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昭昭日月

28雨脚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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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云渊花雨轩满是藤蔓花树,春日时微风送过,落英成阵,花飞如雪。【八戒中文网高品质更新.】只不过今年春来晚,才吐苞的花蕾也被大雪压退。

    花树下一张石桌、两盏清茶、一方榧木古纹棋枰,春晓端坐在皇上对面,目光就盘桓在棋枰上,沉吟不语,手中捻着棋子,揣测着皇上落子的用意。

    才不过听长公主说起皇上有意传她对弈,不想如此之快。

    见她娴静如春花照水,别有一番清韵,果然与寻常脂粉女儿有些不同,皇上浅笑着将指尖拈起的棋子按在棋枰上,那清脆的微响都格外悦耳,她微惊抬头时,恰逢了皇上的目光,那是一种不怒自威,就是温如中天正日普照天下,总也掩不住隐入云层的威寒。

    一股无形的涵虚真气笼罩眼前的九五之尊真龙天子的面颊,头带轻纱高巾,透出几分儒雅,身着赭黄色团花便装,平易近人的和蔼温笑。如此近的对面,春晓敬他却不十分畏惧。

    皇上不时随口问她如何学成的棋艺高超,她款款对答,但目光一旦落在那筋骨嶙峋的苍劲有力的手背时,心头就如针扎,肌肤都隐隐作痛,如何也想不到这双拈玩棋子看似寻常的手,如何能将那少年狂纵无所畏惧的锦王殿下打得如此地步。

    “果然名不虚传。”太宗赞许她的一步棋,眼见她不声不响打劫提出五颗子。

    “圣上谬赞,小女愧不敢领。”她小心应对,哗棱棱的声响将棋子放回棋罐。

    “昭怀的棋艺竟然都败在你手下?”

    她一惊,皇上如何知道她和锦王对弈的事?

    “三殿下为荣妃娘娘求药,邂逅春晓,博过一局。”她说,有意加重了“荣妃娘娘”四字。

    皇上不由再次看她,神色恍惚,低头叹息:“宫中诸位皇子,就数昭怀的棋艺高出一筹。”

    “那是殿下轻敌草率,让小女有机可乘。”她随口说,再抬眼恰同皇上的目光遭遇,打量她的目光满是狐疑,她垂下眼睫,慌而不乱,皇上宽慰笑道:“昭怀若有你半分谨慎知个进退,也少吃多少苦头。”

    那由衷的叹息令春晓记起昨夜问天楼上慈父的身影,若他真心疼昭怀,如何吝啬得不肯去看他一眼?难道就是为了那点为人君父的威严吗。

    女墙外忽然响起一声斥骂:“不过是一条狗,还真当自己是这府里的主子了!”

    菡萏的声音传来,春晓故作沉吟,竖起耳朵,又若无其事的落子。

    偷眼看皇上,气态安闲似听非听,但一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春晓的眼睛,皇上手中的子停在半空迟疑片刻落下落子后抬眼扫了眼女墙的方向。

    “快把这死狗拖走!”菡萏的骂声,狗吠的汪汪哀鸣声,书童墨雨的声音传来:“菡萏,你真没个道理,明明是你放了阿黑去咬坏二小姐的裙子,为什么要赖给阿黑,还追了打它,阿黑可是替你出气呢。”

    “替主子去死也是它做狗的荣光,没听说‘狡兔死走狗烹’吗?事情干成了,留了它何用,还在这里摇尾巴等了讨肉吃吗?”菡萏尖酸刻薄的声音,指桑骂槐,春晓心头暗笑。

    故作惊急的起身,春晓面色难堪,抬头望着身边的女墙,拂柳嫩芽青黄色绒绒的浮动,可那声音就停了。

    皇上扫一眼急步赶来的温公公似乎在问:“墙外何事嘈乱?”

    温公公转身去查看,一路嚷着:“何人大胆惊扰圣驾?”

    “汪汪,汪汪汪,呜呜~~”犬吠声响起。

    “不识抬举的孽畜!让你去替主子咬个人还在这里汪汪个不停!别忘了谁养大的你!”菡萏的骂声不断,春晓忍俊不禁,面容却依旧有些惊意,似在责怪墙外人的大胆惊驾。

    “皇上,皇上,三殿下的鲛人珠寻到了。是这府里的丫鬟寻到了来送还领赏,在墙外喧哗。”温公公一溜小跑跑来,皇上闻听倏然起身,就见温公公捧来那粒透明莹润的珠子小心翼翼放在他手心,失而复得的至宝,皇上喜出望外时,看到随在温公公身后跪地参拜的小菡萏。

    “是你寻到的?”皇上一把握起鲛珠问。

    “启禀皇上,是奴婢爬树掏鸟蛋时在鸟窝中发现的。”菡萏说,眸光流动,透着机灵。

    “真是个调皮的丫头,亏得她顽皮,如若不然,谁想到这宝贝珠儿被衔去了鸟巢?”温公公长舒一口气说,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菡萏,说过多少次不要登高爬低的,就是不听,还去捉鸟儿。”春晓嗔怪,菡萏却一脸委屈耷拉了眉眼抽抽鼻子调转话题哭诉:“三姐姐,那只新捉来关在笼子里的雀儿死了,谁想小东西气性那么大,不吃不喝的不过一日就死了。”

    菡萏抽抽噎噎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死掉的麻雀,捧在手心,雀儿的头歪着,看似死了有些时辰。

    “放肆,放肆,污秽了圣目。”温公公忙来轰赶。

    皇上微怔片刻恍然大悟,哭笑不得的神情,随即摇摇头,终于呵呵笑了两声,一沉脸儿讯问:“大胆!你们两个可知罪吗?”

