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烺审视着碧娓,这个人,诡诈且擅算计,不能轻信,但只要她敢抛出肉脯来,他吃下又不落进陷阱也可以做到。
只需慎重即可。
“灵力可以疗伤,这个你应该知道吧?”碧娓淡笑着说,“据我所知,茴乾的灵脉重伤是因为水魔。只要找到比水魔更厉害的灵修者,辅以合适的灵物,要茴乾恢复健康也未必不能。”
“怎样灵力的灵修者?什么灵物?”
文烺眸光一沉,她或者真有主意,苏瑶卿亦是这么说的。
但苏瑶卿同时也说过诛月此次斗水魔邀了世上诸多强者去,既然在诛月都没有一个人能为茴乾疗伤,那要想找到可以帮茴乾疗伤的灵修者,难如登天。
“反正不是盖解、苏瑶卿之流能做到的。灵物所需不多,只要一副千岁塔罗摆阵,一柄五百年的树根做柴,再煮出瓶归元水让茴乾喝上半年也就可以了。”
碧娓倒知道这三样灵物在何方,直接告诉他:“文鹃手上那副塔罗,千梅园那棵古树,楚芝雪池里那池归元鱼,全凑齐我就有办法让茴乾的灵脉复原,甚至更甚当初。”
而且,归元水亦能让你恢复记忆。
到时候,我看文鹃是什么结果。
“至于灵修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知道苏瑶卿为什么一定要你拜他为师吗?因为这世上再找不出一个人比你还要适合灵修,一旦你成长起来,保护水魔,维系世界平衡的重任一定会落到你头上,这于苏瑶卿岂不是大功一件?培养了那么优秀的一个弟子,他的名字可以让世人记上几千年吧。”
“我可以帮你尽快提升灵力,并且教你如何治好茴乾的伤。”
文烺知道除了尝试碧娓所说的办法,再无他策。
尽管他的内心有些恐慌,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碧娓如此热心帮忙,一定怀有不可告人的邪恶目的。若跟着她的思路行动,也许会让自己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难道让茴乾死去,让文鹃遭受失去母亲的痛苦吗?
不,他的文鹃怎么受得起?
文烺凌厉地看着碧娓:“这个天下并不是灵修者的天下,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只想提醒你,寡不敌众。你若欺骗了我,那文家碾碎你不需费多少力。”
“我当然懂。灵力不能决定一切,我也斗不过文家。”
所以对你,我只想智取。
碧娓轻轻柔柔地笑,他这样说就是答应自己了:“盖解从楚芝离职了,我也会成为苏瑶卿暂带的弟子,以后我们相处的机会不会少。楚芝开学之后,我再告诉你具体的办法。”
听了这句话,文烺什么也不再多说,直接离开。
“文烺,你总有一天会送我。不只送我,还会舍不得离开我。”
碧娓痴痴望着他转身走开,马上就会回到文鹃身边,他就连客气地说句慢走都不曾。
其实还是难过,再过一万年,她也习惯不了他如此漠视自己。
不过,这样的心痛不会更久了。
文烺,你马上就会认清文鹃的真面目。
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就只会是我了。
我们不回七界去,谁也不能再破坏我们。
“真能睡,都晚上了还不醒。”
文鹃在茴乾给她布置的那张华丽复古蕾丝大宫廷床上睡得香甜,红润的脸颊半个陷在软枕里,另外半个被柔软的乌发遮着,手倒是规规矩矩地缩在被窝里。
这样无表情地酣睡,真是让人羡慕。
尤其她还和只猫一样轻轻打着呼噜,只差流点口水出来了。
偶尔还会动动鼻翼,又动动手脚,真可爱呢,文烺看得有些入迷。每次看她睡觉总让自己感到舒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宛如心中一直欠缺着的一部分忽然被完美地补满了。
“也该叫她吃饭了。”
茴乾推门进来,对于文烺舍不得叫醒女儿的做法很无语,她做妈的都没那么溺爱,他宠文鹃好歹也有点底线。
“茴乾阿姨。”文烺只能同意,眼看着文鹃被从好梦里拉起来。
“妈妈,抱。”
这种只适合四五岁的小孩撒娇的方式,文鹃使用得毫不脸红,毕竟,自己也不算很大年纪的人,难道不是吗?
