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都遵循不插手俗事,不强迫于人的原则,从不替人做决定。可是我却打破了第一条,而我本以为可以控制自己到此为止,可如今,却是一发不可收拾。其实你今日不来找我,我也有考虑与你一谈,我……”
想说之话卡在喉咙,手心渐渐收紧,又怕握疼了她,玉江雪还是第一次有这样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吓到她。
而这余下的话,必须是要好好斟酌一下,该怎么说了。
哎,终究是今日她来得太突然,他本来还打算先查出魭羽后人关于长翼的线索,先助她渡了劫。
可是一见到她,这颗心,便莫名得不由自己做主了。
他甚至还犯了他曾经十分不屑的嫉妒之情,就在她提起想去见故临渊的瞬间。
他还以为,她是被故临渊感动了,才会……
微微偏头,羽若不解得看着他,不明白玉江雪怎么说到一半,就突然沉默了。
莫非他又想起了什么事?
“其实,说起原则的话,我一直想问你。”
就在玉江雪沉默的间隙,羽若忍不住开口了。
唔,是的,她今晚的问题有点多,都是往日堆积起来的。
还没思考好措辞的玉江雪点点头,“嗯,你先说。”
没好气得瘪瘪嘴,先说有什么用,也要你回答才是啊!
“飞血楼的杀手刺杀我的那天,你是因为提前预测到我会出事,所以来救我的吧。”
嗯,点点头算是承认,这个问题玉江雪倒没有隐瞒的意思。
“对于你这种知天命的人来说,那本算该是我的劫,你不该插手的。”
默然,玉江雪没有表态。
对,从目前的局势发展来看,当时的他确实不该插手。
光改变了她未来的路,却没有改变她受伤的结果,甚至还造成她现在的状态越来越糟糕。
可是,如果从个人情感为出发点,他不后悔那日的决定。
如果重新回到那日,他定然还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只不过他会把事情的结果,处理得比现在好太多。
而且,不仅不后悔,在他的心里,还有一丝小庆幸。
庆幸他看清自己对她的感情,为时不晚。
透露着眷恋与温柔的目光就这么落在女子身上,看得羽若不由干咳了一下。
“真的,玉江雪,以后你别再这样做了。对你讲那句话的人说得没错,你有你至高无上的位置,不该为了我背离原则,更不该为了我,付出这样的代价。”
顿了顿,羽若继续道:
“不值当。”
至高无上的位置?玉江雪笑了笑。
世人皆看到了他拥有的权利,认为他是上天的宠儿,天生便注定站在高处,俯瞰天下众生。
可又有谁懂得,高处不胜寒。
“晚了。”
将他那略带自嘲的笑容看在眼底,又听到这样两个字,羽若不解得皱了皱眉,正想问他这是何意,却见玉江雪忽然向自己靠过来。
羽若下意识得正想往后退开,却在下一秒看清对方那满是委屈的眼神时,猛然顿住。
委屈?
委屈!
她没有看错吧!
眨巴眨巴眼,羽若突然觉得自己今日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一个故临渊不正常已经让她很伤脑筋了,再加一个玉江雪……哦不!
这可要怎么办?
要不趁他不注意,先把他打晕?
然后等他什么时候恢复正常了,自己再来?
要知道,这么近距离说话,真的是……真的是……好有压力!
若非她平日定力足,刚才怎么可能还能那么理智得说出那样的话。
然而,看出她想法的玉江雪完全不给她任何一点逃走的机会,早已决定今日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趁着对方尚在思考还没做下决定,男子握着羽若的手轻轻一用力,顺势一揽便将她拥入怀中。
被他这忽然的动作吓到,饶是她之前再怎么不能确定,还将他牵自己手的行为理解成随意之举,可如今这样亲昵的动作,她便是再后知后觉,也定然是理解了的。
而与此同时,白日里故临渊那极具受伤的眼神倏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想起那句满带绝望的“你竟如此对我”,羽若莫名心中一慌,正想挣脱开来,却毫无成功的机会。
没想到玉江雪看起来柔柔弱弱,一副随便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菜鸡样,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埋首于羽若的耳边,感受着她越来越不听使唤的心跳声,玉江雪满是委屈和无助的低沉声音响起:
“可是一切都晚了怎么办?”
“什么?”
