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阿婆的坟时,以前的事一件件出现在眼前,本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痕,临头了却发现那些伤心全压在了心底,一触及还是同样多的伤心,还是不想哭却止不住的眼泪。
文鹃放下东西,坐在坟前的石基上呜呜地哭。
盖解此时信了却也不怎么伤心的样子,取出酒来灌下几口,叫文鹃挪开些,他上前烧了几对纸元宝给她:“曼非,你当初舍了许长庚和我一起去诛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他吃着打包上山的酒菜,招呼文鹃:“吃,来吃,你也吃。”
“去你的,这些都是师父吃的,你个馋鬼!”文鹃气恨恨地拍落了他的筷子,扭过身去继续给阿婆烧纸钱,被盖解这么一闹,伤心好像没那么厉害了,浮在表面的伤心又落回心底了。
盖解也不生气:“小丫头,你师父现在什么也吃不了了,我们不替她吃一点,谁还能替她吃呢?”
文鹃不理,反正就不吃给阿婆准备的东西。盖解也不说话了,饭饱酒足歪靠着墓碑就要午睡。
文鹃更怒三分:“你起来,这里不准你睡!”
“她的坟,我要睡便睡,你管不着。”盖解冷冷回她一句,“我和她要好的时候,许长庚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文鹃不想一句话激得盖解给她讲了长长一段往事,因为事关阿婆她十分想听,就不计前嫌地认真听他讲,没成想听完后,想讨厌他也讨厌不起来了,只是觉得他可怜,觉得许长庚可恨。
那时候的锦城仍是金乌的第一城,只是锦城大学还没有以楚芝二字命名,而后来名满天下的苏楚芝也还年轻。
苏楚芝,双名曼非,原是锦城一个大户人家的独生女儿,极好姿色且极大聪明,文能诗词绘画,武能打枪射箭,锦城里思慕她的青年才俊不能计数。
苏曼非自然骄傲,亲事上不肯让家里作主,老做派的苏老爷却也不肯顺着女儿,偷偷给她定了门亲。
男方是书香门第,家里世代为官。且定下的那人十分争气,中了状元正派到青鸾做公使,回来后便可成亲,难得那人还思想新潮,言明婚礼按诛月的办,婚后绝不纳妾,家里往后只一个女主人。
苏家上下对这门婚事说不出的得意,奈何苏曼非自己千不愿意万不愿意,屡次劝说父母双亲却没有一个听的,她父母反邀约着家族里的长辈亲戚、姐妹兄弟成天地想说服她。
她不中意还是不中意,面子上虚应了,也和那位状元公子去约会了几次。知晓了他姓盖名解,字不惑,也告诉了他自己字楚芝,还知晓了他也好灵术异能,占卜更是偏爱,和自己的喜好别无二致。
锦城的男人似乎再找不出比盖解更好的了,但她和他,朋友勉强做得,要做夫妻缘分还差得远。
“你同意我们的婚事?”一日晚宴归来,两人沿着海岸慢慢行步,她忽然问道,若他说同意她就不再往下说,若他说不同意倒可以再和他多说几句。
“不同意。”盖解直言,“边患四起,朝局又荡,国家正危,我没有心思去谈儿女私情,只是碍于老母不能不敷衍你。”
苏曼非被气得笑了:“好个忧国忧民的盖状元!前日千芳楼里喝花酒的难不成是鬼?不谈私情,却流连妓馆,你也是个十足可恶的伪君子了。”
“你知道?”盖解稍惊后又嘻嘻笑,“凭你怎么看不起,反正想我娶你,那是刀架在颈子上也不可能。”
“我却稀罕,一个状元而已,三年不就能出一个?百千年下来,状元还愁塞不满锦城的?但我苏曼非,百千年来只有一个,待我死后就再没有了,你再读上几百年的书也娶不着我!”
苏曼非说完扬长而去,不顾惊呆在原地的盖解如何作想。
后来家里通过她知道了盖解的风/流本性,决定给她换个丈夫,真是可笑!这种逼迫一次已经很够了,她彻底和家里闹翻,提上一只小箱子,买了三等舱的船票,孤身一人去了诛月读书。
之后再没机会回家了,想念了一万遍,偶尔也挺后悔,只是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悔也悔不及了。
盖解却似阴魂不散,她到了诛月还是遇上了他。她是刻苦勤奋的学生,他是为国分忧的公使,本来两人也不会有交集,他却刚好缺了一个翻译,而她恰恰却作了这个翻译。
“诶呀,这不是傲骨长到天上,傲气能熏死大象的苏曼非苏小姐么?怎么,世道艰难,你也屈尊降贵到我手底下讨碗饭吃了?”盖解极尽挖苦之能事,实在是对四年前她在海边说的那几句话耿耿于怀。
她点头称是:“承蒙关照。”
这种人你越和他计较他越来劲,装傻混过去才是好办法。
他当着会计、随员、家仆一众人的面也不好再刻意为难,心里打着坏主意嘴上却和善:“自然,自然,李会计你先带苏小姐熟悉下环境,下午让她跟我去见诛月太子。”
从这天开始,苏曼非试过了盖解制出来的各种小鞋,也在金乌人面前让盖解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洋相,两人的斗智斗勇算势均力敌。
不多久苏曼非和许长庚恋爱了,整个人变得柔和起来,不再和盖解争锋相对,公使馆安静不少,盖解觉得有点寂寞了。
所以盖解更起劲地花天酒地,趁着金乌、诛月两国无甚大事交涉,他玩遍了诛月的都城杏月,越发没意思起来,只等和诛月太子谈妥两国共禁青鸾药品的事就打道回府。
谈判拖了大半个月,诛月太子只想占好处不想出力,不是苏曼非拉着几次差点谈崩了。
事没谈成,盖解却和诛月太子的一个侧妃有了首尾,某日被发现后仓皇出逃,直奔公使馆那肯定得出事,他只得另寻安全之地,不知怎么想的脚一拐就去了苏曼非的学校。
半夜翻进女寝避难这事做得不厚道,幸亏那时苏曼非的寝室既没有室友又没有许长庚,不然更尴尬。说了事情的前后,盖解坐着等苏曼非嘲笑,打定主意不反她半句,再生气也先忍过眼前再说。
哪知道这女人的思维根本不照常人走,她听得津津有味,落后评价全是溢美之词:“诛月太子最宠爱的侧妃,你这事可真有胆做,太给你们盖家长脸了!”
你确定不是在讽刺么?盖解怀疑地看着她。
“这比你中状元光彩多了,你家状元还少?敢做这样不羁凡俗的事的人,才可贵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呆会儿即使被枪指着我也保你到底。”
你说真的啊?盖解更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听,人来了。你躲到我室友的衣柜里,放心,你什么事也不会有。”她几下把他塞进衣柜,整整衣服,施施然去给捶门的兵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