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碧霄国,祁城。
“你说太后死了?”占华君不可置信地望着宫里赶来报信的小太监。
“是真的,淑太妃娘娘,皇上要你快回宫主持大局,要尊你为新太后呢。”小太监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暗自用眼角看着她的面色,预备着她一笑就跪下恭贺她大喜。
占华君的确笑了,只不过那笑里俱是苦涩、绝望,和小太监预想的狂喜、痛快毫不沾边:“你以为,太后没了之后本宫这颗棋子还会有什么用?你们的皇帝即使容得下一个母家手握重兵的淑太妃,又如何能容得下一个和亲王私通、混淆皇室血统的占华君呢?恐怕本宫回去不是领赏,而是领死吧。”
“你回去告诉皇帝,他想要我的命,他就自己来取,我占华君在占府恭候大驾。”
占华君定了定心神,事到如今,拖得一时算一时了。她今天若不死,明天就该她的宁笙去死了。
“宛眉,送送他。”
赵宛眉依言送小太监出门,顺便将一袋碎金子递给她:“公公可以先在芳舞楼歇一歇再回宫复命,两对龙凤胎兄妹已经给公公预备好了,公公可别辜负了。皇上若责问公公如何迟去了,公公只推说淑太妃娘娘留你问话就是。”
“谢太妃美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太监登时眉开眼笑,一袋金子又更有芳舞楼的一度春宵,这趟差事抢得值。
“公公慢走,宛眉就不送了。”赵宛眉立住脚,对着他略福了福身。
“小的告辞。”看小太监坐上占府下人备好的软轿径直往芳舞楼去了,赵宛眉才吩咐关门:“秀儿,把笙王爷给的兵符拿出来,调五营人来守住占府。在最后一个人死去之前,我不想看见府门被推开。”
“凤儿,找太医和接生婆来。”
“莲儿、香儿,你们准备好出逃需要的一应物品,挖开暗道等我命令。”
一连三声应是后,这些淑太妃最得力的大宫女们全忙碌起来。
“娘娘,当真要提前生产?”
赵宛眉心上实在忐忑,这妇人生子本就只与阎王隔着一层纱,更何况娘娘的身子才七月。
“宛眉,你放心,本宫早问过太医了,七月的孩子尽可生下来了,必能活的。”占华君褪下手间那对戴了二十年的剔佛莲盘忍冬银镯,郑重地交给赵宛眉:“这是本宫出生时,本宫的母亲在灵隐寺请高僧为本宫打的,本宫这些年从未离身,你收好,就当作本宫孩儿的周岁礼。”
“娘娘……”赵宛眉想到什么,一时哭出来。
“宛眉,你和本宫同岁,自打出生起就做了本宫的丫鬟,这二十年来本宫待你如姐妹,现如今除却你再无可靠人在跟前,本宫的孩儿只能托付给你了。本宫若不死,宁笙必不为皇帝所容,宛眉,本宫不得不死,只求你一定照顾好本宫的孩儿。”
占华君说着跪下要朝赵宛眉磕头,赵宛眉急急也跟着跪下:“娘娘放心,小主子,奴婢定会以性命相护。奴婢在一日就照顾小主子一日。”
“宛眉……”
“赵姑姑,郭太医、孙婆子和刘婆子都等在厅上了。”凤儿敲过门后也不进屋,只在屋外大声回报。
“带来这里。”赵宛眉沉声吩咐。
“本宫的孩儿必不能姓宁,你找户可靠人家做本宫孩儿的养父母,就让本宫的孩儿暂且跟着那家的男人姓。”占华君取出四张黄色的符纸,上面是宁笙取的孩子名字:“若是男孩,你便从澈轩、明轩里抽一个做他的名字,若是女孩,你便从澄月、淡烟里抽一个做她的名字。”
“药给我吧。”
占华君伸手接了赵宛眉取出的三颗褐色丸药吞下,这药可以伪造出难产而死的假象,不足之处在于会在开始生产时夺去人的意识,因而只能剖腹取子。
“宛眉,死婴可备好?”
“备好了。”
“太医和接生婆事后就杀了吧,不然本宫不能安心。”
“奴婢省得。”
凤儿引着三个人进来,赵宛眉先说了些孩子活不成便要他们陪葬的话,之后便将打开的五匣金元宝一字摆在桌上:“若小主子能活,郭太医三匣,孙婆婆、刘婆婆也各得一匣。”
孙刘二人立时跪在地上磕头,千恩万谢,她们干了大半辈子的接生活计,赚的银子加起来却还不及今日这次。
郭太医虽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一出手就是三匣金元宝的赏赐,他实实在在也是头回遇上:“老朽必当尽力。”
“有劳。”
“有何需要,还请郭太医吩咐一声。”
“这是自然。”
赵宛眉退出屋外等候,没想到一等就是三个时辰,其间一盆盆的血水抬出来,小丫鬟和府里的医女一拨拨进进出出,她几乎要闯进去了,才终于听见婴儿的啼哭。
竟是双生。赵宛眉进去,郭太医恭喜道:“赵姑姑,是两个小公主。”
孙婆子抱着姐姐给她看:“这是九公主。”按着先帝的子女来排序,这个确实是九公主。
“这是十公主。”刘婆子也抱了妹妹过来。
“好,好。”赵宛眉两头都看了看,实在高兴,却记挂着占华君,只得先命她们退开,她快步赶到床榻旁看占华君的情况。
“郭太医,娘娘如何?”
