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其中的一个帐篷传来一阵惊呼，“烧，烧退了！”
顾倾正起来，听得这声惊呼，没有任何迟疑地就掀了帘子进去。
包仁兴兀自兴奋着，没有看到顾倾，袁世方倒是眼尖，立刻迎了上去，那张严肃的方脸上也带上几分不可抑制的笑意，“顾大夫，药起作用了！”
顾倾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嗯，有效就好。作好记录，每次细小的变化都要记录下来。”
听到顾倾的声音，包仁兴才看到，他兴奋得整张脸都红了，恨不得手舞足蹈，“顾大夫，烧退了，烧退了！”
接连两遍，还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激动，他都快哭了好吗！
顾倾走过去拍拍了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快去休息吧！”
下午让他去休息，他偏不要，一定要等个结果出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拗，大概是之前的经历让他更加的小心谨慎不敢掉以轻心。
“是是是！”包仁兴仗着年轻，硬是挺了两天一夜，现在知道药起作用了，疲惫感如潮水般朝他涌去，他觉得他站着就能睡着了。
心安即好眠啊。
瞧他高兴地样子，顾倾也不忍再说什么泼冷水的话，只让他快去休息，两个时辰后再来换周有为。
袁世方虽话不多，但是他非常的敏锐，他看着顾倾虽眼角带笑，但是眼中还含着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不由得问道：“顾大夫，是不是药还有哪里不妥？”
顾倾倒不隐瞒，“最怕是反复，烧退了，明儿又烧起来，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盯紧了。”
袁世方闻方心一紧，他的确有些兴奋地过度了。其实也不怪他们，哪个大夫不是闻瘟疫色变的，几乎每一次瘟疫的爆发他们都只能冷眼旁观，并非他们冷情，而是他们真的没有办法去救那一条条的人命。
可等瘟疫夺人性命这种事变成习惯之后，作为医者的他们也变得习以为常，不再花精力去控制，一旦形成这个恶性循环，死亡变成了心安理得，那简直是太可怕了！
“顾大夫，谢谢你！”袁世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这声谢谢沉若千金。
谢谢你没有忘记医者的初心，谢谢你毫无保留地热忱，更谢谢你敲响了对瘟疫带来死亡麻木的警钟！
这些话在袁世方的内心来回激荡，他是个内敛不擅于口舌的人，只深深地看了眼顾倾，又埋头一个又一个的检查起来。
顾倾不知道她只寻常的一句话，竟引起了他这么大的反应，好在袁世方行为上没有多少出格，顾倾只当是他太过于小心了。
“有什么事了，我们一起解决。”这种能和同行一起并肩战斗的感觉真的很让人着迷，前世没有，这一世的十年也没有，慢慢的，顾倾也在变，变得不那么清冷。
袁世方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太庆幸当时的自己站了出来，这次瘟疫过后，无论是名还是利，他都会有。
顾倾看了看便出去了，她要去疫情最严重的帐篷，那里好像还没有传来什么好消息。
顾倾掀帘而入，帐篷内大约有四五十人，几乎每个人都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少数几人还清醒着，里正就是那少数几人中的一个。
“顾大夫，真是太谢谢你了！”里正半躺着见顾倾进来，立刻一个挺身，直接就朝她跪了下来。
顾倾连忙几大步跨了过来，一把扶住了里正，“里正叔，万不可如此。我是大夫，这是我应该做的！”
里正老泪纵横，“你是我们王家村的再生父母啊！如果不是你，我们就只能等死！”
语气里的悲戚与庆幸让顾倾很是动容。
“里正叔，你快躺下。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保王家村的安全的。”顾倾扶着里正躺下，他面色依旧潮 红，咽喉还有些肿 痛，顾倾用手背试了试体温，烧略略退了点。
“顾大夫，你过来。”周有为在帐篷深处喊顾倾，“他快要不行了！”
顾倾闻言，放下里正的手，疾步过去，却见他脸色紫红，头大如斗，咽喉肿 大凸 起，不停地翻着白眼，口里有粘液无意识地流出来。
顾倾眉头一皱，手极快地搭上了他的脉搏，细而缓。又搭上了他的颈动脉，几乎快探不到生命的气息。
“灌药！”顾倾快速地拿起放在一旁的药碗，二话不说直接往他的嘴里灌去，可是灌进去多少，他吐出来多少，他根本不会吞咽。
