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昭昭日月

41执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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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澜子,我也不懂你,什么话不能讲在当面,反是要对皇上去告……”至仁咽口吐沫,又哼了一声不屑道,“量他昭怀也被罢了爵位,一时半会无法兴风作浪,这人不在朝中一年,怕就是树倒猢狲散了。八戒中文网.”

    聂惊澜痛心的声音:“殿下,如今的情势,不是哪位皇子要算计殿下,是殿下在算计自己。身为一国储君,行事举止需要端方慎重,才不会落人口实。即便是灭去锦王,还有泰王、宜王,殿下防不胜防。”话音沉沉,掷地有声,惊澜痛心道,“殿下,忠言逆耳,殿下听也罢,不听也罢,只是惊澜受皇上重托,自入宫伴读殿下的那日起,就保定了殿下一位储君,尽人臣本分。如今惊澜旧疾复发,夙夜咳喘难眠,年末又将同表妹完婚,怕再不能如昔日一般守在殿□边侍奉,受殿下恩泽林,殿下要好自珍重。”

    一阵沉默。风吹树叶轻叩窗棂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大哥至仁沙哑的话音劝道:“小澜子,你我几人名为君臣,却是自小一起长大,东宫一道读书,太子殿下待我们情同手足,彼此的秉性都该是知晓的。何苦说这些绝情的话?狗落水被打,跳起来势必反扑,咬不到你也要溅一身脏水。太子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心腹大患无存,殿下谨言慎行,前路通明,惊澜心力疲惫,想修养些时日。”惊澜的话音轻缓,如香炉中一缕沉水香,凝沉的气息让人心静得发凉。

    “小澜子!”大哥至仁嗔怪的声音,惊澜的回答平和却斩钉截铁:“惊澜已向圣上请旨,离京!”

    难不成惊澜真是有心隐退,无心再在宫中供职?

    春晓听得心潮翻涌,那日澜哥哥戏称要请调个外职离京城,携了她和母亲去赴任,她只做是宽慰之词,没曾上心,如今惊澜郑重其事说出口,不觉令她心动。这呆子,看似木讷少言,语出真个惊人。她本无心名利,自然也不求做个大学士宰相夫人,只求同惊澜厮守今生,就安然称心的离去。

    她徐徐的退回,只在半途放缓步伐候着他,只是等了许久不见他出来,竟然一路行来满眼都是惊澜的身影。

    手中的嫁妆,爹爹的话语,惊澜的安排,仿佛那等候了十五载望穿双眼的幸福就近在眼前,只待她双手去小心掬起,就即将为她拥有。

    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泛了幽光,幼时她扯着澜哥哥的后襟奔跑,脚下一绊跌飞出去,膝盖生疼麻木再无法起身,是澜哥哥安抚着啼哭不止的她背她在背上回房,小心翼翼为她清洗伤口,用温热的掌心为她拭去面颊上的泪,轻声问她:“可还疼得紧?”

    她步入缀锦阁,坐立不宁,起身去抚琴,却不成音,转身去取书,手一滑坠落地上。那本书,满是灰尘,怕许多年不曾翻阅了。那是二姐姐若英一次使性子,听爹爹夸她有咏絮之才,就一怒之下撕扯了她案上的几本书籍,是惊澜默默的的拾起那些碎片,半无人时悄悄补起,怕那书上的褶皱,滴了蜡去取平,第二日平整如新的放在她案头,她感动得心里一阵甜蜜。怕这一切都是有名,冥冥中早已注定。

    春晓痴痴地想着,红晕泛额上粉颊。她下意识将那柄昊天剑越抱越紧,仿佛怀揣着自己一生的幸福。她知道,那漂泊了十五载的小船即将靠岸,只等她下船迈步,揽收幸福。而这幸福让她欣喜道可以原谅一切不公和丑恶,她不必再仰人鼻息,她可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自此日新月异。一生中总会有一个人一些事令人念念不忘前尘,她可以死心塌地就决定跟他一生,即使日子平淡到只剩柴米油盐,也是别样的人生清欢。

    珊瑚回来告知她惊澜回去爽风小筑,她便迫不及待地再赶去寻他。

    见她进屋,惊澜停笔,将手中的书简折上,随手放进木椟中,指了一旁的几卷书嘱咐她:“这几卷书够你拿去看,我安置妥了朝中的事务大抵不用再去京城。”

    “澜哥哥~~”她吱吱呜呜,刚一开口又是一阵羞怯,“澜哥哥,适才爹爹带我去府库,让春晓挑几件宝物,说是以备年底……年底……”她羞涩道,低头不去看他。半年后的佳期在望,想来那欣喜中总透了丝惴惴不安。春晓终是难耐那份欣喜,偷偷抬眼看惊澜,他却依旧整理案牍漫不经心问一句:“哦?什么宝物?”

