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昭昭日月

44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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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年的天气总是这么怪异,虽已是暮春,清晨却如同初春一般寒凉。【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会员登入无弹窗广告】未晞的朝露在日光的照耀下明媚闪烁,转瞬间又倏然不见。

    缀锦阁轩窗门户紧闭,一连三日不许任何人入内。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沉寂了三日,只有院里锁不住的春光和叽叽喳喳的鸟儿好奇的在枝头上下交鸣询问。

    春晓从噩梦中收回神志打理精神再出门时,又是个凉爽的清晨。已过了谷雨,即将立夏,晨风却依旧凉薄。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那丝丝的风如羊毛针直扎进毛孔,侵入肌肤。春晓曳一条淡紫色织金披帛,分花拂柳一路迤逦来至爱晚亭。

    垂柳映下半湖风流,盈盈水面上飘来远处一脉花香。风过处,却是落红成阵,原本鲜妍娇艳的春花,不及细细观赏,便被这风吹的繁华摇落,萎谢成明日黄花。

    花开花落本自有时,总要靠东君那掌控物候的翻云覆雨的手。只是谁又知道那命运背后的手如何落笔,纵你才比文君,堪怜咏絮,到头来也只是个听凭摆布的小女子。一切由不得自己,一切皆是天命。想至此,她不由一声慨叹,发自胸臆,轻轻提起拖曳在身后的披帛,也卷起几片残红。

    暮春的花树下,她独自一人望着水中倒影的一颦一笑,顾影自怜。恍惚间就是那抹不去的记忆的吉光片羽,同心上人的朝朝夕夕,一个鱼儿冒出吐个泡,措不及防中荡起一片涟漪,那浮在水面的记忆也被打碎荡漾开去。正伤心间,忽听得身后几声笑,随即傲慢疏懒的声音隔花传来,“呵呵,没想到表妹也要学那浣纱西子,临水顾影自怜了?”

    熟悉的声音,是他,昭怀。

    春晓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搭讪道:“殿下这些日子闭门谢客养病,今儿一大早来这爱晚亭,怕该是同春晓一样的心思吧?”她的声音隔了一丛花传去,却是字字清晰。他也不上前来,只在那花树后立着,似听她说话。

    心照不宣,如今皆是天涯沦落,彼此间也不需要剑拔弩张般的客套。只是隔着花树也遮挡了彼此的神情失落,倾诉间又总有隐隐的隔阂神秘。

    他笑笑不语,没有回答她,仰头望着天边的隐隐绿树纷纷落红轻轻感叹,“这冷风吹的花都谢了。我在京城时从未遇见过如此凉薄的春日,莫不是凤州本就是个冷得怕人的地方?”

    话里有话,只她明白,却淡淡的应答,“殿下,想必京城也是个凉意浸人的地方,只是殿下久居深宫那天下最温暖的地界,从未察觉。”

    他心一惊,兀自望着那燕儿叽叽喳喳别枝飞去。是啊,京城,皇宫,他养尊处优,处处荣贵,更有宠爱他的父皇母妃,就算京城寒凉,他一头扎在父皇的羽翼下依偎只露个小脑袋在外观望,自然觉察不到那份寒冷。只如今,变了,一切都变了,莫说京城,单单是这凤州,那份凉意都浸到骨子里去了。

    “表妹对京城寒凉如此熟悉,莫不是久居过京城?”他话锋一转问她。

    “不曾久居,却是小住过些时候的。那时年幼,随爹爹去京城时才不到十岁。春晓还记得京城有条东市街,叫做‘书香里’,里面琴棋书画文人雅士喜好之物数不尽数,每每看得我爱不释手流连忘返的。只可惜爹爹有事要回凤州,我便没能再去。”流年往事如书页一般从春晓面前翻过,至今想起,她原本无神的大眼也泛起了光彩。

    “你说,你也喜欢‘书香里’!”昭怀的话语里一阵激动,“这便巧得很!我得闲时便屡屡溜出宫,换做便服,常去那家‘黄钟馆’。那里的瑶琴,我最是喜爱。”

    “‘黄钟馆’,我也是常去的!就在,就在那条巷子的西南角上,对面就是卖文房四宝的。”春晓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没想到他倒也同她有同样的嗜好。两人追忆起幸福的童年往事,越聊越是欣喜,就这么闲聊着打发时光。翡翠见小姐难得走出闺阁出来散心,又同三皇子聊得投缘,就给远远候着不敢近前的小太监如意递个眼色,二人共去烹了壶香茶,明前的春尖儿茶氤氲出白色的雾气中透着淡淡的茶香,熏得人仿佛有几分神松眼柔的欲醉。昭怀捧了茶盏品一口,连迭称赞“好茶!”。翡翠侧头扫他一眼笑道,“自然是好茶,是我们小姐集了梅花蕊上的雪沉藏在地上的,沏这凤州云山春尖儿茶最是香醇可口。”

