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非半个月没有见到许长庚,忽然见了,不但被他斥责为无理取闹的疯子,被他弃之而去,还被他的童养媳秋霜结结实实地羞辱了一次,她何止恨得想说句分手,让他去死!
“曼非,你没事吧?”
盖解这时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奇怪,似喜似忧,担心她太生气是真,对许长庚的自毁长城幸灾乐祸也是真,所以他有些不知如何安慰。
曼非无暇理会他,只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咖啡馆的门不断开合着迎送客人,怎么会这样?
许长庚,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欺骗,不信任,不耐烦,他以前的殷勤小心是否全是个诱她的局,是以现今给她种种伤害才能毫不犹豫!
“曼非?”
“这位先生,你们需要赔偿本店的损失。”店老板很快走过,虽有礼貌但却不容置疑地提醒。
“你说什么?”曼非恶狠狠问道。
盖解想捂住眼睛不看接下来的惨剧,但又秉承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选择了沉默……并饶有兴味地旁观。
“是这样的,方才那位小姐打翻了一杯二十年的陈酒、一杯皇宫内造的葡萄酒,一对描金斗彩人物画大鸳鸯杯,并吓退了五桌客人,且影响了本店声誉,限制了本店的发展前途,综上所述,你和这位先生应赔偿本店五十金,请问现付还是派一人回去取?”
店老板看她不知悔改且疑似坏人婚姻的狐狸精,心头一怒,嘴头一狠就要了五十金,也算是替天行道、伸张正义了。
曼非看他如此,心里暗道,我正烦你却不知死活地凑上来,那不怪我朝你泄愤了。
“谁说的一杯酒二十年?谁说的另一杯酒出自皇宫?你们那破杯子有哪里值钱?吓退了客人,怎么证明?不良影响的说法又从何而来,你确定不是在讹我们?不然以今天为界,你交出你们破店前六个月及后六个月的财务报表做证据,那我才能信吧?或者你打量我是傻子,任你宰?”
她连珠炮一样问出这许多,店老板确实愣住了,叫人赔钱这事从不简单,但能那么负隅顽抗的客人是多年开店遇上的头一个。
他家时光的招牌向来无价,假货那种东西他从不屑卖,不隶属名窑的杯具也从来与他的店无缘,至于损失,她要拖到六个月后,那他奉陪到底。
“拿酒的证书和太子殿下赐酒时留的赠语来。”他嘱咐一个服务生去拿证据,又对曼非说道:“请稍候。”
盖解侧过头去笑了几声又严肃地转回头来,不知曼非碰上硬茬的感受如何。
“别浪费时间,报表拿来。”
“依小姐所言,后六个月的报表本店无法提供,到六月后鄙人自会上门讨要赔偿,请小姐留下地址。”
“哦,去金乌的公使馆找盖解就行。”
店老板颔首:“鄙人相信金乌人的信誉,希望半年后不至失望而回。”
看过证书、诛月太子的信,她一点头:“不错,像真的。现在你要我赔多少金?”
“三十五金。”
“请你出示你定价的依据。”
“陈酒在出门四次右拐的店里出售,五百毫升五金是市价,葡萄酒太子殿下不止赐给了本店,还赐予了杏月大学的才子许长庚,他上个月将五百毫升赐酒拍卖,起拍价二十金,这对鸳鸯杯则是污泥子的作品,侧面又有御题诗,更属东兴窑十窑五百件取其一的孤品,估价十金,计三十五金。”
要出事了,盖解默默准备着上前保护她。
才子许长庚!
这五个字像五桶油浇在了曼非的熊熊怒火上,本想为难一番赔金子了事,现在,不让此人切肤痛一次不足以消除自己的心头之恨!
“三十五金?那真是太少了。”
“但我凭什么给你,难道许长庚的夫人做的错事要由我来管?刚刚你没看见吗?我也是受害者。”
老板被她弄得无法接话,如果是这样,姑娘你方才到底为什么要和我争那么久?老板无语地看着她。
“别那么忧愁,我可以让你多赚点。”
言毕她立刻举枪打碎了头顶的大吊灯,此起彼伏的尖叫及慌乱的脚步声一阵又一阵过去后,店内的客人已如鸟兽散尽:“数着啊,我吓跑了你多少钱袋。”
“九桌。”老板也不发火,只冷静地回答。
“这些玻璃,这些壁灯,这些酒,恐怕都有来路吧?算算呗。”
“小姐还请慎重。”老板劝着已经拿出算盘来准备着,其实还是希望她作冤大头给店里换种风格。
她寒着脸满足了老板的心愿,花光这七年的积蓄买到痛快,又能在想象中把可恶的许长庚杀死无数次,很值得。
自己枪内的子弹耗尽了,她又从盖解腰间拔了配枪开始破坏。
一件件器物被子弹击碎,她想这种毁灭的声音和心碎的声音真是一模一样。
到了后面,她甚至无法再控制住自己的灵力,冰棱携着失望、愤怒和痛苦如刀般深深扎进四壁。
难道,过往只是一场水月镜花的幻梦,现在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才是真实的人生吗?
