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落在头顶,许长庚不曾想过会有面对这种伤痛的一天,他以为,他和她之间最大的阻碍不过在于秋霜和母亲,没想到还有那个盖解!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许长庚咬牙切齿,恨不能把盖解千刀万剐:“他该死!你是我的,你明明属于我。”
“是我该死。”她冷冷说道,“你有权责备我,甚至有权杀死我。”
她将自己的小手枪抛到他怀里,因他没接,那把上好十二枚子弹的手枪重重砸在地上,她戚戚然地笑:“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别人,也不要给自己树仇家,不然,你岂不是让我无颜活下去?”
“苏曼非,到现在你还护着他!”
许长庚远远地踢开那把手枪,是泄愤,亦是拒绝魔鬼的引/诱。
他痛极了,真想一死了之,他恨极了,真想去找盖解决斗,可他怎么舍得去杀死她?
她给了他那么多的欢喜,那么多的回忆。
初见是他和她同船渡海,她微笑着向自己租了一张筝,在甲板上搭了桌椅卖艺,一群诛月人给她鼓掌,朝她丢钱,最没风度的那类人邪笑着对她说荤素不忌的笑话,更过分的则挨近抚摸她的手。
“先生,你失礼了。”
她反手折断了那人的手骨,又利落地在那人手上补了一枪,之后悠悠吹着枪口的热气说:“哦,伙计,你干得真不错!”
还筝时她将几颗碎银子给他:“呐,租金只能给你那么多了,我赚得不多,还要攒杏月大学的学费。”
“大可不必。我偷听了姑娘的筝亦没付钱,此时怎么好再收租金?”许长庚拿出写好的字据让她看,“不如这样,我将此筝赠与姑娘,往后姑娘允我日日免费听你弹筝,可好?”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了。”她朝他抱拳,爽快地在他铺开的宣纸上签上自己的姓名,又看他写了许长庚三个字。
“这筝贵重,许公子你吃了亏了,不然,我们交个朋友,往后遇上机会我也好稍稍报答公子的厚意。”
“承蒙苏小姐不弃,乐意之至。”
后来他放弃了去霜兔游学,和她一同到了诛月,同读杏月大学,同随导师修灵,同游杏月。
早晨一起吃糖面,周末则一起温书。
他和她又都是好玩的人,一个季节一个季节地约着四处玩耍。
春天常常放一只四五米长的龙风筝,风好的日子请一大群朋友去参加放风筝比赛,没风的日子就自己在家里糊风筝,那些自制的“龙”一年比一年飞得更高更远。
夏天爱去游泳馆游泳,深水区比试蛙泳,浅水区掀起水浪打几场激烈的水仗,旁人怨声载道,他和她仍然乐此不疲,或者去湿地公园划小舟,总要偷许多荷花、莲蓬回学校。
秋天泡在旧书铺子里挑拣未看过的好书,选到中意的了对个眼神便一起和店老板斗智斗勇,总力争用最少的钱买回最多的旧书,每次整理书架两个人总会得意地互相表功。
冬天就围着热烘烘的壁炉开音乐会,她有时唱歌有时拉小提琴,他多数时候做观众,也有给她拉二胡、打快板的时候,兴奋的时候会忘了吃饭,累了一算总发现漏了几顿饭,急急吃下些东西,打着哈欠推开杂物,一躺倒就在地毯上睡死。
寒来暑往,这样的好日子他们一起过了七年,如今却要结束吗?
他舍不得,他宁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弯身拾起那枪,不容分说地递到他手上:“长庚,枪给你。如果你今天不杀死我,你以后就不能再提昨天的事,也不能再管我和盖解之间发生的事。”
“曼非,我不提。”
他拔出弹夹取尽了子弹,拥她入怀,一点儿泪从眼里渗出来。
他紧紧按住她的脑袋在自己胸口,不叫她看见自己的脆弱,慢慢把泪眨净了,才低声说:“以后,你也要和他在一起吗?”
“是。”她小声回答他,歉意和无奈盈满心间,只好更加紧抱他。
“盖解说我不答应他,就要死在我面前,我不能做间接害死他的凶手,也不能违背心里珍惜他的想法。”
“我让你难过了是不是?”
她到这时才真正后怕,如果昨天盖解死了,或是,今天他杀了自己又自杀,那该怎么办呢?
幸好没有,幸好没有。
“长庚,我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我好可恨。”
“长庚……”她在他怀里痛哭。
“曼非,不要再多想了,这件事交给我和盖解来解决,你不用再担心,好吗?”
她默许。
他轻轻吻她的发心,抱起她往学校走:“导师布置了用灵力为学校校庆做冰雕的作业,再过两天就该交作业了。你前几天一直没空,今天我们把它做完,然后明天玩一整天,好不好?”
“都听你的。”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不哭了?”他含笑问。
“哼。”她下一秒就自己跳出他的怀抱,飞快往前跑了。
秋霜扶着门框从门背后走出来,看着远去的两个人,心里打翻了盐罐醋瓶似的,真是酸苦不堪!
