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月城漫长而严酷的炎夏在几阵急雨之后总算没那么嚣张了，身体弱的人也终于有机会添置几件漂亮的薄外套了。
秋渐渐近了，不知道旧书铺子的老板今年又会有什么好货，可惜没有许长庚陪自己去。
公使馆里许多人已经整理好了归国的行李，大包小包地搁在客厅的一角，李会计正在为大家找货船托运。
盖解却一直在努力联系国内亲近的同僚再为他活动活动，看能不能让皇帝同意留两个公使在诛月。
曼非觉得他是白费力气，一事不烦二主，一军不设两帅，否则互相掣肘更误事。
再说了，皇帝看重他，比看重许长庚更甚，哪里能舍得把他浪费在小小一个公使的位置上，国内维新派正缺人，调他回去不是正好？好钢还得用在刀刃上。
皇帝已经今天两次拍电报来催他尽快回国，他一直用诛月太子不签合约拖着，其实诛月太子已在昨日签字了。
曼非也懒得再劝，省得他说自己赶他走。
只专心致志地给桌上的纸花摆造型，这二十九枝重瓣桃花是诛月太子送来让她玩赏的，不知找了个多手巧的宫人粘，一枝比一枝俏丽可爱，像活生生才从树上折的，又洒了点子好闻的柠檬香水。
真是把几张白纸变做了一件艺术品，所谓化腐朽为神奇就是如此吧。
隔三岔五往公使馆送礼物的诛月太子看来是还没死心，但她也不能过于得罪，只得装着傻把应付此无耻太子当作件附加工作来做。
“今天应该不会下雨了，盖大人，小的想邀请你去东街的时光咖啡馆一坐，不知你可肯赏光？”
她将最后一只插不下的桃花剪去半杈硬塞了进去，想了想又从胆瓶正中抽出一枝来扔了，这下好看多了。
“受宠若惊，小可必备足钱财，请曼非小姐不要客气。”
“理解力不错。”
她洗洗手命一个可靠的随员即刻将胆瓶带花送去昭阳宫，只说是苏翻译的回礼就行了。
“出发吧，不想换衣服了。”
他早派人去备好了车，点点头牵着她出门上车：“想不想吃城西那家爱丽丝的糕点，我差人去打包一份来，你不喜欢‘时光’的点心，免得到时候光看我吃。”
“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她假意推辞了一番，“小的不敢劳烦盖大人。”
看她沉浸在角色扮演里不可自拔，他也乐得奉陪：“曼非小姐千万不要把小可看轻了，这点小钱，只要能讨得美人欢心，不在话下，不在话下！哈哈哈！”
这副低级暴发户的口吻惹怒了她，难不成她的欢心只值几块糕点？
她咬牙道：“盖不惑！你给我正常点。”
玩笑开过头了？他摸摸鼻子，很不要脸地追上去：“曼非，是你先不正常的，怎么怪起我来了？”
“我要你演的是绅士，可你看看你扮的什么丢人相。”
“那算我错了。”
“算？”
“我错了……”
她打个哈欠：“困了，我先睡一会儿，到了裁缝店叫我一声。”
“不是去喝咖啡吗？”
“突然又想去换件旗袍，你有意见？”
“绝对没有，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也有面子不是，你换十件我也等着。”他做出保证，她一点头就靠着下人备好的靠枕睡了。
到了裁缝店她睡得正熟，他不想叫醒她就自己下去帮她取回做好的新衣，居然有七八包。
他记得半个月前她才做了一次衣服，现在又做那么多，还好她有灵力可以帮诛月的贵族做些隐秘事，不时能得些谢仪，否则她这种收藏衣服的爱好可怎么维系。
话又说回来，若她不是那么有本事，像普通的诛月姑娘一样柔弱无能，他也不必费那么大力气追她了，自请做为她买衣服的那个人也就成了。
他正胡思乱想，她突然醒了，看见衣服包袱，眼神亮亮地就去解开看：“还凑合。老冯收了你多少钱？”
“今天才发现做裁缝也是个暴利行业，足足五金。”
“你们盖家还挺有钱，居然能帮我垫了。他要的价钱还算公道，回国再还你，在诛月兑金子不划算，你付他金子他肯定很高兴吧？”
“是啊，诛月人太喜欢金子了，诛月的金价比金乌贵了十分之二呢。”
“你不知道啊？”她笑他无知，“诛月的祖先里有一个特别英雄的人，把月神给杀死了，后来总不能让世上没有月亮吧，此君就从杏月河里捞了个月影放在天上充数。”
“月影？”他惊讶地问。
“假的当然真不了，月影的光太暗了吓不住晚间游逛的鬼魅，时有杀人害狗的事会发生，此君就又想出个馊主意，请了个爱食金的水魔白天收了阳光，晚上放到月影上做月光。”
“本来还能勉力维持，可到后面那水魔把诛月的金子吃得差不多了，就不时抢几个人到它的老巢杀了吃。”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水魔忽然销声匿迹了。但诛月人以前被吓怕了，恐惧的记忆一代代传下来，现在十家人里有九家的家训还和攒金子有关。”
“原来是这样，那以后可以从金乌倒金子过来赚上一笔。”
“专心当你的官吧，还想天下什么好事都掺一脚，贪心不足蛇吞象！”她不客气地打断他的美好幻想。