    “就你饶舌!”春晓嗔笑着打发下翡翠,就只她和昭怀守了壶茶在亭子中叙谈往事,转瞬间已是日上三竿,该用膳时分。

    她望着远方升腾的红日对他说,“时候不早了,殿下,我们且回吧。若让母亲大人看到了,春晓怕是又要遭埋怨了。”

    昭怀只望着她笑,“原来表妹和昭怀如此有缘,此次不尽兴,改日定当再约,重新一叙!昭怀先行告退。”他爽朗的笑了,大步朝回。

    春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涟漪。冷风料峭,直扑过来,惊得春晓打个冷战。她细细思忖昭怀的话,想如今这凤州,当真是个寸草不生冷得怕人的地方。连明媚的春日都有了寒冬般的阴冷,让人添了几分速速遁逃的心思。

    自那次湖边一叙后,两人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只是偶尔,落日暮色四合时,天边似被火烧般,勾勒出几抹残血般的晚霞。一个纤长的身影在摘星楼上高高临风而立,目视京城方向远眺。一袭白衫白袍,风过处莹莹鲛绡如烟云轻飞。他独倚斜阑,不知在看什么,仿佛要望断天边归家的孤鸿落雁。

    那是昭怀,独上高楼,望尽归程。

    看了几次,春晓终于也提裙上高楼,到他身边问:“想家了?”

    他垂头点点头,随即又释然的笑道:“炊烟袅袅,宫里此刻该是用过晚膳了,晚膳后,博文馆的太傅们会再给皇子们授课,临睡前临摹书帖三篇。”

    恍然间,他忽然想道:“今日是初一,逢了初一夜晚父皇是要考皇子们功课的,下午测驾驭箭法,晚间就在御书房测经史子集,胜者赏荷花香饼,负者罚跪夫子像。”陈年旧事,即使是略带辛酸的回忆,至今回味,也是说不出的安适幸福。

    “哦?那三殿下是受罚的多,还是得赏的多?”春晓逗他问。

    就见他眉头一分,透出几分自矜的得意反问:“表妹猜呢?”

    二人相视而笑。恰一对儿莺儿在花枝上歌喉婉转对望鸣唱,鸣声响起时反惊了春晓,这对儿鸟儿似在替她猜想,那么有趣。

    不可多得的幸福,过去了就再难重来。他笑笑,看她不解的目光道:“宫中的皇子远非你想象的养尊处优,自入学起,就日日五更齐聚在博文馆读书。建牙分府后,也须得逢了初一十五进宫听父皇和太傅们出题考试,不得清闲。”

    原来光彩照人血统高贵的皇子也同天下的莘莘学子们一般艰辛。那话语听得她心里难过,反不知如何去宽慰他。仿佛是主人呕心沥血多年雕琢出的一块美玉,千雕万琢下好不容易成了当时罕见的精品,却被人鄙夷般轻掷去泥潭,不屑一顾得令人扼腕。也不知当初耗尽心血的主人如何盘算,这玉不是玉,石头不是石头。即便是顽石,铺路垒砖或能派个用场,而不至于被埋没此生,不见天日。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想起石头和玉,她猛然抬头,“殿下敛其锋芒,韬光养晦,以图他日定有重任。”她目光恳切,望着他时,眼中流露出别样的真挚与坚定。

    幽雅宁静的深闺,金兽炉中百花香丸吐散的香气满室,安神醒脑。他进门时,屋内只她一人。一包宁神的息兰香搁在桌案上,“茜香国的贡品,带与表妹把玩。”他随意说,在她房内,他似乎又有了原先的狂放不羁。

    屋内明明有镂花的精美桌椅他不坐,却不偏偏请自坐随手拉了个凳子坐在琴案旁,疏懒地抚弄几下琴弦随口问:“想听什么,我来弹与你听。”

    见她愕然,他却露出微笑,信手弹弄起那曲《猗兰操》。清幽的曲调,铮鏦有力,跌宕起伏。

    自有一番雅意,高低起伏,喃喃道:“没想到,这偌大的驸马府中竟有有这一张好琴,琴音古朴,袅袅脱俗。委身于这冰冷的驸马府中,当真委屈。”他轻柔地抚摸着琴身,那神情仿若惺惺相惜。

    凝神时,他情不自禁的望着她,眼神中有着异样的情感。面容在烛光下清雅安详,恬静时透出几分温润如玉的迷人。

    她却避开他的目光,逗趣道,“看来疯皇叔果然医术高明,不过数日,就能让殿下下床走动。”