长庚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不行,我不能把长庚哥哥让给这个坏女人。
她是个狐狸精!和那个什么盖解不清不楚,又来痴缠长庚哥哥,我一定要把真相告诉婆婆,一定要让婆婆给我做主。
秋霜打定主意,也不再忍着眼泪,大哭着跑去找婆婆,进了婆婆的房间边叫“娘”边说不想在诛月了,要回锦城。
“这是怎么了?”老太太也是见惯风浪的人,搂住她抚顺了她的气才柔声问道:“谁欺负我的霜儿了?”
“娘,你不要问了,反正我就是要回去了,我不要再呆在诛月受人侮辱了……”
秋霜哭得更加凄惨,前边还想着向婆婆告许长庚的状,到后面真正的伤心翻滚上来,根本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渐渐气也喘不匀了,一噎一噎地在那里哭,好不可怜。
毕竟是养在身边七年的孩子,相当于半个女儿了,老太太哪有不心疼的道理,这时忙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赌咒发誓:“好霜儿,乖霜儿,咱不哭了,不哭了,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办?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娘,一切有娘为你做主,就是诛月皇帝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娘!娘……”秋霜叫着婆婆,又大哭了一次总算不再哭了。
老太太换了条帕子给她抹去脸上的泪痕:“这才是我家俊俊的霜儿,方才那个大花脸丑得不能认了!”
秋霜脸一红,嗔道:“娘,你羞人家。”
“以后可别再这么哭了,不光你的眼睛受不住,让我这个半只脚入土的老婆子也受不住哇!”
“娘,都是我不好。”
秋霜心疼起婆婆来,婆婆对自己是再好没有了,怎么能还拿这些事来烦她,让她在自己和长庚哥哥之间左右为难,如此想着,秋霜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傻孩子,哪有娘不为儿女操心的道理?”老太太摸着她的头笑道,“我那两个亲生的都是没有良心的白眼狼,好在恩公把你送来我家养了,不然我早被那两个小混蛋气死了。”
“快和娘说说,方才为什么事哭的?不论对错,娘就只护着你,娘若护不住了,还有你长庚哥哥,总不会让你白受了委屈。”
婆婆哪里知道自己受的委屈就是长庚哥哥给的呢?
秋霜收起自己的黯然,强笑道:“诛月这边的天好热,菜也好甜,昨晚上睡觉还在床上见着一只耗子,这里真不好当家住,我是真想回涩桃子村了,娘,你可住得惯?”
“哪里能习惯?要不是许长庚在这里,打死我我也不来这鬼地方受罪。”
老太太眼里精光一闪却也顺着她的话说,秋霜这孩子她看着长大的,最能吃苦,这点小事决不到让她来找自己哭诉的地步,她既决定不说自己也不便追问,到底为何事,还需自己慢慢去查清。
两人各怀心事,说了些诛月生活的苦处后,秋霜推说要准备晚饭就避出去了。
“去吧。”待她走到门口了,老太太又说道:“霜儿,凡事别太苦了自己。”
“娘,我知道。”
秋霜不由又哭了,应了一句捂着嘴就跑了。
“诶,莫不是许长庚那小混蛋?”
老太太实在愁得不行,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恐怕不能轻易接受自己的安排,到时若真不成,可怎么向恩公和秋霜交待啊?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老太太紧蹙着眉躺下,人老了真不比年轻人,有何事也睡一觉再说吧。
不料老太太这一睡下去,恰好碰上杏月城的暴雨狂风天气,气温陡降,屋内也渐渐凉了,老太太睡着了也没顾上加床被子,只像平时样将条小薄毯横在肚子上,这样一来就病了。
也不单只受凉,实在是从涩桃子村换驴车换马车,又乘火车乘船乘汽车地颠簸到杏月,大半年的不安生,她又年迈体衰,那有不疲累的道理。
还兼为着秋霜、许长庚两人的事日夜思虑,早有郁气结在心里,天气忽冷不过是导火索罢了。
第二日家里下人发现老太太病了,飞也似报了管家,管家急急打电话通知许长庚,又安排人套车去接。
这边许长庚正和曼非赶制冰雕,曼非制冰,他幻出灵刀雕刻,得到消息后只能把剩下的事全交付给她,自己匆匆换了衣服就要走。
她犹豫着叫住他:“那个,我要不要一起去啊?”
“不用!”他可不敢让她此时去家里,见了秋霜,以她的脾气,他们俩个绝对得说再也不见。
“我娘她正病着,不能招待你,今天不是个见面的好时机,下次我们约了我娘去公园里见面如何?”
“好吧。”她也不强求,“你自己注意身体,不要太担心。杏月东街有个姓吴的神医,你找人去请来替你母亲看看。”
“我会的,那我先走了,余下的事辛苦你了。”
“快去!”她转过身摆摆手去忙了,他也很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