她嘲笑过多少女伴的识人不清,又多不屑为个男人失控啊?
到头来,她自己才是最可笑可悲的那一个人。
她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愚不可及的自己,她怎么会对他抱有那么大的希望?
或者,他根本还和前人一样,视尽享齐人之福为最高人生追求?
再不然,他就是报复自己和盖解在一起的事。让他裁决时他假装不在意,事后又使尽了小人手段!
分手吧。
分手,让他带着他的卑劣猥琐进他的坟墓。
分手。
“盖解,枪不还你了。”
她知道这把枪他以后肯定不会再用。
她笑着流下两行泪:“我难过得想要死去,是不是像个脑子有病的人?”
一堵冰墙忽地从地下长出来,隔开了盖解及所有人。
“我不能接受,为什么会如此?我反对上天给我的安排……”
“盖解,我和你在一起很欢喜,下一世我还和你在一起……”
“记得,下一世你别忘记我。”
盖解听着她类似遗言的话肝胆俱裂,疯狂攻击那堵冰墙:“曼非,曼非,不要,不要,不要死……”
他的灵力逊色于她,此时拼尽毕生所学也无法再进一毫。
她将枪放到心口,试了试角度,选中一个必无生机的角度后对他微微一笑,很抱歉盖解,我以为我可以,却不料我的确不可以。
我不可以免除许长庚对我的影响,我甚至不能通过发泄怒火再找回一点希望,以后,我不敢去想以后,万一,他永远像今天一样护着他的童养媳,只冷面对我,我又怎么办呢?
所以不要,我不要再次面对今天的这种情形,巨大到令我怒不能当的羞辱过后,他却冰冷而无情地携罪魁祸首而去,还把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态度用来对我。
我恨死他了。
可偏偏,没人能替代以前的他。
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我的爱还给我。
所以,我必须就此死去,与这一切的无奈告别。
她扣动扳机,死亡随之接近——枪里的子弹竟没有打死她。
原来剩余的半夹子弹被她无意中散出的灵力冻住了。
许是天意。
她丢开那把手枪,怔愣在原地,直到被盖解哭着抱进怀间才又有了知觉。
他朝她发誓,泪热得像血,恨不能把心掏出来捧给她:“我再也不放你一个人,再也不。”
“许长庚能给你七年,我能给你十个二十个七年,绝不会有多余的人出现,绝不会任人来侮辱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懂得。
曼非忍不住又流下泪:“你真好,比谁都好。”
“我们回公使馆好不好?”
“嗯,你背我出去。”
临上马车却被巡警拦住了,盖解沉着脸问:“你们归谁管?可知道我是谁?”
“无可奉告,不感兴趣。”
那些人的头头听他的口音知道了他是金乌人,神态间就更有了欺负你外地人的气势,一挥手叫后面的小弟上前抓人。
“像群匪徒。”她低声说。
他立马回应:“看我要他们好看。”
导师三令五申不让他们在街上擅动灵力,就怕他们的天分露出后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今日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吹出口气转动一小团空气,再缓缓晃动左手,天上地下的风元素瞬间涌来,小股小股的龙卷风出现在空气里。
“祝你们好运。”
“风儿,去吧,让他们到云里翻几个筋斗再来地上跌几次狠的。”
“你也太恶毒了。”
她笑着评价,和他一并进入马车,忽然又问:“爱丽丝的点心呢?”
“你还吃得下?”他打趣一句,“在你身后。”
“那老板居然还让你打包点心,心胸真真宽广。”
“我买了两份。”
“聪明。”
之后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点心,他避到外面和车夫聊些闲事,一半心神仍留在她身上。
点心被她捏碎完了,终于也到了公使馆。
她第一次由他扶着自己下车,从未想过,自己会无力至此,心里倦怠着身体也忽然造反,连下车都需要人来扶一把才稳当。
“依靠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至于这么不好意思吗?”
盖解不算多细致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够捕捉到她每一个微小的情绪变化。
“哪有。”
她不承认,却不由享受着他以公主抱送她去客房的贴心。
“我需要冥想,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来打扰。”
她脚沾地深呼吸几次,总算找回点勇气,今天过去就好了吧,哭也哭了,伺机生事、寻死觅活的丢人事也做了,自然该回到正常的状态了。
“我保证,许长庚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
她呼吸一窒,忍过那阵疼后才言不由衷地说:“但愿你说到做到。”
“曼非,你要知道,如果你真的死去了,我绝不会独活。”
“我亦保证。”
他为她带上门,听到她说:“我决定和他分开,当我软弱的时候,请答应我你会拉回我的理智。”
“你确定吗?”
“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了。”
“好。”
她小声说了谢谢,随即盘腿坐下吟着清心咒开始灵修,也许一万遍清心咒也无法让她痛不可抑的心脏安分下来,但她必须为此做出努力。
总会有那么一天,她忆起今日不过是耸肩摆手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