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宁家的时候,已过了饭点,宁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么一折腾,立刻就躺倒在了床上。顾倾给她把了脉,开了药,便静静地坐在床边。
“娘,你怎么样?”宁辛海是真的有点急,家里全靠母亲的去撑,而且这个节骨眼上,她娘可不能出什么事,否则的话……
“死不了!”宁老夫人的语气含着怒气,“我老了,也直接放了手让你们自己去折腾,你媳妇蠢你也跟着蠢,生了一子一女又如何,她难道就是宁家妇?如果恶毒完全不顾宁家的女人,立刻马上给我休了!”
“娘,怡儿她……”到底是自己的妻子,还生了一子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宁辛海本能地想辩解几句。
“闭嘴!别以为官府不追究了,我就会放过她。放火烧屋,劫杀,如果不是修源阴差阳错之下被别人先动了手,你敢保证你没有动了杀心!那是你妹妹的夫君啊!”
宁老夫人说着说着气息就开始不稳,越说越气,直接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砸向了宁辛海。
宁辛海不敢躲,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好在宁老夫人力气不足,只额角有些红,不过就是被那茶水拨了一脸,滴滴答答的,好不狼狈。
“老夫人,保重身体。”姜嬷嬷连忙上前,抚着宁老夫人的胸口,给她消消气。
“逆子!”宁老夫人还是气不过,又砸了一个枕头过去。
顾倾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现在又何须在她眼前演这么一出戏呢?有必要吗?如果真的这么关心她,担心她,事情发生的时候又为何不作声,一直到了她找到足以翻供的证据,还要演这么一出戏给她看,那些慈爱与疼惜难道是假的吗?
“娘,我……”宁辛海真的是有苦说不出啊,活了一把年纪了,到头来在小辈面前这么没脸,又不能反抗母亲,一张脸终于涨得通红通红。
“外祖母,要不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顾倾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波动。宁老夫人想从她的神情中窥探点什么,发现那是不可能了。
终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怕是再也不肯对她付出真心了。
“你下去吧。”那一刻,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瞬间就萎靡了下去,那双始终闪着睿智光芒的眼染上了罕见的疲态,这个秘密,她还是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宁辛海顿了顿,还是只得答应了。
“你也下去吧。”宁老夫人把姜嬷嬷支使了出去,姜嬷嬷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见她坚持,只得退下,顺手关上了门,她也不走远,就站在门外,她明白,等下来要说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她得守好了!
屋内只剩下祖孙两人,从微开的窗户中望出去,天空微沉,西边的霞彩如锦缎般铺满了整个天际,渐渐的,火红的霞光缓缓消散,只剩下蓝黑的苍穹,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宁老夫人只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天空。顾倾也不催促,安静地站着,神色淡然。
终于,还是宁老夫人先开了口。
“听说你在五岁时出了意外,失忆了。”
“嗯。”顾倾点了点头,并不多问,只等着她把话讲完。
“所以,你也忘记你娘了是吗?”
“娘在我三岁的时候去世,即便没有那次意外,一个三岁的孩子又能记住多少人,多少事?”顾倾不答反问,对于娘这个陌生的词汇,她有些适应不足。
“是啊!能忘记也是一种福气。”宁老夫人似想起了什么,怅然若失。
“无论是忘记也好,记着也罢,那些人,那些事,总是存在的。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忘记或者铭记就会发生什么变化。”
“呵呵,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想法,倒是比我这个老婆子要强。”宁老夫人勾了勾唇角,掀起了一个淡淡的嘲讽。也不知道她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顾倾。
“这跟年龄无关,想清楚去做,即便失败了又有什么可以后悔的,继续加油就是了!”顾倾淡淡道。
她为了研究一味药,得经过多少次的失败才能成功,但是她坚持着,从不放弃,即便有些难题她一直攻克不了,她也不会放弃。
“外祖母,你把我留下是想和我探讨人生吗?”顾倾的眼睛真的很漂亮,黑白分明,尤其被她注视着的时间,眼睛里的那道光像是来自天边的炫彩,怎么样都忽视不了。
“糖糖,你头脑聪明,心思细腻,思维缜密,医术高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小小的女子,这么锋芒外露,引来的都是食人的狼。”
“外祖母,狼有何可怕。再是凶猛的禽兽也怕猎人手中的枪。”
“那你是猎人,还是枪?”宁老夫人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不,我都不是。”顾倾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大夫。”
可以救治病入膏肓的猎人,遇到的狼自有人猎人会去射杀,她只要握紧手中的能救千千万万人的刀!