    澜哥哥平日聪明,如何的这些事上难以开窍。“澜哥哥!”春晓又羞又急,却不好直言。只懊恼地抱着剑,一双大眼定定地望着惊澜,含了些对他不近人情的怨怪。

    惊澜一愣,旋即呵呵的笑了。他倏然抬头正看她羞红的面颊惊避的目光,含了稚气和调皮。猛然恍悟,惊澜抿唇一笑,摇头叹气说:“舅父太过宠溺你了。”话音中未免含了无尽的疼爱。在他眼里,春晓永远是昔日那牵着他衣襟不停说笑长不大的小女孩儿。

    她得意的抿嘴一笑,又露出甜甜的笑容。缓缓拔剑出鞘,挑灯看剑,如侠士一般双指在剑身上游走。猛然间手腕一抖,一道寒光掠过绕弧,直逼射人眼。她竟学了爹爹昔日舞剑的姿势当了澜哥哥比划起来。

    “晓妹留心!”惊澜一声喊,身子向后一撤,当啷一声,梅瓶坠地打碎。

    “哎呀!”春晓惊得收剑,旋即笑了,对了一脸惊愕的惊澜眨眨眼睛,少有的调皮神态。

    书童墨雨闻声进来,忙去打扫地上的碎片,哗啦啦瓷片互碰的声响,她只低头愣愣的望着。

    再看惊澜,嗔怪的目光望了她频频叹气,牙关挤出几字低声笑骂:“败家!”

    就连这“败家”二字都透出异样的甜蜜,仿佛一根绳索,渐渐将她同他束缚在一处,虽然是束缚,但能贴得那么紧,常相厮守,她也是甘之如饴的欣喜。

    “一个瓶子就舍不得了,真真的气恼。”春晓撇嘴,恃宠而骄般,天下只惊澜和爹爹娇宠她,任她矫情。

    “我何曾责怪你?”惊澜收拾桌案上的书籍。春晓知道,莫说是一个精致的瓶子,就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澜哥哥也会摘来给她,从不吝惜。澜哥哥就是澜哥哥,永远护着她,体贴着她。

    “澜哥哥,书剑一体,落笔才能笔走龙蛇。澜哥哥可该去学学舞剑,日后也好教给春晓。”

    她举剑指天,身影清长投在壁上,抖动手中剑,衣袖飘摆。侧头望着墙上那道影如仙鹤起舞翩翩,春晓边说边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至仁兄乃习武之人,舅父也会舞剑。何必我去邯郸学步?”惊澜并不抬眼看她,径自忙着,却不听她的回声。抬眼看,她停了手,正沉了脸赌气的望着他,微翘的唇面颊上写满对他不解风情的失望。

    “剑为利器,煞气太重,晓妹不宜去玩弄,小心伤到自己。”他好言劝慰劝,语重心长:“若是名剑束之高阁,成为女人家手中起舞弄影的玩物,犹如名马到农家拉磨,珠玉铺陈在茅厕充为地转,令人扼腕嗟叹。”

    这执着带了些痴癫的书生正是她的最爱,天下对她最好最容忍的怕就是惊澜了。只有同惊澜厮守时才觉得心安,若能修得同船渡,结为连理枝,她平生再无所求,只靠了他长相厮守就是福分。

    “若说这剑舞得好,刚劲不乏柔韧的,怕首屈一指当属昭怀三殿下,就连当今皇上都赞不绝口。昔日宫廷盛宴上,三殿下舞剑助兴,那曲当今圣上昔日做秦王时为出征将士谱得那曲传颂于世的《破阵子》,三殿下抚琴高歌后剑舞如御风而行,满座惊叹……”

    听惊澜说得眉飞色舞,沉凝的面容有了勃勃生机,话语中描述那盛宴胜景,满是对昭怀的钦佩。

    她呆立在那里抱剑望他,品味他的话音真假,心里又气又爱。澜哥哥这话是何意?莫不是看出些端倪。如果澜哥哥的感慨都是发自肺腑,那天下可还真有这般的痴子,天下女子都不喜男人在自己面前夸赞别的女子的美貌,澜哥哥便是木讷也不该在她面前去夸赞旁的男子的才华,心里一阵懊恼。

    “看你,一头汗。”惊澜嗔怪,却异乎寻常的起身,手指捻来绣了卷云边的青衫袖口为她揩汗,只这幼时熟悉的动作陌生了几年,她竟然有些心跳,伸手去拦,却是紧握住他的手背,被他反手擒来柔荑在掌心温声道:“日后可不得如此了,家父比不得舅父开朗,规矩多,见不得如此。”

    她红润了面颊如玛瑙石的莹润,抽出手想反唇相讥他:“是你犯了规矩还是我?”

    却又骨头酥软般没了丝毫抵抗的余力,只垂眸不语。风静,无声,静烟袅袅,就如此兀立,她不敢抬头,生怕接触了他的目光就惊破此刻的幸福,只任他执了手,静望她,似乎听到他心跳加速的声音。恨不得就咬牙贴入他怀里,如幼时相依不离的那一对儿金童玉女,只是莫名的阻隔令彼此不敢逾越。于是,她的手被他轻轻的执了,接触到他那略带胡茬的面颊,透出成熟中的青涩,渐渐的,一阵湿润,湿了她的手背,不是她出的冷汗,而是,他!平常温润坚毅的澜哥哥竟然哭了。

    她极少见惊澜落泪,却是近来惊澜有些举止反常。如今他一落泪,她可是慌乱,忙得捧了他的脸为他去擦,只是他身材高,又侧头躲避掩饰失态,她不得不欠起脚尖,他再也不去闪避。

    “我有意向皇上辞去宫中侍讲之职,放个外任,年底完婚后也好接了二舅母随行。”他握住她的手说。

    她微惊,怔怔地望着他不语,随即一阵感动从心底油然而生。澜哥哥果然想得周全,竟然为了她去放弃前程功名。他可以,可她又于心何忍?