茴乾平时不介意让她高兴,这下当着文烺却怕文烺嫌弃文鹃的家教,所以不客气地板起脸来教训:“断手断脚啦?”
茴乾自顾抱起被子放到书桌上叠好又放回床上,文鹃见状也只得自己怏怏地爬起来了。
“妈,你变了,变得不爱我了。”
文鹃幽幽抱怨完,又转头问文烺:“你说对不对?”
“茴乾阿姨,以后叫文鹃起床的事就交给我吧。”
文烺并未陷入两难的境地,他一向喜欢另辟蹊径:“阿姨有多爱文鹃,我亦会如此,决不让文鹃受丝毫委屈。”
“但愿。”茴乾淡淡点头,“快来吃饭!文烺,你也留下和我们一起吃。”
“好,我等下和文鹃一起下来。”
还坐在床边醒瞌睡的文鹃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眼神亮亮地看着文烺,欢快地问道:“你对我妈说的话,当真吗?”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肯定没假。”文鹃大笑着张开双臂,“来吧,我的骑士,像我母后那样每天背我下楼吧!本公主已经迫不及待了。”
“是,公主殿下。还请劳驾你自己爬到在下的背上来。”
文烺将不迟疑地将后背朝向她,其实从小他就有一个习惯,他不愿别人长时间对着自己的后背,因为警惕身后人可能会有的,突如其来的攻击。
脆弱的后背对着隐藏的敌人,兴许会让自己丧命。而从小到大,他的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敌人。
他因此缺乏信任别人的能力,即使是他看重的管家龙三水,即使是尽心栽培自己、待自己恩重如山的文啸。
但对她,自己的这个习惯似乎凭空消失了。
她不会让自己升起一丝怀疑,真奇妙啊这种感觉。对她的信任,大概就占完了自己全部的信任。
所以他无法想象,如果她背叛了自己,自己该当如何,恐怕比死了还要难过吧。
好在,她不会。
“怎么不说话了?”走着走着文烺问她。
安静窝在文烺背上的文鹃被忽然问道,不由愣了一下,随即才如实回答:“我在专心享受人生,你别打岔。”
“那你继续。”文烺无奈道。
“诶,突然又想和你说话了,我们开学还有四天该准备什么呀?”
“我也不清楚,晚上问问师父。”
师父?文鹃这才想起苏瑶卿也是自己的大师兄,那么,现在文烺也该叫一声“小师父”或是“师姑”来听听了吧。
“文烺,你可知我是谁?”文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深沉起来,“我实在也没想到,苏师兄居然会是阿婆的大弟子,我居然又恰好是阿婆的小弟子……”
文烺加紧走了几步,赶快到了饭厅,有茴乾在,文鹃一定会收敛点。叫她师姑这件事,文鹃永远也别想变成现实,他宁死也不会叫。
发现自家母亲正对自己怒目而视,文鹃只好自觉从文烺的背上下来了:“妈,我去舀饭。”说罢火速溜去厨房避难。
“这小鬼头!”茴乾低声骂了句,又笑着对文烺说:“不用太惯着她,不然她飞上天你就后悔了。”
“文鹃她不会的。”
文烺认认真真讲了许多文鹃的优点,茴乾听得很高兴:“光忙着说话了,我们进去吧。”
敲了半天碗筷的文鹃终于盼来了两人,当下大叫:“饿死人了。”
“我看你活得挺好。”茴乾舀了一勺薄荷煮驴肉给她。
“还差点嘛。”文鹃被那逼近的香气诱得口内生津,也就专心去吃驴肉了。
文烺更直接,顺手将驴肉碗推到她手边:“多吃点。” 除去鱼,她最爱吃的就是驴肉了。
要不要安排几个会做鱼,会烧驴肉汤的厨师进楚芝的食堂呢?
文烺看她在那儿幸福地大块朵颐,笑着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谁饿着你了?你能不能少吃点,吃慢点?”
