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夜晚更加冰凉,宫苑里的木兰花掉了一地,残败不堪。我坐在窗前,惠香正卸下我那一头的珠翠首饰,可即便卸下,却还觉得沉重非常。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木兰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芬芳,格外的淡雅清苦,仿佛能换洗我心中沉埋的污垢。
“娘娘觉得,慎贵妃夭折的孩子和陈洛鸢有多大关系?”惠香似乎也看出原委,疑惑的问着。
我不假思索的说道“自然是脱不了关系。”我那碗血燕自送去除了麒庆宫的宫人,也只有她有机会下手。今天的事情分明是她陷害在先,又借着祁则元的嘴想置我于死地。
“娘娘是否想追查?”
我冷声“如今自身难保,还如何查!”
“娘娘也不必焦心,慎贵妃说的话,在旁人看来都是些疯言疯语罢了!即便陈洛鸢有些手段,但是毕竟人微言轻!没什么用!”惠香说着将热毛巾递给我,我轻轻敷面,沉沉的吐了一口气
“人言可畏!”我将热手帕丢到盆里,冷声道“打点好宫里的人,尤其是伺候太子的,他还小,有些话听不得!”
“是”惠香点头,宽慰道“其实旁人说什么不要紧,主要还在于皇上!”
我忽然想起陈洛鸢的话,心底寒意由然而生“皇上并非没有疑心。”
“娘娘不要多想!”惠香说到。
“并非本宫多想。”我拿出那块通透的白玉,紧紧握在手中“我与他多年夫妻,深知他疑心颇重,况且我与赢湛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如今闹开了,只会更加疑虑罢了!”
惠香凝重的说道“如果真是这样,娘娘就早作打算吧”
我点头“明日你出宫一趟,告诉二位哥哥,也叫他们转告湛亲王,没事就不要入宫请安了”
快到中秋节了,我都没见到赢懿,他一直以朝事繁忙推脱着不来后宫。我也只是隔几天差人过去看看,不强求也不解释。慎贵妃一直卧于病榻,听说这次流产倒是像把她的底子熬空了一样,连床都下不了。看似平静的后宫暗藏汹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下午微凉,我正卧在榻上看书,只听“咚!”的一声,寝宫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昕嫔娘娘,皇后娘娘不传,你是不能进去的!”百岁手忙脚乱的拦着越莞言,越莞言反手一推,百岁一个娘跄扑倒在地。
“你干什么?”我坐起来看着一身怒火的越莞言,声音严厉道“昕嫔这么不讲礼数,不如本宫叫奴才教教你!”
“不劳皇后动手!”越莞言眼圈湿润,一向坚强的性子却说话梗咽。
我吩咐人下去,问道“你什么事?”
“赢湛被皇帝调去边关镇守了!”越莞言眼泪缓缓落下,声音格格而颤,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我心底一颤,声音却平静道“那又怎么了?”
我的平静彻底激怒了越莞言,她上前一步死死按住我的肩“怎么了?边关苦寒无比战争不断,他此番去了,可还能回来?”
我连眼睛都没抬,还看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道“皇上的旨意,你我又能如何?”
“还不是因为你?”越莞言恶狠狠的说道“你后宫独大, 树敌颇多,才会有人查到赢湛身上!若不是因为你,皇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把他调到边关?”
我依旧冷声说道“去了就去了吧。”
“你!”越莞言死死攥住我的肩膀,长长的指甲仿佛刺进我的肉里一般“他怎么会看上你这样薄情寡义的人?”
“呵。”我不禁冷笑,对上越莞言凌厉的眼睛“薄情寡义?本宫与他什么关系?凭什么对他有情有义?”
她慢慢放开我,眼皮渐渐低下,连声音都是沙哑的“我何须告诉你这些,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他。”。
“去边关有什么不好。”我掩住心痛,平静的说道“至少去边关,他还能保护自己,在京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灭顶之灾。”
越莞言走了,我也不用在伪装了。绞痛的心压制住我的呼吸,仿佛一切都是凌乱不安的。
多少年的隐忍,我已经很少哭泣了,我从不去打扰你,也尽量不去想你,而是将你隐藏在最深的角落,不敢触碰,也不能触碰!
可是为什么?她们还是要千方百计的把你挖出来?