“顾大夫，灌不进去！”周有为扶着他的头，目露怜悯，他想劝顾倾放弃，但是顾倾那不顾一切绝不放弃一个患者的坚持让他默默地把话吞了下去。
里正看着顾倾奋不顾身的救治，沙哑着声音道：“顾大夫，算了，放弃吧！”
本来就早该去了的，因为有了顾大夫他已经多活了一天了，够本了！里正望着他不甘的眼睛，泪流得越来越凶。
顾倾停下了灌药，他几乎已无吞咽的反应，唯今之计只有用鼻饲法了。
周有为不忍，但是也只有硬着心肠劝道：“顾大夫，生死在于，富贵由命。你已尽了最后的努力了，他必不会怪你的！”
顾倾的眸子漆黑如墨，只要她定定看着你时，里头透出的强大自信会让人不由得折服。
“我有办法。五官都是通的，嘴巴里灌不进去，那就从鼻子里灌进去！”
“什么？”周有为大吃一惊，从鼻子里把药灌进去，这办法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是仔细一想，却发现真的可行！
五观的确是通的，有的时候不小心呛了水，水会从鼻子里进去直接进入咽喉，日常所见但他从未有想过把这个也用于救治中，看来真的是学海无涯，永无止境。
“怎么灌？”周有为仿佛变成了一个孜孜不倦的学生，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
如果直接从鼻子里灌进去，通过喉咙的时候他还是不用吞咽，到时候又流了出来，那结果从嘴里灌根本没有多少区别。
顾倾从医药箱内拿出一截管子，周有为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她小心地把人扶正，“拿两个枕头放在他的头下。”
周有为立刻取了两个枕头叠放在他的头下，顾倾的动作很快，极快地把管子插 入了他的鼻腔。
“就这样？管子能进去吗？”周有为显然觉得太过于简单了，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这插胃管的手法顾倾在前世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这世还是她第一次用这个办法。
顾倾的手紧紧地握着管子，点了点头答道：“管子的端口沿着食管会滑行至胃内，这样做可减轻对咽喉部粘膜的伤害。”
待到预定长度时，顾倾俯下 身，用一侧耳朵听着胃里的动静，以确保管子安全无误插 到了胃里。
半晌后，顾倾抬起头，“可以了。这管子直接通到胃里，我们把药灌进去，就直接到了他的胃里，他不用吞咽也没有关系！”
周有为听了脸色一喜，妙妙妙，实在是太妙了！此法简直是历史性的一个突破啊，多少昏迷的病人因无法喝进药而丧失了性命，而用了此法，即使昏迷不醒也不耽误用药。
“顾大夫，请受老夫一拜！”并非是周有为不分场合，而是此法顾倾根本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她所用的医术，药方，从未藏私，而他们呢，从未有过交换的念头，在胸襟和气度上，他们已失了一筹！
顾倾微微一笑，“周大夫太客气了，我也是兵行险招，此方法还从未在病人身上用过。”
胆大而细腻，谦逊而自信，世间真有此女，不知是大周的幸还是不幸了！
顾倾先灌了一点温水进去，毕竟这里没有b超，没有可以检查的仪器，一切靠的都是顾倾的手感。
水没有反出来，顾倾松了口气，至少说明管子插得好好的，随后她便把药缓缓地灌入，紧紧地盯着他的反应。
好半晌之后，一碗药才灌完，顾倾扶着管子的手都有些微酸，“周大夫，你再取先温水过来。”
周有为以为是顾倾在喝，直接倒了一大杯过来，却不想顾倾又缓缓地灌入了管子内。
“这是为何？”周有为不禁奇道。
顾倾解释道：“冲洗一下是为了避免食物残留在胃管内发生病变，引起病人胃肠炎或堵塞管腔。”
周有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顾大夫小小年纪医术已如此了得，老夫自佩不如！”
“过奖了！”顾倾手下的动作不停，灌完药，她将管子的末端用一个带盖的珠子扣紧，取过纱布紧紧缠绕并细心的包好，再用一根皮筋紧紧系住。又从医药箱内取出一个安全别针，把管子固定在枕头旁边，并示意周有让他斜靠在床上。
“周大夫，两刻钟到半个时辰之间，再让他平躺下来，他我就交给你了。有事随时喊我！”顾倾交待清楚，便又在帐篷巡视。
病人实在太多，她不可能每个都花上那么多功夫，只能不停地在帐篷中来回走动，和死亡之神争夺人命！
周有为郑重地点了点头，“交给我吧！”
活了大半生的他，直到今天才彻底明了，何为医道！不抛弃，不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救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