    春晓慌忙撩裙衫跪下,战战兢兢,真是天威难测,皇上识破了她们的把戏。

    太宗忍不住呵呵的笑几声,旋即板了面孔问:“麟儿这孽障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这里一唱一和来为他说情?”

    菡萏掸掸膝盖上的浮土不服气的仰头说:“求情?锦王殿下的屁股都被皇上打烂了,要求情也不在这个时候了。菡萏就是不服,皇上对亲生儿子都如此苛刻,日后还有谁敢为朝廷效忠办差?”

    “放肆!”太宗嗔怒,斥退了她们。

    “皇上,皇上,人人说‘知子莫如父’,三殿下他怕死了老鼠,连菡萏都知道的,皇上这做爹爹的如何不知晓呀?锦王殿下可不是委屈死了,就是打他也要找个说的过的借口不是?”

    好大胆的小菡萏,春晓都不曾料到菡萏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同皇上理论,为锦王殿下抱不平。心里反是一阵惭愧,前面的戏是她安排不假,后面即兴的话可是菡萏脱口而出的。

    恰太监端来一碗参汤,太宗伸手欲取,又停住手,扫一眼春晓和菡萏吩咐道:“这碗汤,趁热,端与他去。这孽障诡计多端,定然又在耍性子不吃不喝的斗法。你们督了他喝下,回来向朕复命。”

    菡萏嘴角顿时勾起一泓甜美的笑意,跪地谢恩,双手捧过那碗参汤。

    “回来!”太宗一声喝,春晓菡萏转回,太宗掏出那枚鲛人珠递与春晓道:“还给那孽障,再若丢失,定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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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晓猛然记起,叫苦不迭,她一心开倒锦王,可谓聚精会神,竟然将天大的事忘却了。

    他应了澜表兄一早去祭拜小姑母,她已准备好一切,早晨还只是想替殿下鸣冤唱罢那场戏就随惊澜去城外祭拜,年年如此,她从未忘记,如何今日心神不宁,如何她竟然忘记了如此重要的事。

    她忙告辞离去,叮嘱九一公公留意殿下的一举一动,自己敢回缀锦阁时,珊瑚抱怨着:“小姐去了哪里?澜公子来寻过几次,后来说是小姐在三殿下那边有事绊脚,拿了我们准备下的金元宝、纸钱,一早就打马出城去了。”

    春雷滚滚,云阴阴欲雨,春晓满怀愧疚,却也顾不得旁的,急于吩咐珊瑚翡翠让后院套车去郊外追赶惊澜。

    “哎呀,小姐,天要下雨了,这车行到山路泥泞里定然又无法抽身。澜公子还能打马回来,小姐可如何是好?还是不要去了,澜公子平日最是心疼小姐,也能体谅小姐的难处的。”

    春晓哪里肯听,事已至此,她若真扔下惊澜,还是为了昭怀,怕这真是有口难辩了。

    车行出不到城门,大雨倾盆,很少见入春就有这种夏日频繁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景,枝丫丫的车轮声压碎春晓的心,烦乱的催了马夫快些赶路,若是再下上些时分,这雨水和了泥泞,陷了车轮,怕就更难行进了。

    费了一个时辰的周折,总是赶至了风华领,聂氏祖坟所在的风水宝地。

    春晓一路观察过往匆忙的马匹车辆,生怕澜表兄也祭祀完毕返回。

    她脚下深浅的举了油纸伞爬山赶去陵寝时,发现山下树林处或立或蹲了几位仆人,短衣软角巾,仰头看天说笑。春晓起初并不介意,走出几步猛回头,才发现那提了的灯笼上有斗大的“聂”字。

    聂姑爹来了?

    林深处,墓碑前,雨水如天幕,丝丝线线流动,如银色的瀑布倒悬。

    她举了茶色油纸伞同翡翠、珊瑚走近时,深林中寂静只剩雨打落叶声,远处那冰冷的坟茔前,一跪一立。

    一身蓑衣雨笠伟岸身材的人是小姑爹聂大元,当朝一品宰相,只是逢了年节才回凤州同亲人小聚。

    跪地一身湿透的是惊澜表兄,那孤寂的背影,似在娘的坟前哭泣。

    但她从未见过澜表兄落泪。

    猛然见,那蓑衣人猛挥一掌,啪的一声脆响,惊澜扑倒在泥泞中,久久未能起身。这一掌打得春晓也惊愕如段木头戳在原地,小姑爹竟然舍得动手打澜哥哥?