茴乾看看吃了大半碗驴肉的文鹃,再看看慢悠悠在剥蒸虾吃的文烺,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
一个一举一动全是原始野人,另一个举手投足全是优雅贵族,再这样下去,不说文烺嫌不嫌弃,她都要开始嫌弃文鹃了。
“好……唔,真好吃…真的…妈,文烺,你们也多吃点,再不加速我就要吃完了……”
文鹃丝毫没受影响,仍捧着从自己的碗里拿出来的大块驴肉在快乐地享用。
“算了,你这辈子是和优雅无缘了。”茴乾抚额道。
气也气了,说也说了,真懒得再管。
“明天做酸菜鱼给你吃。”文烺在一旁也是纵容到底的态度。
三人吃完,文鹃和文烺两人一起洗碗,文烺主要工作是洗碗、漂碗、放碗,而文鹃的主要工作则是……看着文烺洗碗漂碗放碗。
“我去主宅,你们自己出去玩。假期没几天,不要全浪费在宅上,多去外面走走。”
茴乾还待再细细唠叨几句,文鹃已经俯身道:“恭送母后大人。”
“小鬼头。如果没出去玩,我回来仍然严惩不贷。”
茴乾轻斥着,实际已经被嬉皮笑脸耍宝的文鹃逗得很开心,就心情愉悦地出门了。
“文烺,我好难过,妈妈看起来那么健康。可是所有医生都说她只能活一年半了,她都看不到我毕业了,怎么会这样?文烺,文烺,我现在看着她就害怕,我就怕再也见不到她……”
强忍着不想让母亲看出来的惶恐和绝望待母亲离去后,又一股脑地涌出来,文鹃真恨不得代母亲去死。
“不哭,不哭。”
文烺轻声哄劝她,慢慢地等她从一时的崩溃中走出来,如果文鹃还不如茴乾坚强的话,只会让茴乾更担心。
“阿姨交待我们出去玩,我们出去哪里好呢?上次游锦城你只顾着考试了,这次我们应该好好逍遥一回。”文烺强拉着她去换衣服,又帮她选了双鞋:“走吧。”
坚强点。开心点。文鹃在心里暗暗劝自己,千万不能让文烺和母亲更加担心了。
“你还敢说?”文鹃怒道,“上次你要骗我出去玩,居然骗我说楚芝的选考和锦城有关,害我白白浪费了一天时间。”
“你还敢说?”文烺学着她怒问,“那段时间,你眼里只有考试。我简直怀疑我要被甩了。”
“你还有理了?”文鹃正准备长篇大论,文烺看形式不妙立马投降:“好了,都过去那么久了。到底去哪里玩?”
“你说。”
“去种花?去听音乐会?去逛街?还是去做陶碗?”
文烺想着她平常喜欢做的事列举了几样让她选,反正自己无所谓,只要是和她一起,凡事皆妙。
“都不要。”文鹃提议道,“我们去一醉解千愁。”
你会喝酒吗?文烺看她很期待的样子又默默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好。”
“你背我出门。”
“遵命。”
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后背,文鹃还在猜要什么时候才能再体验一次呢,没想到机会来得那么快。
被他像个孩子一样背在背上的时候,她觉得心里平静得出奇。
这是许久没有的事了,自从被母亲丢下,自己总惶惶不可终日,后来母亲回来了,又带着不能治好的伤,心情只是更糟。
就算他要背着自己跳下悬崖,背着自己走向沼泽,她也情愿;或是累了的时候,他会把自己抛下悬崖,丢进沼泽,她也觉得甘之如饴。
此刻梦盈般的自由,足以让她不惧将来可能有的一切危险、阻碍,就算最终她会失去文烺,失去这份爱情,并吃很多苦头,也觉得值,也不会怨怼命运的安排。
我希望一直和你在一起,文烺。亲爱的文烺。
文鹃想着便紧紧搂住了他的颈子,大声宣誓:“我们永不分开!”
“别乱动!”她一时太激动差点掉下去,好不容易控制住平衡的文烺忙提醒她。
“一点儿也不浪漫。”
“你滑下去摔个屁股蹲是不是就很浪漫了?”
文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恨恨打了他的头一拳后就不说话了。文烺也仍保持沉默,只希望她能安分点,摔了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