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文啸这六年一直没放弃找茴乾,茴乾、文鹃和盖解三个人离锦城还有六百公里的时候,文啸的人就出现,态度不明地强请着三人顺着文啸安排好的路往后走。
也无所谓,茴乾倒是随便,反正怎么也要去锦城的。
文鹃自然随她妈喜欢,所以也安之若素。
盖解则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快到锦城的头天晚上还调侃了茴乾一句:“这老情人马上要见面了,你这是高兴得面无表情啊?”
“确实。”茴乾忽然笑了,“你不也见到曼非阿婆的坟了,心情如何呢?”
盖解没声了,在曼非的事情上,他开不起任何玩笑,都没心情反驳了,只是转身走开。
文鹃同情地目送他离开,但谁叫他招惹母亲的!
第二天早晨,文鹃紧张得无法入眠,小时候在文家她被忽略得厉害,只是远远地见过文啸几次,说起来今天还是她第一次正经地和那个生理上的父亲见面。
“快看,那边有很多人过来!”
文鹃看着那群一看就很不良民的黑衣人越靠越近,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文烺,另一个,难道就是文啸吗?
文烺被文啸救出来了吗?文鹃开心极了,但碍于走在他身旁的文啸一时也不能招手叫文烺。
她想了想就编辑一条短信发给他:文烺,是你吗?
果然见他看了手机,随后有了短信过来:是我,早看见你了。回楚芝之后我们一起收拾盖解,保证让他后悔。
她重重点头,笑着回复:没问题。
“文爷来了,咦,文烺那小子怎么也来了?”
睡了一夜已经满血复活的盖解抬手放在眼前张望,看到文烺还是很失望:“诶,老夫真是老了,不中用了,竟然连个毛头小子也关不住了。”
“你也不看看文烺是谁,难道随便一个灵修者就可以困住他?”文鹃不服气,这老头也太嚣张了,他年轻时候照样赢不了文烺。
“八成是文家人救出来的。要说实力不济,也是我一个人不如文家一个家族,那个文烺在其中不就是个筹码吗?关键的战斗在我和文家,谁嬴谁得到文烺,你这样偏袒他,真是为情所惑了,前景堪忧!”
盖解言罢摇头晃脑地走了,算是报了昨晚茴乾的一剑之仇,欺负不了老的还欺负不了小的了?哼。
“你给我站住,你凭什么说文烺是筹码……”文鹃气炸了,再有几年文烺一定可以打得这个老家伙落花流水。
茴乾往她脑袋上扣了一顶波浪檐的布帽子,又递给她一份礼物提着:“好了,既然文烺安全了,你也别再管盖解了。船马上就要靠岸了,还有十分钟你就要见文啸了,我希望你叫他一声。”
早上被逼着换了一身可爱的连衣裙,甚至还有一双蕾丝长手套及一双蕾丝长袜子,现在更要准备送什么见面礼,天呐,母亲这是要她讨好文啸吗?
“妈,他不一定会喜欢我这样打扮。”文鹃委婉地劝说。
“嘘。你不要说话了。”
茴乾这时候根本无暇听她的建议,只不错眼地看着文啸,他停在了岸边,船也慢慢在减速了。
“夫人、小姐。”
龙三水快走几步上前迎接她们。
盖解趁人不注意早从船的侧面溜了,剩余那些押送她们的人也安静地紧跟着她们下了船。
这种前呼后拥、在人之上的生活真是久违了,算起来,除了和文啸恋爱的那几年,她在世上一直都过着很平常的日子。
在涩桃子村和阿婆相依为命,二十年如一日,两个寡言的人相靠着寻点生活的希望。
在锦城打工的几年,给箫笙做人体模特的几年,都是顺利而又无一丝意外地过去。
带着文鹃四处流浪的日子,就更简单了,替人打打零工,或去学校的美术系做做模特,赚钱养大文鹃而已。
之后是六年的逃亡,她游了金乌,索然无味,便又生了周游列国的想法,做了许多事情,见了许多风景,还是常常觉察到生命的虚空荒诞,却又无比惧怕着死亡,仿佛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未完成。
伤了灵脉决定回国找文鹃和文啸的时候,忽然就一下子喜悦起来,或者他们两个人就是她心里未完成的事吧。
回看一生才发现,她的所有精彩、惊心动魄、快乐、不孤独和真正的伤感都只和他有关。
她像依赖自己一样依赖着他,和他在一起仿佛灵魂都契合了,无处不自在,离开他她就是残缺的。
茴乾缓步走向文啸,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住他。
原来他还是一样,脸色冷漠,眼神冷漠,神情冷漠,她和他决裂之后,她也在报纸上、电视上见过他,总是冷漠的样子,如同仇恨着这个世界。
当然,喜欢他的人、崇拜他的人从未因此减少过。
正如自己对他的在意,一年又一年过去,还是没被消磨掉,现在回来了,他冷漠待她,她却无法冷漠待他。
文啸不知道内心涌起的那阵狂喜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恨着她,想叫人抓回她报仇,此刻却又只想走近去拥抱她。
他和她最好的那两年里,偶尔也有小别,再见时他总是大步走近她,毫不顾忌地拥抱,不管身上落了多少惊讶的视线。
他以前,想怎么就怎么,从不用迟疑。
现在他却在踌躇,他想只要她再朝我走一步我就拥抱她。
文烺上前抱住文鹃:“盖解是不是吓到你了?”