宁老夫人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欣慰,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糖糖,我并非你的嫡亲外祖母。”宁老夫人说出这一句话时,那压在心里数十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得已重见天日。
“什么?”顾倾愣在原地,她有些消化不了这个事实。
“你的母亲必非我的亲生女儿。”宁老夫人又说了一句。
这下,顾倾回过神来了,和宁家无任何关系?那父亲知道吗?
似看出了顾倾的疑惑,宁老夫人回答得很是痛快,“修源知道,他知道的应该比我还要多。”
可是父亲从未跟自己说过一句,那是为何?
“那我母亲为何会成为你的孩子?”顾倾一针见血地问道。
宁老夫人又叹了一句,能在这短的时间消化完这个消息,并能一眼看出最重要的东西,糖糖啊,你这样不知道会被多少人掠夺。
“我只知道,和勇毅侯有关。当时,我只有你舅舅这个养在膝下的庶子,后在某日接到侯夫人的秘信,让我假装怀孕。我虽不明所以,但这正好成为了我压制姨娘的最好办法。而且此事,又不用瞒着你外祖父,只要不露泄,我就会有一个嫡长女。再我快要临盆时,侯夫人送来了一个婴儿,那就是你的母亲。”宁老夫人想起那个孩子,脸上闪过些许的慈爱。
“我养到一岁,侯夫人突然来了祖宅,见到了你母亲,很是喜欢,于是就把你母亲带走了,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你的母亲,直到十年前你随着你父亲回来,你父亲亲自登门我才知道,你母亲已经去世。”
“所以母亲到底是什么身份,只要去京城找勇毅侯的夫人才能知道,可是这跟父亲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到底是谁要杀父亲?那张药方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桃花印记,在燕北羽身上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桃花印记呢?
就好像眼前蒙着一团迷雾,她怎么也看不清楚。
“你的父亲,十年前回来,你可知他为什么会辞了太医院正的职位?”
“父亲说,母亲去世后他太伤心,不想待在京城,所以就回了康县。母亲的故乡。”顾倾以前没有多想,现在想来,这话中漏洞太多。
“可是你父亲明明知道你母亲并非我亲生,而康县你母亲只生活了一年,说是故乡你信吗?”宁老夫人笑了笑,“你年轻气盛,大概并不知道一个医者坐上太医院正的位置是不甘心就这么下来的,而你的父亲辞的义无反顾,皇帝批得干净利落,所以你想知道你父亲的死,你只能去京城,只有在那里你才能找到答案!”
京城吗?顾倾的眼睛闪了闪,母亲的身世,父亲的死,她一定都会弄清楚的。
“嗯,好。”顾倾点了点头,“那么,外祖母,宁夫人劫杀我,烧我家的账,你又想让我怎么算?放过她,我过不了自己的良心!”
“糖糖啊,你能再叫我一声外祖母,外祖母这心更疼了。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要保全宁家,所以我只能求你放过宁家,放过你舅舅!至于她,我会写一份休书,到时候你想如何做便如何做,与我宁家已无任何关系!”
在家族大义面前,女人总是渺小的,总是被牺牲的那一个,但是宁沈氏,她不值得同情,每个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任何存有侥幸心理的最后都会加倍反噬。
见顾倾半天不答话,宁老夫的的心有些不安,“糖糖,就当外祖母最后求你一次。”
一轮孤月悄悄地爬上了枝头,清冷的月色下,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顾倾依旧站着,腰枝松柔却挺如玉竹,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她眼中的凉意。
最终,她抬起头,眼中满含冰意。
“好。”她答道,“可是我与宁府的缘分,到此为止!”
宁老夫的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扩大就被冻僵在了脸上,她原本想说糖糖真是个识大体的孩子,可是,最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老夫人,这就算我报答你当年养育母亲之情,从此,山高水长,我顾倾,再不会踏入宁府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