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菡萏在一旁把握着棋子说:“听如意说起此事,说是温公公还讲,皇上心头一桩没有解数的残局如今被姐姐一招制胜,心里豁亮了,就乐得好好犒赏姐姐一番。【八戒中文网高品质更新.】”
她明白是指皇上和昭怀父子交锋之事,心里反更是不安,愈发受之有愧。
“三殿下的伤,可是好些了?”春晓拈起一枚乌亮的棋子在指尖把揉问。
菡萏眸光中顽皮的神色,神神秘秘的凑在春晓耳边嘀咕几句,春晓诧异的望她,忽然扑哧的笑问:“胡说!”
“真的,就是真真的,羞死人家了。这老神医真是疯子,哪里有这么荒唐的法子折磨殿下的,殿下不肯乖乖上药任他摆弄他就打骂,菡萏还想呢,若是让殿下那日搜府时带来的那些凶神恶煞的兵将看到殿下这个情景,怕是吓掉下巴了。”说罢咯咯的一阵笑。
春晓嗔怪的瞪她一眼,菡萏敛了笑说:“还是殿下偷偷让我弄来一坛子风阳春陈年老酒开了封,飘出酒气勾出疯神医的馋虫才打发他罢了手跑掉的,不然不知还要如何欺负殿下呢。”菡萏说得眉飞色舞,哪里像是给昭怀抱不平。春晓听得双颊绯红,心怦怦乱跳,又听菡萏炫耀秘密般说:“昨夜里不知怎的,怕是为了躲避疯皇叔纠缠,就巴巴的生拉上澜公子,长谈了一夜。灯油耗尽时我想去添灯吧,如意便生生拦了我不许靠近那屋子,神神秘秘的,殿下就同澜公子摸了黑谈事儿。我向如意打听吧,他只说是闲事,不会是什么正经事,想三殿下都赋闲了,谈得可不是闲事?偏如意这小猴子坏水儿一肚子,还打趣说,推算这情形,怕是三殿下在和澜公子谈三姐姐你呢,不然本是两个打擂台的主儿,哪里有什么体己的话可谈了?”
“啐!你们嚼舌根子,攀上我做什么?”春晓羞恼,面颊却一红,心却暗跳,转念一想,这两人凑去一处可是有什么好谈论的?即便是惊澜有话说,昭怀的性子如此地境遇也为准能听。心里悬悬吊犯了疑,也不言语。
“咦?小姐不是从不执这‘乌鸦’,只做‘白鹭’,如何今日执这乌子?”珊瑚细心过问。
她将那枚黑玉棋子紧握在掌心,记得初次同昭怀对弈茶楼,她曾毫不顾忌的袒露心中这分爱憎,因这围棋雅称“乌鹭”,是因黑子如乌鸦,白子如白鹭,散落满盘如江汀上黑白分明的鸟羽若将飞而未翔。只她自幼就厌恶乌鸦,同惊澜和父亲对弈时绝不肯执乌子,竟然连珊瑚都明白她的脾性,她如今却执起了乌子,难不成是记起那日执乌子的人?心烦意乱,却宽慰自己该是心无杂念只过了这半载,待惊澜回凤州成亲,便是她十余年梦系的归舟。
“小姐,长公主殿下派人来催过几次,为皇上践行的盛宴,福安老夫人都亲自来了,长公主催三小姐速速去拜见呢。”长公主身边的丫鬟喜儿来传话。
福安老夫人是皇上儿时的乳母,皇上对她敬重如母,逢了福安老夫人的寿诞年节都要送去丰厚的赏赐贺礼,或让太子亲自去拜贺。
福安老夫人喜欢心灵手巧的春晓,春晓心里明白,得暇时也去老夫人家里陪了说话下棋,哄了福安老夫人说笑。
春晓更衣梳洗,白绫织金裙高系披上银红色帔帛,鹅黄薄衫轻透,盈盈的向凤仪轩方向去。
“三丫头,来,到奶奶身边来,看这小模样俊的。”福安老夫人依旧一脸慈祥的向她招手,她款款走近,先叩见了皇上,再拜过福安老夫人和诸位长辈,就贴了福安老夫人身边伺候。
“嗯,似是瘦了,半月前老身寿宴上见你时,你和三殿下一左一右的,像两只小雀儿你一声我一语的互不相让呢。”福安老夫人一脸安祥的笑,说到这里,笑容凝了,望向一旁的皇上有些嗔怪道:“如今那只不安分的雀儿也伤了翅膀扑腾不起来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在笑,惊澜面色沉凝,徐徐端起酒盏,轻啜一口醇醪默然无语。
