太监宣旨道:

    “奉天承运:皇三子昭怀,性喜沽名邀誉,而苟且因徇,置国家之事于膜外,狂悖恶乱,不亦甚乎!咨以狂疾革去爵位,置凤州驸马府待罪。钦此。”

    春晓只觉得面颊凉凉的,寒风中,刀割般的痛,这次恍悟是自己的泪,不知何时纵横满面了。

    咬咬牙,心想堂堂帝王,何苦要屈尊来凤州敷衍这些权贵,如何要在这不尴不尬之地责打锦王,让外人看戏。可叹昭怀那高傲清寡的性子,如那昂首挺胸傲睨四方的天鹅,如何能忍这种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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