    他自嘲的笑笑,一个打音,琴声止息。

    “疯爷爷生性刁钻古怪,话语多是无状,父皇对他都是无奈。”

    “但凡这有本领的人,都是有些性情迥异。”她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搭着话。

    “都同本御这般疯傻?”他自嘲时颊边生起的笑靥分外迷人。反令春晓想入非非,听人说锦王生得奇美是源于太宗皇帝的英俊威武和荣妃娘娘的绝美,也不知荣妃娘娘是如何的美人,生得昭怀殿下肌肤莹薄得令人羡慕。

    “想昭怀年幼时,最怕的就是这神医疯爷爷。一次戏水受了寒潮气,得了怪病,疯爷爷端了一碗蝎子、潮虫、蜘蛛煎熬的药,生逼我服下。我那时吓得要作呕,死活不肯从命,任是谁也拦阻不住。疯爷爷就伸出白骨爪,一把掀翻本御。”昭怀舞动着十指修长的手,还真有些白骨爪的样子。

    “疯爷爷可是当了父皇和母妃,扯落我的小衣一顿狠打。我只顾了疼,哭得魂飞魄散的,都不记得如何被他灌下的药。事后不过两日就药到病除,病好了头不再烫,屁股上的青紫瘀肿却半月不退,心疼得母妃每看了那伤就哭泣。”

    他说话风趣,绘声绘色仿佛当时那个场景便活生生在眼前。那些儿童顽皮的趣事说来毫不遮拦,仿如那时时促狭在宫中捉弄嫔妃百官的三皇子是邻家顽童娃娃,那皇上的巴掌和家法打在旁人肉上,无关他痛痒般说来有趣。

    “此后吃回亏学次乖,本御就有意去太医院缠了他去讨好,陪他饮酒,听他讲传奇英雄的故事。他不肯受宫中束缚离京仙游,本御及至年长出宫建府,逢了年节都要封上几坛难得的陈酿去孝敬他老人家的。”

    她侧目看他,红烛跳动下生动的笑靥迷人,掩口微笑道:“可见从小就是个有心机盘算的孩子,如何就懂得去哄他。”

    “挨打的不是你,你自然会说便宜话。”昭怀不服道,二人对视而笑。

    “有时想,打罚便由他去,不过忍一时皮肉之痛,哭闹一场渲泄过,这事情便是做个结场过去了。”他望着清操琴,若有所思。

    这话定然说的不是疯皇叔,春晓揣测他的话音,更有那深邃忧郁的目光问:“如此说,这回凤州的事,也是‘过去’了?”

    他苦笑,摇头,不置可否,反令春晓有些不详的感觉。

    春晓见他愁眉渐锁,想寻些话逗他开心,便说“我幼时也顽皮,作弄先生,报复跋扈的姐姐们,将池塘里捞来的蛤蟆放在大哥哥靴筒中。”想来这些趣事,春晓笑得掩口。

    “姑爹姑母可曾恼怒?”他追问,似乎关心这话题,寻找知音一般。

    她点点头,却怅憾道:“那戒尺板子多是澜哥哥替我受了,这些年总是连累他。及至他入宫,戏言是逃脱我的天罗地网,自此我也改过自新了。”

    “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他敛住笑意,猛然抬头,那目光如炬直射向她。

    被他这样盯着,仿若洞察内心般,她一时间十分不适,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而冰冷的说,“殿下虽身处凤州,却心在京都,该以江山社稷之事为重。春晓的事,殿下不必操心。”

    几日来,昭怀得空就来寻她,或是下棋抚琴,或品了她用封存地下的冬季雪水梅蕊沏的香茶,娓娓诉说宫中的趣事,偶尔也谈起皇上和荣妃。

    她听来,皇上是位慈父,偶尔也有龙颜大怒发威的时候。而荣妃则与世无争的好性情,在宫里也受了不少委屈。至于皇后,表面是大度温淑,心胸却未必如传诵的广阔。

    昭怀见春晓心情不佳,也是同病相怜,信口开河说起逗趣儿的事情来。“那日我假寐,姑爹姑母来看望,自当我睡去,便信口开河提起父皇年少时,也如我一般顽皮。只说是父皇这顽劣的种子,才种出个小的也这么的冥顽不灵的。”

    春晓见他话语随意,同她毫无芥蒂之心。又不知下文如何,只静静的附和了浅浅一笑。

    “姑爹责备姑母口无遮拦,姑母却说出一段趣事,说是当年姑爹姑母洞房花烛夜,那年父皇才不过八岁,就鬼精的钻进姑爹姑母的衾被中。熄灯后一片昏黑的,姑母自当是姑爹贴在身后,伸手去摸……”说到这里笑得前仰后合,春晓红赤了脸,也想象那尴尬的局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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