一脸懵逼的羽若愣愣得憋出两个字,完全没有从他这巨大的反差萌里反应过来。
而她本人,则再次启动“一群小人在打架”的模式。
完了完了,自己要不要唤人把玉江雪也关起来?
不,应该先找个大夫来。
等等,玉江雪自己就是个大夫吧?
可是,俗话不是说医者不自医么?
……
这方羽若的脑中满是一团乱糟糟的,而那方的玉江雪却因为失了卜算的能力,完全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而相拥着的人,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就在羽若下定决心,小心得抬起手准备一个手刀先把他放倒再说的时候,玉江雪的一句话,却让她改变了想法。
“晚了,我已经不想再回到那个位置了。”
被他言中的疲惫之感触动,羽若缓缓放下手,“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永远恢复不了了?”
埋首在她的颈边,玉江雪摇摇头。
恢复过去不是不能,只是他不想。
“有些事,一旦走出第一步,便注定了未来的结果。这是当年我还未继承国师之位时,那人告诉我的话。”
“当时我尚且年幼,对这话也只是认同,还无法感同身受。直到那日,你用坠入尘埃的方式,换我安然立于城墙之上,我才明白。”
“通晓天下纵然难得,却已不是我心中所想,临于高位的孤独,我也已不想再尝试。只不过如今尚有一个问题还不明了,想与卿探个明白。”
拥着羽若的手缓缓松开,玉江雪站直身躯看着羽若,一字一句,认真得说道:
“倘若玉江雪已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了今日地位荣宠,只有临山傍水一庭院,卿可愿放弃这红尘过往,共往天涯。”
烛火微闪的营帐内,四目相对,一个震惊,一个期待。
羽若久久没有回话,却也没有转身便走。
营帐外,提着灯笼端着药碗的梅雨亦是等了良久,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多少。
只不过,若是此处还有人的话,必然能从那满是泪水的脸庞上,看出她的伤心和紧张。
伤心的理由,不必言说。
而紧张,却不知究竟是怕羽若不答应,还是怕羽若答应。
等了许久,羽若都没有说话。
玉江雪的心,亦是从一开始的忐忑,到平静,再到现在的略带欣喜。
不说话,就说明她在思考。
在思考,就说明她听进去了,她在意了,所以才久久不说话。
嘴角轻扬,玉江雪继续静静等待着她的答复。
而这段时间里,羽若也终于消化完了他的话,可至于答应与否,她却也说不上来。
愿意?好像不是,她自觉对玉江雪,似乎并没有男女之情。
不愿意?好像也不是,因为每次和玉江雪在一起时的安心与宁静,都是真实的。
那种感觉,是和任何人在一起时都不一样的。
想想若是与他一道退隐,那日子定然会过得十分平静安心吧。
就像……
不,不能再把他和羽青戈弄混了!
咬了咬唇,羽若一步退后拉开二人距离,抬起头来。
“你是认真的?”羽若问道。
“玉江雪从不说假话。”
“是吗?可我看你的诚意,似乎并不够。”冷冷说出这句话,羽若扬了扬下巴,指向他脸上的银丝面具,“虽说只遮了一半,但是坦诚相见,才是最起码的诚意,你不知道吗?”
心下一沉,玉江雪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羽若故作轻松得拍了拍手,转身掀开门帘。
回眸之际,人已经离开,只夜风送来她的话:
“所以,等你什么时候摘下面具了,再带着你的诚意来找我吧。”
一瞬不瞬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被门帘阻隔,玉江雪抬起的手停在空中,还没收回,便见门帘再次被撩起。
是梅雨。
“公子。”
早已擦干了眼泪,梅雨若无其事得浅笑着,沙哑的嗓音完全听不出任何异样。
点点头,玉江雪背过身去。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梅雨终于不用再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思。
庆幸却又心疼得看着他的背影,梅雨拿出纸笔,正要劝公子切莫太伤心,却听那处传来一丝轻笑。
难掩心里的震惊,梅雨抬起头来向玉江雪看去。
她还……从来没有见到公子如此开怀得笑过,为什么?
沉浸在羽若并没有拒绝自己的喜悦中,玉江雪抬手抚上面具。
“梅雨,替我将云岩老人所赠之药取来。”
掩饰着内心的异常,梅雨点点头,将手中药碗递上。
他的伤还没好,所以这药,她早就熬好,就等着他喝了。
哪知,玉江雪并没有接过她递出的药碗。
“我说的是,十二年前,云岩老人赠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