    自幼,澜表兄是聂府和明府子弟中的翘楚,学堂里的同窗们马首是瞻。

    曾经几次逢了年节,聂、明两家齐聚一堂,长辈们出题考子弟的学问,那次次的彩头必是澜表兄夺去无疑,自然转眼就落入她的囊中。

    她记得那时宫里的四色如意百花糕,百鸟朝凤的食盒,紫水晶的镇尺,琉璃狮子,八宝如意玲珑玉坠儿……样样都被澜哥哥塞进她的手中。澜表兄取胜,仿佛也是她的骄傲。

    她很少见姑爹喝斥责打澜表兄,这些年更是珍视他,尤其小姑母早逝,家中对澜表兄多少有些怜悯。只是今日尚在小姑母的坟茔前,聂姑爹挥掌狠狠打了澜哥哥这一巴掌,令她都看的心碎,这又是为何?

    她欲向前,又迟疑,踟蹰时,见聂姑爹仿佛看到她的到来,食指狠狠戳了澜表兄的头,恨不得将他戳进泥泞中,随即拂袖而去,并未理会她。

    漫天的大雨倾盆而下,雨打在油纸伞上,风掀起都欲带人飞去。

    头顶那片雨为惊澜挡住,地上的他苦笑一声,徐徐起身,只是满手泥泞。

    她慌忙用衣袖去擦拭他唇角的血迹,他只侧头,用手背揩一把说:“可是吓到了你?是我语出无状,冲犯了父亲大人。”

    他不多说,她也不去多问,示意小丫鬟们远远的不得靠近,也撩衣不顾泥泞贴他身边跪下。

    霰雨如麻,见他不语,她所幸扔了油纸伞在一旁,恭敬的给小姑母叩头。

    他目光凄迷,却是心疼的搀她,二人隔了雨帘对视,他满面狼狈,她却噗嗤一笑。

    她记起了幼时,天降大雨,她提了裙衫赤着小脚在后院外的小泥沟里雨水,生生拉了澜哥哥同她一道玩,踩起水花飞溅,她一脸开心的笑。被苏嬷嬷擒回府中时,聂姑爹大怒,也是罚澜哥哥跪在雨中。她那时悻悻的哭着鼻子坚持跪在澜哥哥身边,抽抽噎噎的,澜哥哥用衣袖为她拭泪,只是那衣袖也是湿漉漉的。

    回府的一路上,马车颠簸,惊澜只靠在一边,沉吟不语。

    看他心思满腹,她也不多问,只是湿如落汤鸡的两个人并坐在车中,摇摇摆摆,不停打了喷嚏。

    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平日淡定沉稳的澜表兄如今也是心神不宁,不时闭目无语,面带痛楚。

    或是聂姑爹气恼的狠狠一掌,打得他心酸。

    路过一处山神庙,车夫喊:“还是停停脚,雨势太大,不宜赶路。”

    两辆车先后停在庙堂外,冻得瑟缩的兄妹二人进了殿堂,空寂无人。

    翡翠、珊瑚因一直举伞躲在亭子避雨,只湿了裙摆和绣鞋,可怜她和惊澜一身精湿如从水里捞起。

    “小姐,亏得翡翠心细,为小姐带了一身寻常的衫子和披风。”

    翡翠伺候春晓去殿后更衣,车夫架起火堆取暖烘衣,不时叹道:“这鬼天气,还未入夏,就雨水不断。”

    殿堂里只剩她和澜表兄二人,翡翠和珊瑚随了车夫候在殿外檐下听雨。

    春晓四下望望,肃穆的佛龛,尘土累积。

    一阵风,她“阿嚏”一声打个喷嚏,惊澜忙将火堆里添了柴禾说:“晓妹,坐近些,离开风口,可以取暖。”

    春晓的目光始终望着火堆发呆,许久才喃喃道:“澜哥哥,前些时,是我太过任性,只是……”

    他似乎猜出她要说些什么,笑道:“晓妹岂止是前些时任性,从来就如此任性。”

    难得他如此打趣的时候,春晓心里那点怯怯的愧疚才驱散,恼羞的用臂肘撞开他,却发现他身子一晃险些扑去火中,忙一把抱住他。惊愕了片刻,二人对视,春晓惶然避开目光,松开他的臂膀,羞答答的垂了头。

    缓缓的,她抬头,看他静静的望着她,像欣赏一幅图画,唇角飘着似有若无的笑。她情不自禁去探他那红肿的面颊问:“还疼吗?”

    他摇摇头,淡淡苦笑。

    “为何又惹小姑爹不快?”她问。

    惊澜的笑意驱散,艰难道:“许多事,总是要水落石出那天的。”

    此后,惊澜再也无语,沉吟片刻道:“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赶回府时,雨霁天光未开,又同薄暮冥冥的黯淡连去一处,让周身**的车中二人心情困烦。

    春晓一路执着身边人寒凉如冰的大手,那骨骼凸显的手在微微颤抖。

    虽不知聂姑爹如何动怒,但平日相敬如宾的两父子走到今日也是让春晓震撼,女孩子的好奇,还是被心中的理智强压住,没有再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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