“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对诛月太子不用太客气，要说四国里谁最不想打仗那肯定首选诛月，因为诛月少不了别国的金子。”
“你这个判断太主观了，各国当然能禁止金子出口，但黑市的通道不会就此堵塞，而且，民众反战和水魔再度出现都只是一种可能性，这样的压力不足以让诛月政府放弃战争手段。”
他谈到正事十分严肃，果然不愧是皇帝拜把子的第一宠臣，对国家大事还是很有想法嘛。
她嘻嘻一笑，才不和他争论：“等着看喽，反正我赌青鸾、霜兔、金乌都打起来了，诛月还是会冷静旁观的。”
“到了。”
“你先下车，我要换衣服。”
“我们不是已经……”
“滚下去！”
她作势要抬脚送他一程，他连忙一掀车帘跳下了车：“脚下留情！”
不过是他点好两杯咖啡的功夫，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紫的旗袍，镂花半袖，臂弯搭着一条薄薄的纱丽，下摆在膝上两寸，露着匀称白净的小腿，在来诛月的头一年，她总要在短裙下套双蕾丝袜子，现在总算习惯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盖解看她袅袅婷婷地走到他选好的桌子旁坐下，有些不满：“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了，诛月这些野人把你带坏了。”
“满脑子还是五百年前老古人的精粹，诛月的现代文明真没让你有一点儿改观！”她挑眉看他，立即不客气地回敬一句。
他语塞，顿了顿，只能转头去催服务员上咖啡。
她大笑：“敌军火力太弱，我军竟用牛刀宰了鸡吃，可惜可惜。”
正万分得意，也许碍了老天爷的眼，一冷一热两杯酒忽地浇到了她头上，她抹了一把脸，忍不住舔了舔，嗬，红酒混上白酒原来是这么个滋味，别致到她此生难忘。
“小姐，你得跟我去和这两杯酒的客人道歉，之后赔酒钱和杯子钱。”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并没有尖叫，只是说明了后果，使眼色让近处的同伴快过来维持秩序。
“我会给你银子，你站开！”
秋霜甩开服务生，对着曼非破口大骂：“苏曼非，你这个狐狸精，我才是长庚哥哥的童养媳，你休想从我这里抢走长庚哥哥，他是我的丈夫，你别妄想偷走我的幸福！”
狐狸精？谁啊？
曼非边用纸巾擦脸上的残酒边思考这个深沉的问题，这么有含金量的称呼套用在自己身上，真的合适吗？
“就是你迷惑了长庚哥哥，才让他不听娘的话，才让他不想娶我，你去死吧！”
被看似温柔内敛的蒙面姑娘抓着头发扑倒在地的那一刻，曼非犹在不解这姑娘怎么能叫自己狐狸精。
盖解要来拉人，却被三个服务生牢牢控制住：“这位先生，你加入会让我们蒙受更大的损失，我们已经报警，请你冷静。”
“站开！”
他提示一次没人理会，便直接放倒了这四人。
看不过她在秋霜的厮打中束手束脚反抗，他快步绕过桌子将她解救了出来，忍住打人的冲动道：“这位姑娘，请你适可而止！”
“秋霜，住手！”许长庚冲进来拉开秋霜，“你给我回去呆着！”
“你就知道凶我！”秋霜委屈极了，“除非你答应娶我，不然我绝不走。”
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许长庚，你瞒我瞒得可真紧啊！
曼非强压下心里的怒火，轻笑道：“许长庚，你不给我个解释？”
“曼非，你听我说……”
秋霜哪里容他当着自己的面和坏女人说话，一时间无法只能略施小计：“长庚哥哥，我实在是气急了，你今天早上不顺从娘的安排，偏不娶我，把娘气狠了，现下病又重了，吴神医一直守在合欢园里，我越想越恨这个勾引你的坏女人，所以忍不住来找她……”
“你说娘的病怎么了？”
“中午被你急得喘不过气来，吴医生施了针才醒过来，醒来了又一直哭个不停，只好又喂她药让她先睡下，总之比着之前更不好了。”
说谎也不打个草稿，曼非看着秋霜在那儿演戏，几乎要笑出声来。
盖解冷笑，还真够巧的，这么拙劣的谎言骗谁呢？
骗许长庚。
想起中午坚决不答应娶秋霜的确把娘气着了，许长庚犹豫着说：“曼非，我要先回去看看我娘，她正病着……”
“长庚哥哥，我和你一起回去。”秋霜示威似地挽住许长庚的胳膊，挑衅地看着她。
“许长庚，你回去干嘛？答应娶她好让你娘的病大好？”
他如何听不出她的讽刺，可当下也只能回一句：“曼非，你别闹，事后我会跟你解释。”
“事情发生之前不坦白，发生的时候也瞒得再好不过，事后，还有什么意义？送我张请帖做赔罪礼？”
“曼非，我真的得回去一趟……”
他说着拉上秋霜已经走出几步，不多时已经远的只剩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