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秋霜，你们怎么来了？”
许长庚把母亲和秋霜一起引进自己租住的合欢园，不得不按下即刻就要去公使馆找曼非的想法。
曼非哪里应也无甚大事，她一向爱转灵犀魄召唤自己，却不曾有过什么紧急事。
上回是做了一蛊冬瓜排骨汤，想叫他过去趁热尝尝，那时他正和友人做诗会，再三赔罪才得脱身过去，就喝到了一碗排骨和冬瓜俱是焦糊的咸汤。
上上回则是约到了杏月城最厉害的裁缝，做了五六身最时新好看的旗袍，想叫自己赶快去看看，那次也不巧，自己正忙着赶导师布置的一篇论文，还是过去了，耽搁了论文，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换了导师。
还有一回更好笑，她午睡迟了，盖解已经和李会计他们出门去赴诛月皇后的赏花宴，她非但不为自己的旷工着急，反而三四遍地转灵犀魄催他到公使馆，到了之后，才知道是她得了把好琴，要给他弹新曲子听。
他一感受到腕间的灵犀魄震动就坐不住，想快快去公使馆见她。
却每次到了都无大事，又懊恼又愤恨，偏还不舍得朝她发火，只能一次次焦急着去又一次次无功而返。
这回，就算是天意吧，让她也为自己着急一次。
他偷偷笑了，也不再苦恼被母亲和秋霜困在这里出不了门的事。
只一面吩咐下人上茶上点心，一面和两个最让他头疼的女人闲话家常，不时还抽空想想曼非到底在做什么。
曼非她就是太爱缠着自己了，一想念就非要见面不可，迟了一点她不是要哭，就是要和自己打架。
不过自己也是这样，有时候，不声不响到公使馆外面等很久，非得和她说上几句话或是彼此对看几眼，才能心满意足地回家。
傻笑这个表情大概是遇上她之后自己最习惯的了，总是那么不由自主地感到甜蜜和自在。
“长庚哥哥，我也要来诛月。”
“啊？”许长庚不解，秋霜是再传统不过的金乌小家女，现如今还坚持缠足蒙面，颇看不起那些新派女子。
满脑子都是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的闺秀，来诛月又好干什么？惹麻烦还是招闲气受？
语言不通，又不能抛头露面，更不能和陌生男子多做交际，须知此时的诛月比金乌还要迷信新思想三分。
秋霜过来诛月，必然适应不了环境，这不但会给她自己带来痛苦，还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痛苦。
“金乌不好吗？你来诛月，人生地不熟的多难过，再说了，你也舍不下你的家人吧？”
他试图劝说：“诛月没什么好的，不过多久我也要回去了。你这次既然来了，我会好好带你玩，玩够了你赶紧跟我娘回金乌，留在外面危险。”
“为了长庚哥哥，秋霜不怕危险，秋霜就要来诛月陪着你读书！”小丫头急忙给他表决心，生怕他不欢迎她。
“我不需要人陪，我是来读书不是来度假，就这么定了，一礼拜后我就送你们回去。”
他说完不再理秋霜，径自和他娘说话：“娘，你有什么事，写信也好，拍电报也好，怎么还大老远地来一趟？”
“你还记得你有个娘呀？我满以为你早忘了家在哪边，娘是哪个了。”
老太太将龙头拐杖一下下重重敲在地上，先是大怒：“我十九岁上你爹就死了，你妹妹两个月大，你三岁不到，你爹那些叔伯兄弟对家业又虎视眈眈，我应付那么一大家子的狼豺虎豹……”
“又把你们兄妹两个拖扯长大，我一颗心掏给你们，你们是怎么对我的？啊？你们对得起你们的老娘吗？”
“你妹妹，你说说她，一个女儿家，偏要上学，上便上吧，还被一个穷小子给勾走了魂……”
“我说不让嫁，她就跟我使气，衣服银子也不知道拿一箱，就巴巴地跟那穷小子跑去了南边，三四年不见归家也不怨她，世道乱着，她不定困在那个犄角旮旯了……”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她跟那鬼小子在南边作了什么革命党，天天枪林剑雨里来去，把我一颗好好的心都揉/搓碎了……”
诉苦到了后面，秋霜被惹得哭得好不伤心。
老太太自己也悲从中来，忘了他七年不回家的不孝，专心一意地去惋惜自己的一生去了——
若不是嫁去了水苦桃涩的山里，若不是跟了个歹命的男人，若不是生养了一双不听话的孩娃，她这一生那里会这么苦？
许长庚倒很冷静，他娘诡变的情绪，他领受了这二十几年的，已经再熟悉不过了，等她怒完、哭完、笑完，一切就结束了。
果然不多时大阴又转为大晴了，老太太拉起秋霜的手便对他说道：“你妹妹和你，固然不懂事，但我有秋霜就万事足了。”
老太太笑着夸了秋霜小半个时辰，无非是多孝顺老人，多贤良，多会持家，多让人喜欢以及多适合做儿媳。
听锣听声、听话听音，及至看到秋霜红了面，更觉不妙。
他只能抢先说道：“说起这个，我记得大表兄去年也成了婚，儿子今年二十有七，也该成家了，其实儿子在诛月已经有了女友，她是……”
“我不管她是谁，好与不好，你立马跟她分开！”
“后一件事就是择个好日子把秋霜娶做夫人！”
“也不许你打纳小的主意，我许家的门除了秋霜谁也别想进！”
老太太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一挥手就用三道命令打断他，绝不准他舍了秋霜去就一个野女人。
“娘，你这是无理取闹，我的夫人是谁由我定，你只有建议权，而你的这个建议，恕我不能接受！”
他娘的脾气硬，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好啊，你大了，留洋了，入皇帝的法眼了，要做大官了，就不顾你娘了，不顾我们许家的大恩人了！”
“我实话告诉你，以前没有秋霜他们家的鼎力相助，我们娘三早被许家的亲戚们撕撕碎嚼吃了，你许大人还有今天不成？”
“还有啊，你和你妹妹一个贰个的浪在家外面不管我，前几个月上，我遭了大难，不是秋霜把我送去医院，又给我输了几袋血，你早没娘了……”
又是大怒，又是大哭。
他沉沉叹息，不得不暂且退让：“娘，你别哭了，我考虑考虑。”
“这还考虑什么？”老太太破涕为笑，笑容十分得意，总算不枉我生他养他一场：“也不用回国了，这个月之内就把事办了。”
“娘，我还没答应！”
老太太这时还理他？早和秋霜去商量该置办什么东西了，秋霜本因他有别的意中人心里正别扭，却又被老太太的热情劲带得兴冲冲了。
以后像婆婆一样，管死丈夫就好了。
前账么，不如一笔勾掉，落得自己轻松又显得自己大度，反正以自己的手段，外面的事是不可能再有的。
秋霜如此计划一番后也就放放心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