除了愧疚就剩下无尽的无奈。
最好不要回来了,在边关当一个闲散宗室,或者多年以后相忘于江湖……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快乐的生活
这才应该是你的人生……
直到中秋节的前一天的晚上,高进才来告诉我,赢懿晚上会来孔雀宫。我叫人备好他喜欢的吃食,就静静的等着他。他很少叫我等他,因为他知道我不喜欢等他,也不愿意等。
那天很例外,他来的格外晚,身上依旧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常服。明黄色的龙盘踞在胸前,栩栩如生的张开利爪,这张图还是他登基那年我选给他的。
我们是有多久没见了?竟然会如此陌生?他浓重的剑眉有着困惑的弧度,漂亮的眼不再深情温暖,连神态都是不情不愿……
“皇上万福金安!”我俯xia身子,就等着他扶我起来。
可他只是瞥了我一眼,说“起来吧!”就看向桌上的膳食,素炒地三鲜、翡翠白玉汤、荷叶鸡……这些都是他往日最喜欢吃的,可惜热了一遍又一遍,早就颜色暗淡,不新鲜了。
一切都那么不自然,冷冷的空气就那样肆意窜动,淡然的近似可怕。
“你们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他吩咐道,待人都下去,他就坐到往日坐的椅子上。
然后他抬头看我一眼,低声说道“皇后坐吧。”
我只是一愣,却没表现出心中的失意,坐下说道“温了几次,口味不佳,请皇上见谅。”
他才拿起筷子,便撂下“你怪朕来晚了”
我站起来福身“臣妾不敢”
赢懿眉宇触动,眼神缓缓落在我的脸上,声音可以说是凌厉“才几日你就这样与我生分。”
我抬眼看他“皇上多虑了。”
“多虑?”他眼神疑惑“私下里,你从不这样拘谨。”
“私下,皇上也从不称臣妾皇后啊。”话从口出,却让气氛更加凝重。
“你总是这样,不温不火,不冷不热!”这口气像是责怪又像诉苦,他神情悲恸,眼中的痛苦仿佛把我吞噬“多少年了,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所有一切我能给你的我都给了!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在乎我?无论发生了多大的事情,你都那么冷静!你就不怕我怀疑你吗?难道你就不怕我信了别人的话?”
以前他总是怪我不够爱他,每一次都疯魔一般的质问我,抱住我。可是这些年他成熟了,他不会再歇斯底里,也很少跟我谈及他心中所想。我渐渐习惯了平静的日子,习惯了独守后宫,习惯了他换着g爱别的女人。我不会要求他来看我,不会要求他不去g爱别的女人,因为我知道自己在这从不离开,他一旦想了自己会来。我不愿打扰,更不愿自己沉溺在无尽的等待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别再和我说这些!”他嘶喊着,声音格格而颤“你说我疑心,可你却从不问我为什么疑心!这么多年,你从没说过你爱我!或者,你根本不爱我!”
他的痛苦尽收眼底,我的心也渐渐绞痛起来“有些话,一定要说吗?”
他走到我的身后,将头埋在我的颈间,冷呵道“你对他也没说过吗?”
我轻轻躲开他,声音轻细“皇上说的他是谁?”
他拉住我,突然咬住我的耳垂,低声“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皇上!”我突然转过去,理直气壮的看着他“你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他按住我的肩膀,眼中的怒火足足要将我燃烧殆尽“什么意思?朕倒要问问你什么意思?你缝在寝服中的白玉到底是何物?吕安窈和吕陌的定情信物?哈哈哈,真是可笑,朕竟然信你们的话,还亲自指婚!你知不知道欺君该当何罪?够你们吕氏家族死一百回!”
他查了,他还是查我了!我悲痛的问道“皇上还是信祁则元的话,觉得我与湛亲王有私情?”
“不然呢?”他的手攥的更紧,仿佛要将我捏碎一般“他去蒙古赢的白玉你为什么贴身收藏?还是念念不忘吗?对他就那么放不下吗?”
“我没有对不起你!”我哑口无言,本就不善为自己说辩,更不知道如何面对情绪失控的他。
“你敢说你被废在府中的日子,与他没有私情?”他双手发抖,半响才颤颤巍巍的问我一句“允杰,到底是谁的儿子!”
我的脑中仿佛炸开一个雷,他居然疑心道允杰身上?这些年的朝夕陪伴,他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怀疑!他可以疑心我,但是怎么能怀疑允杰?自打有了允杰,我一心一意陪伴在他的身边!他否了我的感情,也否了我的一切。
“皇上这么说,臣妾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