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得汝,姿净形妙,神威情良,盍敢负之?小子虽鄙,得之明珠,亦当善惜,方可久持。”
尚庭烺的话音才落,观礼的人都欢闹起来:“合!合!合!”
这时轮到女方选定的礼官出来主持婚仪,薛嬷嬷便站了出来:“二皇子与司徒小姐性情相投,情愿结为夫妇。请二皇子背司徒小姐进璋华宫,从此夫妻二人,荣损相随,兴难相依。”
尚庭烺从文鹃手里拿过那角轿帘,将那顶暗红地绣踏梅喜鹊的锦缎帘子稳稳地挂在轿檐的貔貅兽首上,这个过程让他无可避免地看了她一眼,七重红纱做的坠珠盖头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他只看到她细白莹润的双手放在腿上,左腕间一对宽玉镯绿盈盈的搁在那雪样的手背上,指甲上凤仙花染的橘色不浓不淡,她的手极美。
他心里忽地动了一下,这是自他弱冠以后,第一次又对女子的容貌有了好奇。
他一下子就能判断出,这个端坐着微微垂首的女子会在他以后的生命中占据很重要的位置,不仅因为她是他的正妃,更因为从她的声音到她静默不语的姿态,他都发自内心地喜欢。
而且,当她的花轿慢慢靠近他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安心和喜悦。这种令他舒服的情绪,在他迄今二十五年的生命中首次出现。
他压抑着自己有些躁乱的心情,转过身将后背对着她:“昭景,上来。”
文鹃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笑了笑,只是巧合吧,这个叫做尚庭烺,字尔悦的二皇子,名字、声音和停烺都很相像,但停烺怎可能会出现在人界呢?
他即便从逍遥界回来了,也只会在仙宫,或去妖界、魔界游历修行,不会到人间来的。
所以她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她由绿容扶着走出轿子,轻轻伏在他的背上,司徒昭景这副身躯不会超过九十斤,一个成年男子,还是喜欢练武的,背起来应该不会吃力吧,大概也不能半路把她摔了:“昭景遵命。”
他心里不悦,他以为她会说“有劳夫君”一类显得亲近的话,但她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条尊卑的界限,立即让他想到了这桩婚事并不光彩的交易性质。
他本来想迟几年再娶正妃,自己选一个合心意的女子。此事父皇已经允了,只要他所选的人合理。母妃却不同意,一定要他娶司徒昭景,换得司徒家在他夺嫡过程中的支持。
婚事本身带了点不情不愿的意味,他也就对司徒昭景隐隐不满意。
她这一句“昭景遵命”更让他的不满升级,难道他尚庭烺只配有这么一个木讷迂腐的正妃?方才那几分来路不明的好感顿时随着他此时生出的怒气消散大半。
两人没再交流,一路被人簇拥着进了璋华宫。
尚庭烺在院子里被闹了一天,文鹃则在自己的新居里傻坐了一天,她也想自己掀了盖头、拆了众多首饰倒头就睡,但她在进璋华宫的路上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二皇子据太后说是个“好武好琴”的人,好武的人多半不会过于酸腐,那与饱读诗书的书生完全是两类生物,自然也不太可能喜欢个谨小慎微的木头美人。
好琴的人在意趣上也只怕风雅,喜欢她这种俗人的可能性也很小。
更有人美艺高的二池就在旁边做参照物,不会再有她什么事。
她嘛,不大不小就算个中等美女,如果再刻意扮木头,得二皇子欢心的可能性大概会直线下降吧,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的可能性又会随之飙升。甚好。
想到这里她阴险地笑了,司徒井司徒大人,小女子对不住了哈,半年后小女子会将一个完美的烂摊子按时会奉上的。
深夜,尚庭烺酒醉而归,倒榻便睡,为他准备好一个昏睡术的文鹃省了点暗算的功夫,由他去睡。看起来这夫君对她也不甚喜欢呢,正好了,她能省事许多。
她想着自己如今将将一重的凤凰灵格和一重的灵力,实在不太够用。
自从在逍遥界跳了一次海之后,她就像被赋予了神力,霎时间对灵修领悟颇高,进步的速度令她自己也很惊异。
如果这半年刻苦修炼,达到两重灵格,一重半灵力不是梦啊。
想到在妖界呆了九万年,又在仙界呆了十七万年,整整二十六万年啊,她的灵格灵力却不过是从无到有,最后停在半重的地方丝毫难进,又看现在,短短几个月,她就过了一重的瓶颈,实在有些肝疼。
不过有转机就好,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和雪儿。
尚庭烺一夜无梦地睡到了天亮,醒来看见司徒昭景盘腿坐在一把圈椅上闭目冥想,他一有动静,她也睁眼了,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她没解释什么,只不卑不亢道:“二皇子醒了?可要昭景唤人进来伺候?”
