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赶到顾家已过子时，天灰蒙蒙的，月亮也没有，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就站……”
“说重点！”梁秋生见她张嘴便跟说书先生似的，这得说到什么时候去，立刻就打断了她。
“那个也是重点嘛。”蓝以暄又变成了刚开始那个有点天真，有点任性的小女孩。
“我本来想敲门，一想这么晚了大概睡了，想等到明天一早。但是我想到姐姐她流……姐姐重病需要大夫，咬了咬牙想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声大喝‘你们是什么人’，吓得我直接退到了门口的梨花树下。”
“然后我就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一时好奇，我就爬上了梨花树，正好看到了一个蒙面黑衣人一刀砍翻了顾大夫。”
“你不是说伸手不见五指吗？你又如何能看到？”裴泽兰突然问出了声。
裴泽兰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初见时谁都不会忽视这个红衣妖娆的男子，本该他最惊艳，最引人注目，但是当他刻意收敛之后，忽然之间谁都忘记了他，但是只要他动一动，说一句话，立刻又会成为全场的焦点，这收放自如的姿态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里面点了灯，有灯笼很亮。”
顾倾点了点头，屋里廊下的灯笼的确是整夜不灭，爹爹说为她而留，怕她晚上回家的时候太黑看不清摔了跤。
“然后呢？”梁秋生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声。
“然后我想冲进去救顾大夫，可是忽然又来了好几个人，二话不说直接把顾家点着了。”说到这里的时候蓝以暄的声音有些低沉，似在懊恼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就冲进去把人救出来。
“所以，其实你也不能确定，我爹爹到底是被杀的还是烧死的是吗？”顾倾立刻就抓住她话里的重点，反问了一句。
“不！”蓝以暄很紧定地摇了摇头，“我能确定顾大夫就是被蒙面人所杀，因为……因为我亲眼看到那个蒙面人把刀刺入了顾太医的心脏，整刀没入，抽出。”
蓝以暄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了巨大的惊恐，大大的眼睛睁着，无辜中带着庆幸，“他下手太快，太绝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顾家已是火势滔天，我……我真的想救的。”
如果当时她一时头脑发热冲了进去，也许她也随着这把大火化为灰烬了吧！
但是她要活着，努力地活着，绝不可能让自己这么死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人都被这个掩盖在大火之下的真相惊着了，如果这真的是真相的话。
“那么，我该相信你吗？蓝姑娘！”她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么也就洗刷了宁府身上的嫌疑，他们最多一个劫杀失败，一个放火烧屋，再加上宁家在安县的势力，根本动不了他们的筋骨。
“我……我后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一直坐在梨花树下，然后我就看到你回来了。”蓝以暄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顾倾，她不能说她当时就为了等顾倾才留在那里，如果这么说了，她觉得她可能不能活着回去了。
“然后呢？”顾倾并不怕当时她做的事现在曝光，这个也是可以检验她说的是否是真的还是假的最快捷径。
“我就看到你哭得很伤心，然后把顾太夫的遗体放在了一个地窖里。”蓝以暄还是很聪明的，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比如梨花树上的那个小小机关。
“如果你只是比糖糖早到了一步呢？”裴泽兰眼角一勾，带着极致的魅惑。
蓝以暄快要崩溃了，大大的眼睛含着两包泪。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老夫相信你。”宁辛海回答得高高兴兴，有这么一个人站出来洗脱了他的嫌疑，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这便宜不占他就不是宁辛海了！
“哦，多谢多谢！”蓝以暄长舒了一口气，还对着宁辛海甜甜一笑。
顾倾差点扶额，这个小姑娘到底搞没搞清楚情况？她知道她的证词对这个案件的影响有多大吗？
顾倾真的是无语凝咽。
“我想起来了，在你回来之前，还有两个长得可好看的公子也来了，其中一个公子就骑着你骑着的那个马来的！”蓝以暄眼睛一亮，立刻就把她觉得能证明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们干了什么？”顾倾的心咯噔了一下，那匹马是长卿的！
