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诛月已经半年,认识你也半年了,若不是带来的翻译水土不服提前回国,我恐怕都没机会认识你。”
苏曼非正警惕着盖解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却听到他略带伤感地回忆起来,她一愣,随后更怕了,当人忧愁地开始回忆过往,是不是意味着将要有诀别呢?
“是啊,时间好快。”
她诚心接了一句,心里暗自猜测这回的事到底有多大,才让一向嬉皮笑脸的盖解也如此苦恼,难道公使馆还会遇上比上次被围更大的危机吗?
还是事情太险,任谁也救国无力了呢?
“太快了。”
而且时间都被我浪费了,转眼他和她就要各奔东西,他却仍然没能告诉她一次,他喜欢她,没能从许长庚那里抢回她。
他吩咐她去拿一瓶酒和两个杯子来:“曼非,你得陪我喝一杯,我有很紧要的事今天必须跟你说。”
“白酒还是红酒?”她问着,心弦绷得更紧,已经做好随他一道为国拼命的准备,再大的事发生,她也会勇敢地去面对,绝不逃,决不做个懦夫!
“随便你。”
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在那张常用来对月独酌的圆桌上铺上她最爱的素紫桌布,放好两个银烛台,点上六只双指粗的红烛,又将书桌上的一只插满白荷的梅瓶挪过去。
他想尽量让夜色温柔些,或许这样会让她答应自己。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温暖的烛火,嗅着清幽的荷香,又对着他无从遮掩的炽热眼神,她恍然明白过来,不用多想便已经备好了拒绝之辞。
她不是傻子,能够粗笨到忽视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喜爱,相反地,她有所有女子都有的纤细思维,能够轻易捕捉到他所愿表现给她看的一切。
如同初见时对他的印象,他是个再好不过的男子,只可惜,在她心里,如何样难得的人也及不上她的许长庚,对他,她只有抱歉好说,不然也不会一直装着不明白。
她清楚记得,自己想要和许长庚说明心意那天下了多大的决心,她甚至想若被拒绝,她就跳了学校的东湖一死了之,那种对被拒的畏惧和失落,光停留在想象里都无法忍受。
所以,他踌躇半年才选择对她言明的这件事,确实是很大的事,她绝不会嘲笑,只是担心她拒绝之后他的反应,他到时不自残的话,或许就会伤害她。
抱着这样的戒备,她轻轻旋转系在腕间的一颗珍珠。
这珍珠是她用寒冰炼成的灵犀魄,又藏在有五百岁的一只河蚌里养了几年,已经颇有灵气,同样的珍珠许长庚手上也有一颗,两珠同时生同时长,联系紧密无比,所以她可以借拨动珍珠通知许长庚来找她。
盖解将一杯满溢着的白酒递给她:“请。”
“光喝酒么?”她站起来去打电话给厨房的人,“炒一些下酒菜来书房,再把我的小提琴也送来。”
“学校从青鸾请了一批小提琴师来,我跟着学了一段时间,今晚就让你听听我学得好不好。”
“总不能比你的筝更好了吧?”
他记起在锦城松叶湖的游船上,她弹筝他舞剑的情形,两人一面温温地彼此笑着,一面却暗自较劲,最后,她的筝断了弦,他的剑脱手坠入湖中。
那一段时间,他们被一味媚外的新潮流闹得烦了,就兴起完全复古的心思,他着长袍,她穿长裙,扮演一对古色古香的才子佳人,还不安分地在锦城四处行走。
免不了被崇拜“新思想”的卫道士群起而攻,一日比一日更稀奇刁蛮的骂人话雪片般飞到耳畔,他和她都一笑置之,她爱冷笑,他则爱嘲笑。
有时她背家族里“有为青年”的明贬给他听,他就把他“挚友”写的《与腐臭遗老盖解之绝交书》当作笑话学给她听。
两人听罢哈哈大笑一阵,得意过后常顶了路上侠士义愤的臭鸡蛋回家,原因是他们两个给锦城的革新除旧抹黑。
细细想来,才发现,不止诛月,在锦城他和她已经有了那么多的回忆,只怕早已喜欢上,只是察觉太迟。
可笑自己当初还斩钉截铁地说了“不同意”,早知如此,借着盖家和苏家的逼迫,快快把她娶回家中藏起多好,那就没有许长庚什么事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幸好她和盖解还未成婚:“我现在很高兴,我先喝一杯吧。”感谢时间还来得及。
“阿丘,快些快些,你们盖大人可等不了了。”
她看见端菜上来的厨娘和女仆很高兴,帮着摆好了一桌子的菜,又接过小提琴放在膝上:“你们走吧,等会儿再叫你们来收拾。”
“盖解,你听仔细了,看我的琴音够不够给你佐酒的!”
她试了试音,稍停一瞬便开始缓慢地拉动琴弓,悠扬的乐曲如泉水般流淌而出,他伴着她的音乐饮酒,看她的长发像一尾鱼游动在夜风中,他渐渐有些醉了。
“曼非。”和着微薄的酒意他忽然大声唤了她的名字。
紧接着他前日刚得的一条火绳已经缚住了她的手脚,他知道她的灵术重在控冰而自己又是好用水的,克不住她,所以特特找了这根火绳来,果然极有效用。
“曼非,我和许长庚,你选一个。”
“选我,就和我回锦城结婚,我必好好待你。”
“不选我,我就虏了你走,不拘霜兔还是青鸾,我们一起去陌生的地方游荡,再不会碰见一个认识的人。”
“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从现在开始爱我,二是从我们离开诛月之后开始爱我。”
“你待如何?”
他帮她把琴收进琴盒,不能克制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我爱你,为你我变得不像自己,疯狂至斯,你必须要许我同样的爱,不然,就让我的不甘心把我们一起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