“三丫头这喜酒,老身可是吃定了,就盼了澜儿……”话才说一半,就被长公主止住插话道:“三丫头的喜酒日后奶娘要吃的,澜儿和仁儿的喜酒,也少不了奶娘的。”眸光扫了一眼皇上,欣喜的说:“皇上有意为惊澜赐婚,成全惊澜和若英二丫头,只待同聂相爷议定了佳期就速速成就这桩好事。”
“是……是若英?”福安老夫人颤巍巍问,目光却不由望向脸色惨白的春晓。
“正是若英呀。想澜儿自幼在驸马府长大,同若英也算是青梅竹马呢。”
什么?皇上?赐婚?驸马?怎会如此……
晴空惊雷乍响一般,春晓只觉浑浑噩噩手脚冰凉,耳边嗡嗡作响。又如同六月酷暑中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激得她一时呆愕在原地,仿佛听不清话语,难以置信耳边听来的话。难道是梦中?仿佛刹那间风云变幻,天地昏黑一片。若不是坐着,只怕立时便要倒了下去。饶是如此,春晓手一抖,手边的一粒果子掉落地上。
惊得目瞪口呆的还有福安老夫人,刚要张口问个究竟,长公主笑嘻嘻的说:“一对儿璧人,聂大人当朝一品,澜儿是丞相嫡长子,在门当户对的,也是佳偶天成。”
“是呀,佳偶天成,也是澜公子的福分,千年修来的。阿弥陀佛。”安嬷嬷双手合十闭目念念有词,铺眉蒙眼的样子令春晓看来说不清的生厌。安嬷嬷瞟一眼春晓,透出的鄙夷和幸灾乐祸,仿佛告诉她,小妾之女,怎么能同宰相公子门当户对?
“佳偶天成”四字她是听清了,鼻头一酸,眼泪却是流不出。余光中,二姐姐若英笑笑望着她,一身大红衫子格外抢眼,似乎在有意提示她,这是出了什么变故?
爹爹,爹爹缘何不在场?难道她和澜哥哥的终身大事就如此草草完结,皇上来此就是为了棒打鸳鸯的?
眼中的泪极力抑制了不流下。她兀愣愣的,人在飘渺云雾中。
澜哥哥,澜哥哥呢?
春晓的目光急切的搜寻着惊澜,像是无助的求救。春晓的目光捕获到他时,惊澜垂了眸,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低头不语,温厚的样子,依旧飘逸。他不惊不急,似早已得知此事,只是下午她得意的炫耀那嫁妆宝剑“昊天”时,澜哥哥的笑容曾是那么的甜蜜。
只是他那份云淡风轻不惊不喜的淡然,令此刻的春晓看了却是心中阵阵绞痛。
“三丫头,三丫头。”福安老夫人轻轻戳戳她的手背,她微怔,惨然的笑笑,提线木偶般僵持在一个弧度,极力掩饰自己的狼狈和惊惶。
福安老夫人呶呶嘴示意她向左看,长公主正向她招手笑盈盈的说:“晓儿,皇上一直夸赞你兰心蕙质,聪明绝伦的,要赏座庵堂给你生母去潜心礼佛,还不去圣上敬杯酒谢皇恩浩荡?”
这简直是在她流血的伤口上撒盐!春晓觉得自己从发梢到指尖都在颤抖。她记起得胜说,昭怀殿下受了重责后,太监还在一旁敦促他去叩谢皇上赐打之恩,那匪夷所思的折辱,心下一片惨然难以描画。她不能让长公主和皇上得意,从小到大,当直视异母兄长姐姐们歧视的目光,骂她是小妾之女时,她就会高高的昂起头。
她移身迈步,抬脚似灌了铅般沉重,落地又软绵绵飘忽在云里雾里。春晓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昏昏沉沉,面热齿冷。抬步刚走,却是脚下一阵酸软,立足未稳,她慌忙一把扶住椅背,慌忙低了头掩饰,“晓儿大意,踩到了帔帛。”
深吸一口气,她咬紧了牙关,极力控制着胸口的起伏,却仍是像梦游般浑浑噩噩。一脚深一脚浅般向前飘移而去。春晓对此刻的一切都没了任何意识,只知道她是在走,走上前去敬酒,向那个一句话拆散她姻缘的明主圣君敬酒!