“什么也没干，就看了一眼走了。太奇怪，就是长得太好看了！”蓝以暄砸吧了一下嘴，好像好看能吃似的。
“你姐姐呢？”裴泽兰忽然又问了一句，听着有些风牛马不相及。
“啊？哦，我姐姐还病着。”蓝以暄没想到他会问起她姐姐的情况，呆了呆，反应过来才答道。
“你不是急着找医吗？既然顾家失火，顾太医又是当着你的面被杀的，你为何不马上就走去找其他的大夫救你的姐姐，或者直接报官也好过你在树上待了一个晚上再加一个上午。”
不知是不是裴泽兰的问题太过于犀利，蓝以暄垂着眼，脸上闪过一丝纠结挣扎之色。
“不错，裴公子不愧为裴家之后，这么快就找到问题关键，本官佩服！”梁秋生现在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脸皮，立刻打蛇上棍狠狠地拍了裴泽兰一记马屁。
可是回应他的是裴泽兰的漠视。
“你在害怕什么？”顾倾能从她的神色中发现她想说却又不能说的矛盾。
“我……我才没有害怕，只是……只是……”她现在真的后悔喊得那一嗓子，如果姐姐的事被人知道了，那她还怎么在安县活下去啊！
“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你姐姐的病是不是只有我能治？”见她怎么也说不出口，顾倾只得换了一种问法。
蓝以暄一下子瞪大了眼，拼命地点头。
“对啊对啊，可是我后来看你太伤心了，所以你走了之后我也走了。”
裴泽兰暗暗点了点头，那就怪不得她为什么会等到天亮了。至于报官这个事，很简单啊，她不想惹祸上身，毕竟亲眼看到了一起杀人案，说不准就会被灭口呢？
“那今天呢？”
“今天真的是路过，我看怎么围着这么多人所以就来看看。然后我就看到你了，所以就留了下来。”蓝以暄的声音越说越小，还偷偷打量顾倾的神色。
“既如此，顾大夫的案件有了新的进展，你们两人的嫌弃都已排除，本官就放你们离开！”梁秋生虽然还是想扣下顾倾，但是理智告诉他最好现在把两人都放了，省得又节外生枝。
“呵~”顾倾轻笑一声，县官可真好当，什么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尽了，放火烧屋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劫杀她呢？真够会避重就轻！
“梁大人，放……”顾倾的话才起了个头，就被一个苍老的声音所打断。
“糖糖！”
顾倾霍然回头，只见一位老者，逆着光站在堂外，满脸慈爱地看着她，一如过去所有岁月中，那份疼惜永远不少。
“娘，您怎么来了！”宁辛海吃了一惊，连忙迎了上去扶着宁老夫人，责备地瞪了眼随着宁老夫人来的仆妇。
“我再不来，那点亲情都被你们小辈折腾完了！”宁老夫人一甩手，“啪”得一下打在了宁辛海的肩膀上，那双看透世事苍凉的眼中迸出一股让人胆颤惊心的怒意。
“亏得你还是舅舅，做出如此之事，你让我有何颜面去见宁家的列祖列宗！”
“我……”宁辛海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母亲，只得低着头让她训个够。
宁老夫人冷冷哼了一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她不再言语，只快走几步来到顾倾的眼前，伸出苍老的手，缓缓道：“糖糖，是外祖母让你受委屈了！”
眼前的手，曾经温暖、干燥，让她体会了除爹爹之外淡淡的亲情。而如今，它依旧温暖、干燥，却只让她涌起深深的悲哀与无力。
最终，顾倾只轻轻扶了扶，很快又放开。
那是对亲情的不忍，也是她无声的抗拒。
“唉！”手心中冰凉的触感一触即消，宁老夫人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糖糖，你还是怪了外祖母对不对！外祖母高兴又难过。难过的是大概以后你真的会不认我这个外祖母，高兴地是即便到了这种地位，你也不会欺骗于我，好孩子，好孩子！”
宁老夫人一下子情绪起伏太大，站着稳稳的身子突然摇晃了两下。
顾倾不由得扶住了她，清淡的声音含着淡淡的关心，“您还好吗？”
“好好好，外祖母好的很。你长大了，有此事有该知道了。”宁老夫人拍拍了顾倾的手背，似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糖糖，你先随我回去，我有事要跟你说。”
“娘，不可！”宁辛海急得直接嚷嚷了出来，被宁老夫人一个眼神就吓得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了。
“梁大人，可否卖老生一个面子，让我先把人带走。”宁老夫人出身京城大家，虽现已式微，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种大家，谁会知道哪一天他们又起复了呢？
“宁老夫人客气，本官已查明真相，顾姑娘已洗脱嫌疑，随时可以离开。”梁秋生乐呵呵道，这个好人他当得可真愿意。
宁老夫人也不催促，她就看着她，那张脸，真可像极了她娘，但愿没有她娘那般的命。
“好！”最终顾倾答应了下来，有些事，如果不是有机会得知，大概她这辈子也很难知道了。
“乖！”宁老夫人笑了笑，那是老者最为宽容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