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诛月太子的态度有些松动,似乎总算想通了共禁药品的好处,抓紧这个时机,再努力上四五天,应该便能把事情谈妥了。
谈判工作上的进展让公使馆上下都很兴奋,与家乡阔别大半年,哪有不想家的道理,这可终于看见回家的希望了。
这半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最危急的一次,就是前几天——公使馆忽然被诛月军队包围,说是有间谍混进了公使馆,无人搜查,却也不放人出入,是成心要困死众人。
随后电停了,水断了,公使馆二三十个人却只剩了十五斤米,一篮子菜和一个荷塘,勉强挨过了十天,真是到了绝境。
幸好苏翻译的朋友许长庚看情势不对,组织了诛月、金乌、霜兔三国的学生进行示威游行,又积极联系四国和平公会给诛月政府施压,又托相熟的侦探为公使馆的每一个人作非间谍的举证,又一次次联合金乌内外的名士给金乌皇帝上书。
这样奔走了半个月,才总算让诛月的军队撤走,大家都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不知多少悲观的人连遗书都写好了,结果不但危机过去了,诛月太子也愿意正经谈事了。
那不就意味着可以很快回国了吗?
一大悲才过去,这件大好事就从天而降,所有人都狂喜不止,亢奋过冷静下来就更想家了。
于是,公使馆的人每天早上都是集体送盖解、苏曼非、李会计一干人等出门,晚上再眼巴巴地迎回来,轮换着人一天三四遍地问进展,各种小道消息飞来飞去,大家的情绪也忽喜忽忧。
苏曼非不忍众人再如此,就干脆明白说:“最多还有一个礼拜,大家只要留心到时不要忘了贵重行李就好了。”
“我还想留作惊喜呢,你倒先说了。”盖解看着众人欢呼,低声对她说,她但笑不语,他哪里明白,期待会让快乐加倍。
这半年的合作下来,盖解和她已经很熟悉,喜欢是更喜欢了,胆怯也是更胆怯了,看她一心一意跟许长庚的样子,他实在恨得昼夜难安,极端的时候直想找根绳子绑上她去浪迹天涯。
何况许长庚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虽说出身卑贱,可仗着灵力修为高又有些治国之才,很受皇帝重视,他打量着明抢也是不行的,暗夺又没有想出好主意。
对着她,心里是又爱又恨,却还不得不装得若无其事:“你也该收拾收拾了,别忘了诛月太子给的那几箱赔罪礼。”
“公使馆里人人都得了不少补偿,可你看有多少人买了诛月太子的账?”
“他一怒上来要所有人的命,一棍子下来差点把所有人都打死了,他不生气了,又送许多糖来收买人心,他当别人是傻子呢。”
“那些银子我当然会坦然收好,但这仇也是结下了。若让我逮到机会,看我怎么治死他。”
她想到事情的起因取笑道:“你这笔风/流账拖累着我们大家给你还,你是不是也要给我们点什么作补偿?”
“怪我恐怕不对吧。”他强辩道,“首先是那诛月太子无耻,那天在你的寝室明明说了不再追究,事后不甘心又出损招,这其次嘛,你也不无辜吧?”
“别忘了,诛月太子派昭阳宫的宫女一天三次地来请,就想着逼你去昭阳宫当个侧妃呢,不是你不点头,公使馆之围也不能半个月才解。”
她妩媚一笑,手里聚出些灵力,轻声说:“那么,不舍身取义还是我的错了?”
“你的错事实上是比我多,但我……”
不怪你三个字,他却没能说出来,因为他误判了她的危险性。
她默默抛出一个凝满灵力的雪花,一霎就把他冻成根完美的人形冰棍,他的口型还停在“我”字上,她已飘然而去。
仆人们不敢成群结队地来看笑话,就一个一个来。
这个把盐罐子抱过去,那个又把盐罐子抱过来,一面走一面不断偷瞄,看过之后强忍着笑离去,也不等离他远些,就边议论边哈哈大笑,他的威严算是再没有了。
盖解被刺激得不轻,恶狠狠地想着灵术解后要如何暗算她,编排好了无数个招数,只等能动弹就去把场子找回来。
不料有人帮他化解了不能动的为难,谁呀?公使馆难道还有会灵力的人才没挖掘出来吗?