    惊澜握着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目光中满是温存,无怨无悔。

    她自知不能劝,澜哥哥若决定的事固执到偏执,无人能改。不求大权在握,但求无憾今生,这是她佩服澜哥哥的地方。

    白衣帝师,骨子里有兼济天下的才能和抱负,却不想叱咤风云,性格使然。说他豁达也罢,说他城府深也罢,比起峥嵘毕露的昭怀,她宁去欣赏这种人。

    所谓水下万物,万物莫能与之争,争者不见得强,不争者不见得弱。

    缀锦阁下几株红梅已经花褪残红,嫩叶在落日余晖下莹透如灯影雀屏上那翡翠薄片,她倚靠栏杆长松一口气,眼前那场风云变幻波澜起伏的大劫过去,这结局还真是出乎意外。

    沉凝时,她总去信手抚琴,心思却飘于天外。

    佳期如梦,日日盼了花开花谢,再至寒梅傲冰雪时,她就要高挽发髻成为惊澜的妻子。每当面对惊澜,心中总有淡淡的甜蜜,如饮清冽的山泉,入口冰凉无味,细品却醇香满口。任那美酒飘香,甘冽扑鼻醉人,而那毕竟是纵一时之快,不能因之解渴。

    不知因何,记起惊澜时,眼前总若隐若现昭怀那眉峰微挑,盛气凌人俊美的面容,他唇角噙一抹讥诮的苦笑,看她的眼神依旧桀骜不驯。她定定神,不由后悔,澜哥哥回府这些天,她只顾了报昭怀救命之恩,去为他破解困局,竟然冷落了惊澜。亏得人家从京城赶来,精心的为她挂起漫天璀璨的“星辰”,几次动唇要谈及婚嫁大事的安排,却又次次因昭怀一事的卷入而乱了那份该有的琴瑟和谐。这十余年的耳鬓厮磨,两小无猜,惊澜一片痴情未改,她夫复何求?

    太宗即将返京,临行前来到爽风小筑昭怀的居室。

    如意蹲跪在门外地上扇着小风炉煎药,满屋都是浓郁的药香,泛着苦涩的滋味。

    他先是见到温公公,一惊,刚起身要问是否皇上有什么吩咐,却看到太宗龙行虎步的身影,步伐疾而不乱,一脸凝肃的表情向这里走来。

    温公公递个眼色,如意立刻会意这是不许通禀。温公公几步向前,珠帘一挑,太宗入内。

    “本御说过不想吃那苦药汤,你便是端来也是泼掉。”昭怀任性的声音传来,那份矫情不减。

    太宗在帘外步伐微滞,咳嗽一声骂:“好大的口气,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抗旨不尊。”嗔怪的话音里含了几分戏谑,进房时听到细细簌簌的衣被摩擦声,半倚半卧在雕花木床帷幔边的昭怀正挣扎起身见驾,惊呼了一声:“父皇!”

    一身雪青色夹纱广袖圆领缺胯袍衫,宽大的衣襟下,那单薄的身躯见了皇上便挣扎着欲起身见驾,身子一挺,更显挺拔如松。

    太宗含了惊,诧异的望他,看他卧病养伤却是衣衫装束一丝不苟,目光中恢复了几分倔强,一头特质的乌发散开,一截的浅碧色的绸带系着发梢,垂沉在席边,光亮如缎,丝毫没有遍体鳞伤要僵卧病榻敷药的狼狈之色,只是双颊深陷,更显目光透出星芒清寒。

    “儿子参加父皇。”太宗几步上前坐在他身边按住他肩头,嗔怪般说一句:“虚礼就免了,这孝顺须是在心里,不在言行。”

    他虚弱的应了声:“是!”

    他垂了眸,避开父皇的目光以示恭敬诚惶诚恐,父皇打量他片刻,低声叱道:“也算让你长个教训,冥顽不灵,有今日也是你咎由自取。好在在你姑母姑父府中,可以衣食无忧。朕是手下留情,否则让你露宿街头,就有你哭天不灵的一日。”

    “儿子谢父皇恩典。”昭怀迅然应道,话音虚弱。

    “记住,朕能与你,也能取,你有今日,就是这骨肉都是父母舍的。”愠怒时,凌厉的目光怒视他,他偷眼去看,却不慌张,缓缓道:“儿子明白,父皇已是恩典。若儿子生于流民之家,怕也日日去赈棚喝粥求温饱。儿子也想,日后总不能如此寄人篱下,还是要靠一己之力去谋个生计。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儿子自食其力,也是对父皇的孝顺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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