如今,她也是如此,一抹清冷的笑噙在唇边,高扬起骄傲的秀颈,曳着披帛徐徐起身走向那九五至尊的皇上,眼前这帝王,这几日她尽心竭力为他化解父子恩怨,让锦王昭怀绝望的心能悬崖出回头。竟然他恩将仇报,坏她的姻缘。
或许他不知情?可他为何如此武断,能一句话打散一对儿鸳鸯。
她双手捧了那美酒,那惨烈的红色如漾着血泪,她再抬头时抿紧了唇,强迫自己勾起一弯笑意,双手奉了美酒,莲步向前。
她余光瞥到惊澜,依旧是面色淡然,气定神闲。只是微微蹙了眉,五指捏握着手中的杯盏,目光却是定定的投向她,眼神中游移着一丝担忧。
澜哥哥,你是为春晓牵肠挂肚么?
春晓只觉四周人的目光齐齐向她射来,得意、羡慕、同情……她已分辨不清。
她要努力的昂着头,生怕一见皇上那慈爱关切的目光泪水会失控的滑落。
她来到皇上身边,徐徐下拜,平身后娉娉婷婷的立在太宗面前。
她偷窥到皇上望着她的眸光满是温意和爱怜,她从丫鬟捧的白玉盘中捧起梅花壶,葡萄美酒红滟滟的倒进夜光杯中。
惨白如面,鲜红似血。
她从血红的美酒中望见自己的影子,依旧清雅秀丽,只是面色惨白的怕人。那秀目中满是凄楚惊疑,眼神大惊未醒般空茫。似有一颗水珠从她目中滴落,直直地悄然滴入那杯中,血红的美酒绽放朵朵涟漪。她无奈,只得强迫自己展露笑颜,连牙根都迸得酸楚。
接过她手中的夜光杯,太宗颌首微笑,转身对长公主说:“凤州之行,总是让朕见识到一位才女。”
春晓微垂了眼睫,去掩饰心中的懊恼和忧伤,只是笑靥还勉强堆在面颊上,受人牵引演戏般僵直的接过空空的夜光杯,置在托盘上,屈膝服礼,躬身退下。
行为举止端庄如一瞥惊鸿行云流水,却是每个动作都如提线木偶般程序冰冷,她掺不入一丝一毫自己的情感。
春晓胸中提着一口气,支撑着她完成了所有表演。若不是硬压着那一口气,只怕她立时就要如游丝软絮般飘落倒下。
她回到座位时,福安老夫人似也有些懵懂,恍惚的看看她,又看看长公主和皇上,又不好多问,只说了句:“老身想去看看三皇子,陆九一去了,这孩子落在凤州也真是可怜见的。”
春晓伺候老夫人起身,皇上慨叹一声:“这孽障不看他也罢,在宫中朕若是要稍去训斥他,定有一班老臣为他求情,如今正好借他姑母府中教训他一二。”
老夫人说:“先皇的性子宽厚,对子女们也是温厚的,皇上要做严父,可也要宽严兼济。三皇子如今又年长了一岁,这身形举止言谈如何看去,都让老身想起年少时的皇上。”
太宗身子微向后仰,得意的捻须微笑摇摇头。
春晓趁机落荒而逃,她慌不择路,逃难般流离慌乱。于是借口不胜酒力告退离席,直奔缀锦阁。
她隐隐觉得,胸中那口气就要排山倒海般决堤而出。她已快要支持不住。
想一想,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飞奔的路上,春晓耳边充斥着那噩耗,澜哥哥……二姐姐……。如魔音一般将她纠缠的痛不欲生。
奔回缀锦阁,她已将全身精力都耗竭。胸中那口气蓦然砸下,胸口喘不过气般痛不欲生。
脚下绵软乏力,上楼时一不留心脚下踩空,猛从楼梯上滑落,幸好身后的翡翠眼明手快扶住她,膝盖脚腕一阵剧痛袭心,她坐在楼梯上揉着酸痛的腿,惊魂未定,眼泪却抑制不住的潸潸而下。借着这腿上的痛苦,她索性瘫坐在楼上,抽抽噎噎的哭起来,泪水排山倒海般汹涌袭来再不可收拾。
“小姐,这是怎么了?如何澜公子要做驸马?不是年底三小姐你就要嫁入聂府了吗?”翡翠被她的泪水感动,不平的哭泣。她抽噎着抱了膝盖深埋了头,膝盖上那沙痛一点点的如针刺,掌心的划伤牵扯心里阵阵绞痛。心里一个声音不停地拷打着她,折磨着她不得喘息:澜哥哥如何会娶二姐姐?如何是澜哥哥?