他点头,文鹃便推开门。
果不其然,她的丫鬟绿容、绿珠,尚庭烺的宫女画屏、画影,都已经等在外面了,朝她们道了喜后,依序进来,静静地服侍两人穿衣洗漱。
尚庭烺心里有气,就不想和文鹃说话,文鹃则宁愿和他永远演哑剧,自然不会去挑起话题。对此,绿容绿珠显得很担忧,画屏画影却十分淡然,面上一副无事的样子。
文鹃暗自叹息,这一比对,自家丫鬟也太沉不住气了,高下立判啊。
后来就是几件大事,璋华宫内的:二池敬茶她赏东西,她除了发现池澄月长得像经常到仙宫里玩的白龙澄月外,没有任何收获,她想要的收获自然是能帮她离开的助力。
皓宫(帝宫)里的:接受皇帝的教诲和新婚礼物,磕几个头。
寿康宫(太后宫)里的:和姑母唠唠家常,陪吃一顿午饭。
和皇帝照面说话只花了五分钟,从位于皇宫最北边的皓宫坐马车到位于皇宫最西边的寿康宫则用了一个半时辰,途经大皇子生母贤妃的陶宫,进去喝了杯茶领了份见面礼。
荣德宫(皇后宫)里的:听了皇后的教导并得了赏赐。荣德宫位于皇宫最东边,这下他们从北到西又到东,算围着偌大的皇宫转了半圈,坐车坐得腰酸背疼,磕头领赏也让人不爽,就算得的礼物很丰厚,但也太没人权了。
怪不得皇子都会为皇位拼命,做不需要磕头又能让别人下跪的皇帝多好啊。
莹宫(逝太子宫)里的:跪已逝敏哀太子的灵位,尚庭烺给他这个短命的五弟报喜,文鹃陪着。
真不知道十一岁就病亡的这位仁兄会不会被刺激得活回来,要知道,敏哀太子死的时候连侍妾都还没有一个,如今他二哥却享着齐人之福,还特地来通知他一声。
福雅宫(淑妃宫)里的:这位是尚庭烺的生母,年近四十仍然美丽动人,新鲜靓丽的妃子一批批进来,但这位仍还是皇帝的头号宠妃,稳压贤妃一头。
这里呆得比较舒心,类似于寿康宫,她是淑妃自己挑的儿媳当然越看越顺眼,再加上她刻意装出的端庄稳重,亘古不变的婆媳矛盾暂未浮出水面。
至此,一天在皇宫内苑混脸熟的工作总算结束了。
文鹃半死不活地坐着设计合理但再也不能让她舒适的马车回到璋华宫,和尚庭烺共用晚餐,他去找二池,她自回自屋睡觉。
文鹃躺在床上睡不着,就温习今天遇见的那些人,以及他们和自己相关的已知部分。
考虑这些复杂的东西很烧脑,但她如果不努力认清所处的环境以及其间的人,往后她需要哭的地方会有很多。
皇帝、太后,皇后、淑贤二妃,大皇子尚庭钧,二皇子尚庭烺,这几个人就是皇宫里最重要的人了,其中友军是太后和淑妃,敌军是贤妃和大皇子,尚庭烺和尚庭钧之间必然有场皇位之争,这点不用想也知道。
而且如今两人间的关系已经算得上不睦了,白天去莹宫拜敏哀太子的时候路过大皇子所居的长乐宫,但尚庭烺没想进去,尚庭钧也没派人请他们进去小坐。
皇帝、皇后算中间派,随时可能倒向敌人那一方,尚庭烺则情况待定,其他的可以暂且不论。
感谢皇帝是个洁身自好的皇帝,因为灵修的缘故在男女之事上很是克制,只有一后二妃,以及住在妃子院里的十多个姬妾,子嗣也偏少,公主五个,还嫁了两个,如今公主院里只住着三公主、四公主和五公主,皇子六个,死了太子(行五),两个自己有宫殿,还有三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住在皇子院里。
综合计算起来,对手大皇子集团很强大,但我方二皇子集团还是略胜一筹,目前她还可以安安心心地刻苦灵修,不问世事。
今天是绿珠守夜,也许是听见她在里面不停翻身,就轻手轻脚进来问她:“娘娘,白日里累狠了,晚上就睡不安稳,不若奴婢给你按揉下穴位,也好让身子松快些。”
“快来快来。”
文鹃抓个枕头垫着下巴,趴好让绿珠帮她按摩,没想到人界也有这个待遇,以前柳叶就常常控水帮她击打穴位解乏。
绿珠的力道控制得好,找穴又准,有点痛又不是很痛,一段时间后她就觉得十分舒服,都有心情聊天了:“绿珠啊,这手法你跟谁学的,很专业啊,以后你嫁人了可以开个按摩馆赚家用了。”
“娘娘,奴婢不嫁人,奴婢要一直跟着娘娘。”
文鹃被吓了一跳,自己的个人魅力何时那么强了,绿珠认识她才两个半月呢,就忠诚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呢?
绿珠有点不好意思:“娘娘,奴婢知道你是灵修者。奴婢生下来也是有灵格的,只是家里穷请不起灵修师父。绿珠愿意永远跟着娘娘,在娘娘的气息指引下奴婢如今已有半重灵力了呢。”
文鹃心中大震,只是借着她的气息绿珠就已经能自己开始灵修,而且三个月都不要就有了半重灵力,这不是天才是什么:“绿珠,你是什么灵格?”
“鬼魅灵格。”
怪不得,居然和山鬼茴乾是同一种灵格,这种灵格是出了名的领悟力高。
文鹃笑了,加一个绿珠的话,她肯定能走得更容易:“好,你以后就跟着我灵修,只是要瞒着别人,知道吗?”
“奴婢明白。”绿珠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满满都是感激。
文鹃兴奋道:“那现在我就教你冥想,心境平和了才能更好地修炼。”
冥想需要心神集中,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飞快。转天早晨,绿容来都叫文鹃吃早饭了,两人才回过神来。
文鹃笑了笑:“以后你就搬到我的书房里住,每天都要练习冥想,不用再做其他事情,对外我会说我安排你在帮我抄佛经。走吧,看看早饭有什么好东西吃。”
“是。”绿容高兴地答应下来,马上就去收拾东西搬进书房。
文鹃则跟着绿容去饭厅吃饭,一路也没理会想问什么又一直没问的绿容,秘密若太多人知晓,就不是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