“嗯,我好害怕。不过幸好他最后没有伤害我。”文鹃连忙问他,“你还好吧?”
“我很好。你被带走后不久,叔叔就托苏校长和苏老师救出了我。”
文烺看着茴乾、文啸两人定在哪里没什么动作,该叫所有人都退开才好:“叔叔,我想先带文鹃回学校了。”
“去吧。”文啸沉声道,终于用眼角扫了文鹃一眼。
文鹃不放心母亲但也不能打扰母亲,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份礼物自然也就送不出去了。
文烺握紧文鹃的手,轻声说:“别怕,叔叔是爱茴乾阿姨的,他们会有好结果的。”
“希望如此。可是文家住着很多人,比如疏晴、疏雨她们,我怕母亲会和她们起冲突。”
“无论如何叔叔会护着茴乾阿姨的……”
龙三水接收到了文烺走前的眼色,很快带着众助理保镖们退开几米,又都背转身等着,这下那边就只剩下茴乾和文啸了。
茴乾站在岸边,文啸站在稍远的岸边,两人间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却谁也无法再走近。
这之间隔着当年的决裂,隔着经年不见的陌生,亦隔着不愿被对方看见的热爱。
文啸凝视着她,回想着遇见茴乾后的所有事。
茴乾和义妹一起去竞争萧笙的人体模特,茴乾赢了。
义妹输不起就缠着自己给她想办法,他烦不甚烦就找人把茴乾请来,准备威胁一番,再重金利诱一番,然后让茴乾给她让出位置来。
那时虽然他还没被人称作文爷,但也马上要继承文家了,自认为还算有能力帮义妹分忧。
自认为要吓唬一个二十多岁且又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再容易不过了,他甚至为此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一进屋,他就觉得事情无望了。
他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女人。
就像见到了上辈子爱得不行又没能搞到手的女人,他都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也没听懂她说的那段话,只是凭着本能,顷刻间就下定了必要将她据为己有的决心。
茴乾正在食堂吃晚饭,居然被群身份不明的人劫到了个不知名的地方,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还阴沉沉地盯着自己看,她发了一通火,那人却仍没什么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她翻个白眼,懒得回答,她人都被带到他面前了,他还在那儿装傻。
“我知道,你是茴乾,萧笙的人体模特。”
他笑着站起来,缓步逼近她,直到他一伸手就能抱住她:“我叫文啸,以后会成为你最爱的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情人了,你不会再有别的身份。”
“情人呀,好啊。”
所谓富贵者挑起的爱情游戏吗?
无可无不可,她正觉得做模特无聊了呢,换个身份说不定会更刺激一些吧?
开始时她没对他上心,他有些恼恨,但也耐着性子哄她、宠她,这样过了一年,他仍然没有放弃用爱感化她的想法,和那些傻逼的文艺青年一样的想法。
却有了效果,她说要做他唯一的情人,要以结婚为目的的认真恋爱,他简直高兴疯了。
他立刻和另外的所有人断绝了联系,疏晴、疏雨是老爷子临死前托付给自己的,但他甚至把她们也送出了文家。
又过了一年。
他和她之间的矛盾渐渐变多,两人越走越远。
彻底决裂是因为她生日而他去见了疏雨,她追到疏雨家却又听见他对疏雨求婚,其实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迷惑仇家,也为了保护她。
但她大闹,也不听任何解释,当着疏雨的面,疏雨是为保护她才主动扮演他的未婚妻啊,她真不懂事,真让疏雨看笑话,他急怒之下打了她一下。
因为他不舍得用力,她的脸上没有一点红肿,他略有些安心,晚上回家好好哄她就是了,她不是小气的人。
但她随后就说永不见面,气冲冲地走了。
他决定和她冷战,她太会胡闹了,必须让她明白她的错。
可是她从此消失了,三个月后再出现成了仇家阵营里的骨干,差点让文家万劫不复。
他气疯了,想放出话让人去追杀她,好巧不巧又听到下人议论她怀孕的事,原来她生日那天想要把孩子的事当个惊喜告诉自己的,可她也不该这么帮着外人对付文家。
他枯坐了一天,最后还是只下了追踪的命令,只要她带着孩子回来就原谅她吧,没想到一找就找了那么多年。
好多次和她擦肩而过,他都到她身边了,她又狡猾地跑走了。
天知道他多想她。
茴乾同样在想往事,她年轻的时候多爱他,又多骄傲,怎么能够忍受他一边和疏雨、疏晴姐妹暧昧不清,一边想着和她天长地久。
于自己,和挚友萧笙的关系都得撇清,因为他想独占她,而他呢,承诺了改变后,还是游戏花丛的做派,世间哪有那么不公平的事啊!
既然他不够爱自己,自己永远无法成为他最爱的那个人。
那不如就成为他最恨的人。
她自荐成了他仇家的助力,直到事情不可挽回了,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他的恨意。
所以,一直逃,一直逃。
难道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要继续逃避吗?
不。让她和他之间的一切阻碍都去死吧,她只想最后的一段日子里都能看见他。
只要他不赶走她,不准备杀了她平息文家老臣们的怒火,那她就要一直缠着他到死。
她再也不要逃避爱他了。
“文啸,我回来了,你能带我回家吗?”
他拥抱了她,但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拒绝了。
她暗暗失望着却也不挣脱他的怀抱,无论如何,总算又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