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吃早饭的人，计有，尚庭烺、池澄月、池淡烟，站着看他们吃饭的人，计有，画屏、画影，赵宛眉、苏喜，弥安、弥顺，以及自己的丫鬟绿容。
其他人身后都站着两个宫女，文鹃身后却单站着一个绿容，估计太显眼了，尚庭烺纡尊降贵地问了问：“绿珠呢？”
“妾身让她在小书房抄佛经，平常就不要她伺候了。”文鹃一板一眼地应道，对他的关怀显出了适当的高兴，那高兴却也只是浅浅的笑意，并未超过一个正妃应当的矜贵。
“你那边人手若不够就同澄月说，她会寻妥当人给你。”尚庭烺不会多管内宅的事，这些小事自由池澄月料理，一向是井井有条的，不消他多费一厘心思。
文鹃倒乐得清闲，既然管家大权尚庭烺不准备交给自己，那她只需照他的意思光领月俸不做事就好了，只是她往后可是要做个讲规矩、讲道理的木头，所以不得不废话那么一句：“妾身听说大皇子宫里，三皇子、四皇子院里，都是嫡妃主事的，家事交由月姬妹妹管只怕不合规矩。”
这话说得太直白。
尚庭烺皱眉道：“女子不从夫令是为失德，昭景你该多写几遍《女戒》养养性子了。”张口闭口说规矩，其实不过是向他要权力，他对她的不良印象里又多了世俗这一样。
“昭景知错，请二皇子责罚。”文鹃立时敛容起身，肃穆地垂首请罚，这样一番沉痛认错的样子让尚庭烺倒尽了胃口，直接摔了筷子走人，临走抛下一句：“实乃蠢妇！”
方才还笑盈盈的池澄月一下笑不出来了，一直用左手转着串珠默诵经文的池淡烟也僵了手。不在意就不会为她情绪失常，这道理，她们如何能不懂，她一出现果然生了变故。
她们进璋华宫以来的五年间，尚庭烺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个冷性冷心的人，在意之事极少，在意之人更少，又有何生气的理由。
但为眼前这个女人生气已经是第二次，前一次是昨夜，虽到了池澄月的屋里，情绪却一直不对，半句话不说地坐了一回后就起身回了正殿，这令她十分难受。
池澄月和池淡烟对视一眼，算约定了暂停两人的争斗，先一致对外。
池澄月刚刚隐下的笑容又重新挂起来：“娘娘，澄月在璋华宫管事一向管惯了的，从没有过什么错处，做事也能服众。娘娘初来，不如还是等娘娘熟悉了宫中的事务，澄月再将宫权奉还不迟。”
“月姬你说的有理，本宫准了。”文鹃本不想拿身份压人，但这个池澄月未免嚣张过头，她可不想表现得像软柿子。
池淡烟闻言道：“娘娘确真是个识大体的贤良人，只不知方才为何还要惹怒夫君？夫君脾气不好，淡烟替娘娘担心呢。”
“琴姬，本宫与二皇子的事不必你多嘴。你最好能认清自己的位置，本宫日后也能省下调教的功夫。”
她还分得清好歹，池淡烟面子上做出的关切再真，她也知道那之下全是虚情假意，甚而是阴险算计。璋华宫里，她能给予几分信任的人，也只有绿容绿珠，若轻信他人，不知会让她吃多少苦头。
“淡烟知错。”池淡烟没打算硬碰硬，利落地服软。
她命绿容端一大盆水来，决定拿池淡烟开刀：“既错了，便举着这盆水到院子里跪着反省吧。”
池淡烟眼里怒气一闪，最后还是低头：“……是。”
“你们都退下，本宫有话要单独和月姬说。”在池澄月的示意下，赵宛眉和苏喜也跟着绿容退出了饭厅，候在院子里。
一室静寂。
“澄月。”她忽然叫道，不意外池澄月微惊的表情，欣赏了一会儿才幽幽说：“你以后可不能再叫我小鹃儿了，我们的关系已经不是从前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敌人。这时节，仙宫外梧桐谷里的鲫鱼应当肥了，柳叶会做蒸鱼吧，你也不尝尝今年的鲫鱼味道可美就到人界来玩了。”
“你是澄月，二皇子就是停烺，我猜得没错吧？”
文鹃想笑一笑的，无奈实在笑不出，只好仍面无表情的对着澄月了：“其实也不难猜，你和他到人界来却连名字、声音、相貌都没变一变，谁认不出呢？只是我很好奇，你认得我，他却不认得我，为什么？”
池澄月坦然道：“文鹃，对不起，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都要说。以你的聪明，一定早就洞悉了我对停烺的爱意，只是没说罢了，如今我不想再自己骗自己了，我想取代你成为妖后。”
“在我决定和你争的那一刻，我就放弃我们的友谊了，以后，我们只是敌人。我不会留情。”
“就当为了纪念我们逝去的友谊吧，我可以多告诉你一些事。”澄月优雅地搁筷、拭唇，而后才说：“停烺身兼青帝、魔尊、妖王三重身份，又答应过庇护人界，所以隔一段时间要到四界轮回一世，以便更了解四界，这次该到人界。他从轮回地到的人界，按与人界的约定要封印了记忆、灵力才能进轮回门，所以他连他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认识你？我则只封了灵力，没封记忆，我是让心魔帮我来人界的。”