郭太医面有难色:“赵姑姑还请节哀,娘娘已经……”
“凤儿。”赵宛眉递一个眼色给候在一旁的凤儿,与此同时,莲儿、香儿已经把两个婴儿从接生婆手中要过来,让她们去包桌上的金元宝了。
凤儿点点头,拨出佩剑,眨眼工夫便把郭太医送上了黄泉路,再悄声逼近两个婆子,左手持簪子,右手持匕首,一齐动作,两个正欢喜无限的婆子亦同时丢去性命。
“娘娘,奴婢们带小主子走了。”
赵宛眉领着一众丫头朝已经闭上眼的占华君磕了九个头,忍住眼泪,指挥着众人撤向暗道。
等皇帝派兵过来,只怕就在半夜了,她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
仙宫前院,一株梧桐树下。
澄月坐在石凳上端着一杯茶喝,神情有些恍惚。
“澄月,你没事吧?从人界回来之后,你总这样痴痴傻傻的。”
幽雾在她对面坐着陪她,总觉得她去了一趟人间后性子娴静了不少,以前哪里坐得住,早去妖界魔界寻不怕死的打架了。
澄月回过神来,掩饰着笑道:“这不是很正常吗?突然换了环境,我总要适应一下。”
梧叶举着一大笼肉包子过来,大声招呼他们两个:“澄月、幽雾,吃包子了,任挑任选,五个十个管够啊。”
“梧叶,柳叶呢?”澄月意思着拿了一个包子,放在手心里却并不吃:“我想找她说说话。”
“什么阴谋?偏得找柳叶说,我和幽雾就听不得了?”梧叶盖好蒸笼盖,也不深究:“柳叶在锦鲤湖那儿教导几只小苇鸟控风,你这时候去当心被冷落,我劝你迟半个时辰去正好。”
“我赶着去给停煌送包子,你们俩继续你侬我侬啊,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梧叶坏笑着离去。
幽雾一时有些脸红,澄月倒不在意,只说:“幽雾,我要去找柳叶了,你自己在这里喝茶吧。”
“等等,澄月,明日你还来不来这里喝茶?”幽雾尽量淡然发问。
“不了,我有其他事。”
说着澄月用了瞬移,转眼到了锦鲤湖边,坐在水侧等待柳叶忙完。
“怎么有空来找我,不用陪幽雾吗?”
柳叶最后教训了几句,便将闹着肚子饿的小苇鸟们放了,径直走到澄月身旁坐下。
澄月从草丛里的蚂蚱身上收回注意力,奇道:“他要喜欢我我没办法,你们怎么个个都要逼着我也去喜欢他?爱情还能那么随意了?”
“好吧,算我俗不可耐。到底有什么事?”柳叶直接问道。
澄月下了决心,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在人间的经历,如何待字闺中,如何选秀入宫,如何宠冠后宫,如何成为太后,又如何被亲子毒死,到最后所有的惊心动魄和琐碎平常都只化作幽幽一叹:“人比起妖魔来,是多弱小啊,却要度过这样不简单的一生。做了人才知道,人的那些悲欢离合,也不会因为寿命所限就比我们容易经历了。”
“你忘不掉你那个白眼狼的儿子?”柳叶试问。
“他那么厉害哪里还用我担心,他都做皇帝了。我能忘记他。”澄月要她再猜,猜她到底放不下何人。
“你最初喜欢的那个书生?你的父母兄弟?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宫女太监?总不能是和你做对的那些宫妃吧?”柳叶猜一个她摇一次头,到最后实在猜不中了,只能逼问:“说,到底是谁?”
“是那个老皇帝。”
“为什么啊?”柳叶大失所望。
在澄月的讲述里,那个老迈的皇帝可不是什么好人,疑心无比重、心肝无比黑、手段无比狠,送女儿和亲、送儿子当质子、送妃子给手下。
如果这些还算离澄月稍远的事,那一次纵容太后差点杀死澄月,一次又在逃跑途中,把怀着小孩的澄月推下马车自己逃跑的事,总该够招人恨了吧?
“我也不解,他对我并不好,所有的宠爱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一到危险的时刻、抉择的时刻,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我。但我一直一直在想着他,无论如何忘不掉。”澄月苦笑,“这就是我烦恼的根源了,我想你能帮帮我。”
“怎么帮?”
“等我的灵脉回来之后,陪我去人界一趟,我想找到我无法忘记老皇帝的答案。”澄月请求道。
“你的灵脉不在你身上吗?”柳叶皱眉。
澄月解释道:“那次我被泷打了一掌,不小心掉入了人界的轮回门。因为不想带着灵力去扰乱人界的秩序,情急之下,将自己的灵脉化作了时空流,那时空流本该留在轮回地等我回归的,却不知何故被卷进了逍遥界的轮回门。如今只好等我的灵脉回来再去人界了。”
“那巧了,泷也把他的灵脉化作时空流跟着尊上去了逍遥界,前几天已经收回融合好了,听说灵格还因此进了半重。不如我们现在就去问问泷,你的灵脉要何时才能回来。”
见澄月点头后,柳叶就和她结伴往泷练习灵力的山谷走。泷的志向一直是超过尊上,所以只要无事总会呆在山谷里潜心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