长公主本是一心要将二姐姐若英嫁给泰王昭恺四殿下的,姐妹花嫁给皇上嫡出的两位皇子,若是太子有个闪失坐不稳位置,总有一个日后可以坐上皇后的宝座。如今为何拿了惊澜也配二姐姐,从小到大,惊澜最是厌恶若英。
她觉得周身在瑟缩,手在颤抖,她的牙关在打颤,眼前仿佛是一片迷雾,她辨不清方向,什么也看不到,仿佛是一叶被人放逐在狂风暴雨雷鸣闪电恣肆汪洋的孤舟,飘飘摇摇不知要被上天流放到哪里。没有港湾可以依恃,没有明灯指引方向。泪水断线的珠儿一样的滚下,翡翠坐在她身边啜泣。
渐渐的,她觉得身上多了丝暖意,一只大手从身后扶起她,是爹爹。
她揉揉眼,避开爹爹慈爱怜惜的目光,想在爹爹面前装出坚强。她原本怨恨爹爹为何不在那酒宴上制止皇上的指婚,但那嘲讽的笑立即生在心头,爹爹若是能拦阻,如何能让事情发展到如此惨烈的地步?几个时辰前还为她挑选嫁妆,转眼却让她形孤影单。
身为驸马,皇家的女婿,爹爹也有诸多的无奈。否则娘不会将青春韶华都付与了青灯冷烛。
“晓儿,爹爹无能,委屈女儿了。”父亲哽咽的话语,不知在此等候她多时。她终于放下了将自己折磨的痛不欲生的矜持,无助的痛哭失声,扎入爹爹怀里。
如何会是这样?如何要如此捉弄她?她无从知晓。
“皇上,怕有他的主张。怕是惊澜心里也不好过,可是……皇上太过看中惊澜。”
“小妾之女,如何能配给丞相的嫡长子?”春晓哽咽着望向爹爹,目光中满是凄楚无奈,胸口猛烈的起伏。春晓平了平气,低头顿顿道,“其实春晓早该认命,只是一直,痴心妄想……”她苦笑道,渐渐松开爹爹的手臂,轻轻抚弄零乱的鬓发道:“爹爹放心,女儿无事。自幼见多了,也不计较这些。傅姐姐不就是临嫁入明府,却遭了大难?爹爹还是早些回房,免得母亲大人怨怪。”
强装坚强的话语令明驸马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晓儿!”明驸马想劝阻,她却微服一礼,慌忙避开爹爹,匆匆上楼。春晓步履蹒跚,一瘸一拐的落荒而逃。
入夜,晚景凄寂,夜色寒凉。不多时,雨幕就从天际垂坠而下。淅淅沥沥呜咽的雨声伴着她沉沉哭泣,却也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拥了锦衾落泪,那伤心的泪徐徐流下,本以为年底就能如凤凰般涅槃重生,圆了毕生的梦想,却被无情的狂风吹散树梢,无根飘零。
庶出,从小大大都是这个可笑的理由夺走她的所有。娘亲脸上那两滴冷冰冰的泪,庙堂斑驳脱落的墙皮前那尊冷冰冰的佛像;年节时兄弟姐妹缝制新衣时眼巴巴在一旁观望的她;那年中秋,爹爹从边关归来时为她亲手用牛角磨了一只小发梳,被大姐姐抢去赌气的扔进深井里。如今,她只剩下澜哥哥是她的唯一,竟要连她此生唯一希冀的触手可及的幸福,都毫不留情的摧毁!冷雨敲窗,那份寒意都浸到了骨子里。
冷风袭来,和着薄薄的雨丝浸着冷冷的榻,及至人,也只落得一声薄叹。她明春晓可否就如此认命,高傲的微笑着接受属于自己的叹息?庶出的贱命她无从选择,那么又有什么可以永久的属于她呢?
怅思间,远方箫声寂寂响起,划破万籁止息的岑寂。隐隐的箫声由低转高,千回百转,在苍茫雨幕下挥之不去。春晓知道,雨天的乐声是传的最远的,因为沾染了水的灵气。沉郁徘徊的箫声刺破重重叠叠的雨幕,直击入她心。
箫声如泣如诉,划破寂夜,忧愁断魂。那吹箫的人还会有谁?澜哥哥此刻怕也正斜坐游廊,对雨吹箫吧。那箫声中的痛怀感慨,正仿佛有意无意的为她说经。
泪水划破凄寂的夜,更残漏尽时悄然滴落。缘起缘灭,偶然忆起的无绪与片刻清欢就随着雨珠在檐下径自滴落。
澜哥哥,又怎么不明白她的一帘心事?只是如今,那心事飘散,被冷雨打湿,教人想拾也拾不起来。凭那箫声再是如何凄婉沉郁,也吹不落眼底一片凄凉。
春晓真希望自己不明白那箫声中酝酿的万千深情,这样她还可拥着衾被独自思量。可是他再情深意重又是如何?凄风苦雨里的箫声,在现在的她听来,蕴藉的那份深情也只能是由暖转凉,片刻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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