“顺便告诉你，你那两个庶妹就是亦柔亦然，停烺还在妖界时就陪着他的青梅竹马。她们是得了停烺的许可跟着他来人界的。”澄月说到这里抱怨道，“我都开始怀疑我的头号情敌到底是你还是她们，这一世如果她们也嫁给停烺的话，我一定会尽快把她们送回仙宫。”
“池淡烟是谁？”文鹃问道，不会又非人吧。
“我这一世的妹妹，人界的土著。”池澄月补充道，“不过我不喜欢她，随你折腾。”
“因为她喜欢你的二皇子？”池澄月点头，文鹃就说：“我不会客气的。澄月，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我现在不想和停烺绑在一块了，我准备结束以前的一切，你看。”
文鹃把左手腕的那两个宽玉镯捞起来：“我用妖后烙印向心魔换了梦龟，现在我是自由的。”
澄月盯着那个妖后烙印没了之后仍无法除去的痕迹，心里说不明是什么滋味。
文鹃和停烺纠缠在一起的时间比她认识停烺的时间还要长，那是超过十七万年的时间啊。亦柔、亦然做了仙宫女主人的时候，碧娓第一次进仙宫的时候，文鹃都没有放弃，现在却真放下了。
“是因为在逍遥界，停烺伤了你吗？你恨他抛弃你而娶了我？”澄月轻轻问她，廖北澄的记忆现在也是她记忆的一部分了。
她一笑：“不关你的事，也不恨他，只是突然觉得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很不值得。尽管已经扭亏无望，但还是想放下了，好让自己轻松一点。”
“你真勇敢。我却会坚持下去，把障碍一个个清除之后，他总会是我的。”澄月骄傲地说，神采奕奕，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文鹃在心底叹了口气，也不泼她冷水：“但愿你能成功。”
“那是必然。”
澄月可不知谦虚是何物，从来目下无尘，和泷很像。
“澄月，帮我个忙。我想跑路，你助我一臂之力吧。”文鹃期待地看着她，这样双赢的事，应该不至于被拒绝吧？
澄月呵呵笑，无情地扑灭了她的希望：“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如果能帮你，我当然乐意，不过你要想离宫啊，做做白日梦就算了吧。你想想，太后、淑妃、尚庭烺、司徒井谁愿意你消失啊？我是没灵力的人，你的灵力比起皇宫的护卫、尚庭烺来说也不值一提。”
“离宫，不如等他出宫建府好了。”
文鹃蔫了：“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再想也只是浪费时间。”澄月想起池淡烟就问，“院子里那个，你要让她跪多久啊？”
“跪到我想出离开的办法！”文鹃凶狠地回了一句，走出饭厅回自己的屋里修炼。
澄月无语了一阵，也就慢慢步出饭厅。
院子里，有明媚阳光，有质感十足的青石地面，所以池淡烟跪得可不轻松，但，干她何事？
她冷漠地说：“赵姑姑、苏喜，妹妹现在有事，我们就先走吧。”
赵宛眉担忧地看了池淡烟一眼，低声劝道：“月姬，淡烟是你的亲妹妹啊，她的事不就是你的事吗？”
“赵姑姑，若不是你几次三番救过我，我还真想把你撵走算了。”她可不想对个下人太客气，而且：“当初我问你跟她还是跟我，你自己选的，现在如果后悔了就留下陪她，我不介意。”
“奴婢不敢。”赵宛眉见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暂且不顾池淡烟了：“琴姬，奴婢告退。”
“姑姑慢走。”池淡烟轻声说，赵宛眉不难听出她的感激。
澄月笑了：“池淡烟，你可真能讨好人，赵宛眉算你哪门子的姑姑啊？认亲戚也不问问你死去的娘乐不乐意。”
“月姬，你怎能对死者不敬？”赵宛眉动了真怒，占华君就是她的逆鳞，谁碰也不行。
澄月挑眉，不怎么相信：“这就是不敬了？我作为女儿提提我娘有什么错？要说不敬也是对你不敬吧？”赵宛眉大怒，拂袖而去。
“苏喜，明天去杂宫选四个宫女来，送两个给司徒昭景，留两个给我。”澄月直接交待，她想换掉这个碍手碍脚、亲近池淡烟的赵宛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喜犹豫着还是为赵宛眉求了情：“月姬，赵姑姑脾性耿直，想来不是有意的，不如原谅她这一次？”
“你到底听赵姑姑的还是听我的？”澄月不耐烦地反问。
苏喜吓得跪下：“奴婢该死。”
澄月走了一段路不见苏喜跟上来，好笑道：“你要在那里偷懒吗？我屋子里的事谁做？”
苏喜忙爬起来跟上池澄月，主子真是个好人，伺候了有五年，从未罚过她呢。