他活动几下想道个谢,抬眼却见到了许长庚,这谢字噎在嗓子眼无论如何说不出了。
“你来干什么?”他恶声恶气地问,公使馆没有任小情侣谈情说爱的先例,许长庚要是敢说来找苏曼非,他一定喊几个人把许长庚即刻打出去。
“盖大人,久仰大名。”
许长庚恭敬一揖后却说的公事:“下官许长庚,奉皇命来接任公使,也恭贺盖大人升任锦城城主!盖大人才华过人,又有爱国爱民之心,在金乌与诛月外交之事上殚精竭虑,劳苦功高,下官佩服之至,只愿往后能及盖大人一二分,就不枉吾皇遣下官来诛月一遭了。”
“下官忽得任令,诸事不明亦无甚经验可循,万望盖大人临行前多多指点,下官不胜感激,此生但有差遣处绝不推辞,来生亦必结草衔环报盖大人再造之恩!”
我如果要你和苏曼非分手给我腾空,你也愿意?盖解听他如此长篇地达官腔实在腻味。
“我任期未满,你凭什么来接任?”他不耐烦道,“行骗也该找对地方找对人,公使馆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吗,我又是你能骗的吗?”
许长庚呀许长庚,我正愁寻不到机会处置你,你倒送上门来了。
“来人,把他给我绑了,待回国后再送交判事院。”
到了回国的船上,找几个可靠人就把这小子打晕喂了鱼。盖解暗暗想道。
苏曼非不知从何处又走回来:“盖大人,你这官架子可够大的,我这儿得了份特派令,你要看不看?”
他眼睁睁看她把要绑许长庚的人劝开,和许长庚说了好几句话,才将特派令递到他手上。
他打开看过一遍,不信,又重看。
皇帝夸他办事能力强、屡立奇功,夸他为国为君分忧、堪当大任,最后的决定是把他召回国作锦城城主……余下的勉励和交待许长庚是接任的话看得他眼睛疼。
老子能干,老子能掌事,你还把老子调回国,你真当许长庚那个白痴有老子的本事!
皇帝有推行宪政的意思,召他回去,免不了又是半强硬半讨好地让他做苦力、当盾牌,将来他就得累死累活地办差兼不要命地为皇帝得罪人,这个皇帝真是越变越讨厌了,真不把兄弟当人!
不是念着结拜的情义,他吃撑了要考劳什子状元,做劳什子宠臣!现在,皇帝还来帮着许长庚坏自己的好事!
忍了又忍,盖解才算压下了心头恶气,恢复了正常:“原来是误会一场,不过今日实在还有事忙,许大人明日再来吧。”
“明日就有劳盖大人为下官解惑了。”
“好说好说。”盖解叫住了要去送许长庚的苏曼非,“李会计,你替我送送许大人,苏翻译跟我上楼来,我有件急事交代你去办。”
听他如此郑重,她也不敢怠慢,朝许长庚挥了挥手就跟上他。
走在楼梯上她紧张地问:“诛月太子又变卦了?还是诛月于我西疆陈兵百万的消息属实?或者,新政还是推行不下去?”
无数种可能在她脑海中纷纷碾过,金乌此时内忧外患,群臣还争斗不休,实在禁受不住任何大点的风浪。
若有不好的苗头,他们这些负责外交的人必须要尽力去争取有利形势,不然家国危矣!
如果真有大事发生,少不得要把和许长庚定好的婚期推后了,想到这里她更愁。
而盖解是一个字不回她,只一味阴沉着脸,脚步匆匆往四楼书房去,他很久没有那么差的情绪了,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事。
心里难耐,她恨不得立时问得清清楚楚,立时开始想主意,却也只能沉默着一步步跟上他。
他大概也烦不胜烦,忧愁难断,她再问就显得自己不通情理,反正他总要说的,这样想着很快到了四楼,她深吸一口气,稳步和他进了他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